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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三三〇
    刘青带着小孩, 快一个时辰才回来,柳奉亨一点也不困,兴奋劲儿上来, 话头打不住,说了快半个时辰。两家人见到刘青送去的东西,没费什么事便答应下来。



    “那两个姐姐好可怜, 一直哭, 家里人也不劝。”柳奉亨气鼓鼓地说。



    沈书看柳奉亨腮帮上似乎有一道擦痕,当场并未说什么,安顿柳奉亨去睡觉。



    是时朱文忠在榻上睡觉, 沈书把刘青带到外面, 站在天井里说话。



    “大体上奉亨说的都没错。”刘青对柳奉亨颇有赞许。



    沈书思索道“他年纪太小了, 你要保护好他。”



    刘青点头。



    沈书“脸上怎么回事打架了”



    刘青忙道“当中有一家的弟弟,童言无忌, 言谈间对当中一个女孩有些侮辱。”



    沈书示意刘青不必再说,停顿片刻, 笑了起来“他人小,心却很好。”假以时日, 也许能担大任, 不过现在看还太早。



    翌日清晨, 果有人来请,让沈书去见胡大海。



    “我陪你去,别挨一顿骂。要挨骂就一起,谁还不是被骂大的。”朱文忠迷迷糊糊地说,侧身卧在榻上。



    沈书已在床边站着穿衣服, 他说了句什么, 朱文忠根本没听清就睡了过去。



    胡大海的卫兵在外面等, 沈书收拾得一身干净利落的武袍,乌发编成辫子,顺着后脑梳上去,于顶收束成髻。



    路上卫兵一句话没说,沈书盘算是为昨夜的事,应该是刘青推车过去被看见,照实说即可。但到胡大海的帐内,却见到另几名将领也在。



    胡大海踞案而坐,只在沈书进来的时候瞥他一眼,便低头看手里的文书,旁边有一书吏正在奋笔疾书。



    两名副将是胡大海的左右手,一个三十来岁,另一人沈书看不出年纪,跟胡大海一样蓄胡子。



    这是什么阵仗沈书正犹豫要不然自己先开口主动问。



    名唤夏骓的副将已起身。



    沈书忙低头。



    “你哥在吴祯手头惹了烦。”



    沈书心里一咯噔,不便就问,只有等夏骓把话说完。



    “他私藏火铳,被人告发,吴祯收去一支,不想没几日攻城的时候,他用另一支射穿了元人将军的头。”



    越听夏骓说,沈书越不明白,这不是大功一件么私藏火铳



    沈书略一沉吟,胡大海既然叫自己来,还不避左右,至少中军帐里的四个人一定知道他的意图。有什么事是纪逐鸢私藏火铳,会让胡大海想到又想同自己谈的事情



    “这件事先不能叫邓元帅知晓”夏骓一手置于略微挺出的腹前,左右踱步。



    正当夏骓要开口直言时,沈书突然说“大帅可否请二位将军先出去,容卑职细禀。”



    夏骓回头看胡大海。



    他的同僚则直接许多,冷哼道“沈书,凭你也配直接与大帅说话”



    “夏骓,司马壑,你们退下。”胡大海一声令下,那二人只得闭嘴,胡大海未点书吏的名,他自己起来退了出去。



    胡大海侧身,一只手不断摸下巴的胡子,打量沈书。



    殊不知沈书也在打量他,当然沈书不可能明目张胆盯着他,就不知道胡大海还记不记得行军途中,曾经同自己说过几句话。



    “坐。”胡大海开口,他生得膀大腰粗,是标准的武人身材,面孔也不似徐达般收拾得干干净净,面庞黑黢黢,兼有一圈络腮,看着能有五十来岁。



    “大帅若要火铳,一时半会还不行。”



    胡大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少顷,胡大海觉得有意思,止住笑声,道“文忠贤侄说你是聪明的读书人,我还有所怀疑,看来不错。”



