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th记忆1



    确认了母亲的行踪后, 沢田纲吉再度看着床上沉睡着的狱寺隼人愣起神。



    reborn看不惯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最多一周，狱寺的所有指标都会恢复到最初，甚至更健康的。”最强杀手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斯诺和彭哥列将和s合作, 彻底调查这件事，他们会找到幕后黑手的”



    温顺地蜷在椅子上的沢田纲吉没有回应他, 他望着狱寺隼人脸上微弱的日光在卷浓睫毛上投下的影子，持续着沉默。吸血鬼苍白的侧脸精致无暇, 天花板上的白炽光照下来，映出水晶般漂亮璀璨的细碎星光。在杜王町遭遇的事似乎改变了他的性情, 但没人知道这种变化是暂时的，还是永久性的。可以确信的是纲吉并没有屈服于这种变化的负面和混乱那些相关。



    “刚刚山本给你打了电话, 问你”



    之前和山本武约好今天去看棒球部的内部选拔赛的。



    昨天还阴雨绵绵的并盛町，今天已是晴空万里。至于刚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杜王町, 仿佛也随着魔鬼的被斩除而重归宁静祥和。周日，光源充沛，热度适宜的好天气。



    “等下我会打给他的。”纲吉并没有忘记与山本的约定。



    “reborn。”纲吉闭了闭眼睛, 下颌放松。



    “等狱寺同学醒来后”他的声音轻柔, 却溢满了沉重的痛苦。



    “带他回意大利吧。”



    “你们一起回去。”



    年少的纯血君主睁开了眼睛。灯光下，他鲜亮赤红的瞳孔紧缩成一道竖鲜, 过度吸收了虹膜里的血色, 凝成浓郁黏稠的黑。比最强杀手那双沉浸于黑暗的眼睛更加阒静。



    “爸爸那里我会跟他们声明的。”他小声道。



    “什么意思”reborn明知故问, 平静地迫使他说明一切。



    “我不可能成为彭格列首领的。”沢田纲吉曾无法清楚地表述出自己的意志，因为那时的他并没有觉察到自己背负着什么, 也不懂自己生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你们是人类，我是吸血鬼。我们不是同类，无法真正意义上共情你们的吸血鬼是做不了一个家族的首领的。”



    “吸血鬼只是你的一部分。”reborn纠正他。



    “你身上还有一半源自彭格列家族。”



    “或许是这样吧。”沢田纲吉伸出了手指, 轻轻碰触了一下狱寺隼人的睫毛。那里的日光迅速噬咬住他苍白的肌肤，烧灼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沉寂在胸腔的心脏。



    纯血君主并没有缩回手指，似乎并不打算阻止疼痛，亦或者减轻疼痛。



    “所以我相信了彭格列的另一半能让我不再被太阳厌弃。”



    纲吉抬起脸，漠然地眨了下眼睛。



    “因为从来没有拥有过，才变得那么想要。我总在想，晒太阳或许是比浴在月夜更幸福的事情死气之火”他说着，被日光侵蚀的指尖噌地冒出一簇澄澈小巧的赤橙焰苗。



    指尖的死气之火与日光相抵消，在吸血鬼的肌肤上撑起保护膜，很快那些疼痛制造出的伤口在纯血种超再生的自愈能力下荡然无存。这时，他才慢吞吞地从日光下挪开了手指。



    “你已经掌握了。”reborn了然，“但这还不够”



    “我知道。”纯血君主向他的家庭教师展示死气之火的意图并非炫耀。



    他想说的是“reborn，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陷入昏阙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纲吉回想起很多自己被强制遗忘掉的事情。吸血鬼生来便有记忆，而他到今天为止的一生对他们这个长生种来说，更是譬如朝露。纯血种一百岁才算得上结束幼年期，沢田纲吉现如今也只是从人类的寿命观念上，能被称作「少年」。



    他诞生于世的时间这般短暂，本不该有什么事被他遗忘的才对。



    可是他就是遗忘了非常重要的许多件事。关于他的力量，关于他的传承，关于他如何被锁住了基因，锁住了与生俱来的死气之火。



    在纲吉以人类观念看来也十分幼小的时候，四岁之前，他眼中的世界并非现在这个模样。



    大家眼中所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沢田纲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并对其他人眼中的世界感到好奇，是在三岁的时候。



    在那之前，他所能看到的世界是大片五彩斑斓的色块与线构成的。太阳是刺眼的一大团金色，月亮是柔和的柠檬黄，天空与大地都是黑色的。人类和其它生灵都是由许多种颜色构成的行为体，这让纲吉很难去辨识他们的脸，只能依赖嗅觉。



    这也导致他许多年后，仍然能下意识记住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每个人的气味。



    三岁之前，纲吉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大家眼中的世界也是这样的。虽然这认知是完全不对的，但并不妨碍他去认知这个世界只是母亲将他揽在怀里，用画着漂亮图案和文字的卡片教他认字时，纲吉总会有些小困扰。



    那些卡片的颜色构成和气味太过相似，有时候纲吉也会混淆。但这没关系，母亲从来不会严厉的对他提出什么要求，在学习方面也是优先考虑纲吉自身的快乐。



    于是就这样，沢田纲吉懵懵懂懂地，自以为正常的成长着。直到他三岁的时候，发现爸爸在为妈妈准备生日礼物，从而萌生出了妈妈生日，他也要送礼物给妈妈的想法。



    于是，他跑去问母亲想要什么，母亲笑着说“纲君送什么都很好。”



    这是无解的，纲吉想，他还是不知道要送妈妈什么。



    最后他又跑去问爸爸。爸爸正在工作，但并不介意他的打扰，而是笑着将他抱进怀里，用下巴上硬硬的胡茬故意去蹭他的脸。纲吉笑成一团，他觉得好痒，尽管吸血鬼的皮肤坚硬如盾，他雪白的脸颊并没有被胡茬蹭红分毫。在双亲怀抱里的时候，就算是生来强大的纯血种幼崽也是爱娇的。玩闹过后，爸爸继续埋头工作，而他趴伏在爸爸肩头，蹬着爸爸结实强壮的大腿，手上一搭没一搭地摆弄他的玩具。



    “爸爸。”纲吉问“如果要送妈妈礼物的话，爸爸最想要送她什么呢”



    “小坏蛋，送奈奈的生日礼物要自己去想啊”



    爸爸好聪明，一下子就知道纲吉为什么这么问，纲吉想要做什么了。



    “但是纲吉不知道要