    沈书还是头回听这说法。



    胡大海解释了一番,说读书人未必就会聪明。



    “也有读书读迂了的,成日里就是这个孙子那个老子的曰来曰去,叫他自己说,屁也蹦不出个响的来。”胡大海不客气地说,“吴祯给我来信,说要给我送两千人来,不知道他想什么。又说领兵的小将犯了点错,写来我一看,好嘛。”胡大海从案上揭了一张纸。



    沈书暗忖胡大海手里拿的应该就是吴祯的信。



    “你自己看。”



    待沈书拿信看时,胡大海又道“我是叫人念来听,斗大的字我认不得几个,年幼时只要叫我读书,我就要上树。”



    沈书咳嗽一声“大帅自过谦了,行军打仗与读书识字原是两回事。”信中吴祯语气极为恳切,大意讲人是我的爱将,大伙儿都有点嫉妒纪逐鸢年纪小却太得主将信任,老被人告状。原话写道“以一二军械事,屡有人来说,叫人不胜其烦。胡兄悍勇,儿郎似好马,须有善牧人。”



    这顶帽子看来胡大海戴得挺舒服,吴祯旁的不说,看人很准。当年孙德崖的弟弟绑了朱元璋,纪逐鸢冒进,吴祯却能看到他是一把尚未磨光的剑,转头便把人要了过去。



    沈书起身,将信放回到胡大海桌上,跪坐在胡大海对面,中间隔了书案。沈书便以平稳的声调,将铸造局大致情况说与胡大海听,两个私矿自然略去,但讲了大概年产。



    “原预备着这两年攻城所用,叫负责工事的蒋头预备了一些。但铸造局主要料理火器,既然大帅有此想法,何不趁攻城有功,见到主公时,便可建言,仿他一二个武备寺,放在应天。”说话的对象是胡大海,沈书便不与他掉书袋,只说利害就行。



    胡大海浓密的眉毛不时微微挑动,等到沈书把武备寺的基本构想说了,胡大海才道“你与李善长相熟”



    “李大人是主公近臣,我们一年也碰不到几次,从未如此,私下谈过话。”



    胡大海沉吟道“他是大忙人,也是大好人,行。还有一事,火铳怎么回事”



    沈书也觉有点发窘,只得如实答道“照我哥的级别,暂且用不上这等火器,但那是我哥”



    “我听说,不是亲哥”



    “胜似亲哥。”沈书道,“这哥哥是我家乡邻人,我们两家父母皆不在了,我父族亲都离得远,乱起来书信不通。他还有两个叔,不知在何处,原先被元军拉去敢死队。”



    胡大海脸色一变,显然知道敢死队是怎么回事。



    “一路护着我,有他一口吃的,就有我一口。可以这么说,卑职经手的军备,自然是公府先有。另外会改一部分图纸,做出来差强人意,弃之可惜,便使钱从蒋头那买一些。”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就是谷子从人手上过一道,也得留一层皮下来。沈书向来自己出钱买,只是没想到吴祯手底下,竟有那么多人瞧纪逐鸢不顺眼。



    “你也会设计火器”



    “略通一二,家中有一位长辈通晓百工,卑职只习得一些皮毛。”



    胡大海想了一想,道“你那位长辈多大年纪”



    “已是老人,常年药不离口。”



    听沈书这么说,胡大海有些遗憾,复又看一会沈书,似乎在想什么悬而未决之事,少顷,胡大海说“把你放在文忠贤侄身边,是屈才了。等将来有机会,我给你另外安个位子。”



    “大帅好意。”沈书万万没想到胡大海这么快便有其他决定,连忙磕了个头,“卑职多谢大帅,还请大帅千万不要将卑职调离。”



    胡大海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年轻人要有冲劲,老呆在安乐窝里,岂能成材”



    这一点上沈书与胡大海分歧很大,而且说到这事,胡大海似乎很难通融,只叫他不用再说。



    回到自己房中,朱文忠正吃早饭,沈书这才觉得饿了,过去一起吃。



    “什么事一大早叫你”朱文忠问一句,看沈书脸色,用筷子把油饼浸到酸汤之中,“挨骂了”



    沈书突然大叫一声。



    朱文忠嘴里那口没咽下去的油饼顿时不上不下。然而沈书叫完之后,跟没事人一样胃口大开地吃他的饼。



    早饭用完,郑武来收碗盘,室内无人了,沈书与朱文忠到窗下去坐,沈书将胡大海的话一字不落地详细说给朱文忠听。



    “不行,不行,你是我的人,怎么能调走”不过朱文忠并不太紧张,只是向沈书确认他确实没有想要调任的心思。



    “说了要看你当上大将军,决不食言。”



    朱文忠松下一口气,一眼接一眼瞥沈书。



    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沈书,但朱文忠既得自己一句话,也无须再多说什么。



    朱文忠侧头嘿嘿一笑,摇头道“只要我不放人,胡叔却也没有办法。他是真赏识你,把你当成自己的小辈,才会为你打算。”



    “这我知道。”沈书还是很承胡大海的情,不过沈书另有想法。若是一个人没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自然随波逐流,随际遇飘萍一般游来荡去。只不过他沈书早已想得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哪。



    接着,朱文忠揭过胡大海不提,意味深长地看着沈书笑,笑得沈书心里发毛,险些炸了。



    朱文忠道“等你哥过来,你俩收着点,保不齐这边也有告状的人。”



    沈书面无表情地说“有人告状就是你。”



    “怎么是我你哥价成日追在你屁股后头,到时候正事不做,你看胡大海找不找他麻烦。”朱文忠旧事重提,“你俩还是该各自娶妻,就是不传宗接代,摆在家里旁人也没有说头,还能帮忙打点内院,也好叫你俩在外时没有后顾之忧。”



    “这话你不要说了,再说我生气了。”



    朱文忠只得连声说好。



    沈书没太睡醒,这时有点发呆,略坐一会,两人都要去清点士兵,朱文忠还得到伤兵营去看,都需沈书陪同,完事沈书得自己带人和另外几名管军一起把战利品点一点。难得一点晨光,军队生活最为枯燥,偶尔没事出去抓几只兔子就算顶有趣的了,进城后都跟打仗一样忙着睡觉,休息不到两天又得上路。



    到得当天夜里,沈书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纪逐鸢马上过来了。越想沈书越觉得睡不着,既兴奋又紧张得有点肚子痛。好在第二天天不亮时,沈书又随朱文忠出发离开休宁县,全天骑马接近十个时辰,人坐在马上给风吹得都木然了,夜里睡在野外,其间碰上河里发大水,半夜起来顶着大暴雨抢人抢粮。沈书得了几天风寒,以为纪逐鸢会在这时赶到,他被留在一个村里养病,痊愈后纪逐鸢还没来,只得追上朱文忠的部队。



    八月,天气更冷,一整日见不到太阳是常事,地面常湿滑难行,便要更常停下来休整队伍,放马吃草。



    初六,沈书收到舒原从应天捎来的信,得知穆华林离开之后,仍未回应天。算算也快一个月了,沈书几乎没有余暇去想穆华林到底上哪里去。



    夤夜,江南行台御史衙门里,一场歌舞方歇。御史中丞蛮子海牙送客出门,见客人等车而去,满脸笑容顿时垮下来。



    周仁回到住处,稍收拾干净点,只穿一袭单衣坐下来给张士诚写信。



    蛮子海牙说通之后,还剩下一个杨完者。真正能做主让不让张士诚降的关键人物,乃是现任江浙左丞相达识帖睦迩。



    写完信,周仁搁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起身去拧了热毛巾搭在面上。



    经过一夜,日光照过窗户,周仁稍一动弹,脖子剧痛,他脸上毛巾早已冷透,自己竟在椅子上睡了一整夜,且此时周仁头有点发烫。唤来下人时,下人几乎听不出自家主人的声音。



    周仁一面擤鼻子,一面咳嗽,喉中有如塞了火炭,叫下人去送信。



    不到正午,穆华林现身在周仁下榻的馆舍,问过病情。



    周仁烧得有点糊涂了,听见极耐心的一个声音,一直在问他感觉如何。周仁稀里糊涂地说了,戒心逐渐瓦解。



    那日见完张士诚,穆华林便在周仁家里等,当然不可能走正门。周仁许久才归,穆华林主要想得知张士诚的态度。



    当时周仁说张士诚接连输给朱元璋,大块地方丢出去,本就焦躁难当。



    “如今兄弟新丧,他老母亲必有一顿哀恸,他为王一方,也在纠结。”周仁同穆华林打了会太极。



    双方都是老狐狸,穆华林便不与他多说,深夜辞去后,再没找过周仁。



    周仁人在病中,不断长吁短叹,吃完药,穆华林竟还没走。周仁在榻上闭目躺着,听见穆华林在外面同大夫说话,钱也是花穆华林的。多年来周仁受过不少穆华林的好处,主要是钱财上的,今日病得要死,隔了一扇屏风听外面穆华林事无巨细问完大夫,又把小厮叫来,拿钱给周仁的随从,吩咐他上哪里买什么药,烧成这样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周仁直愣愣躺在床上,眼角不觉微微发红起来,烧得干裂的嘴角一弯。



    说话声停,穆华林转到屏风后来,却见周仁一副感慨万千的神色,不知眼前的汉人在想什么。他还要去拜访一个人,只不过周仁的让人来找,此人对于劝降张士诚极为重要,就算要死,断不能在这时候死。



    周仁长吁出一口气,侧脸望向穆华林,嘴唇微微颤动,说“你不是想探问张士诚到底是不是诚心降元”



    穆华林神色一凛。



    周仁自己要坐起身,穆华林到床畔扶了他一把,周仁喘息不定,脸色好半晌才缓过来,疲惫不堪地靠坐起来。



    “他此时此刻是真想要元廷能庇护一二,这两年跟杨完者、徐寿辉、刘福通都有摩擦,可谓四面有敌。张士诚是盐贩,起事时不过是一口气咽不下去,将盐官打死了,按律当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后来他身边聚集的文人越来越多,以儒家仁政那套治吴地,颇有声威,因格外优待儒士,读书人的心比天高,又会作诗写文章,哄得张士诚真以为自己是真命天子。与其说是张士诚想做皇帝,毋宁说是大家想要把他拱上去,如此便可封侯拜相。”周仁叹道,“张士德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战场上纵有输赢,才略远在吕珍之上,同张士诚又有一层血缘,忠心自不用说。今年连败,与杨完者几次交兵也未讨到好处,隆平亦失了小半。士诚本就有意降元,奈何张士德忽然死了,都知他兄弟二人感情好,他母亲又格外疼爱这个儿子。”



    “他想此时报仇”穆华林语气十分平静。



    周仁听来却觉刺耳非常,他一哂,竟剧烈咳嗽一阵才说出话来“那也要他能。”



    穆华林没有说话。



    周仁复又喘息,面孔烧得通红,有气无力地说“小明王且不知如何,但他得了朱元璋,北伐山东至今尚无不利。张士诚担心大宋终会得这天下,或者如前宋一般,与大元分治。等到那时,他再要降元也来不及了,乱臣贼寇,其罪百死难赎,还会祸及家人。”



    穆华林给周仁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周仁喝下去以后感觉好多了,道“多谢。你放心,你来这一趟,彻底扫除了他唯一的担心。”



    穆华林讽刺地笑了笑。



    周仁闭上眼睛,一时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穆华林又等了片刻,起身离去。



    明天就要见面啦按照目前发展。以后沈书家里可能要开幼儿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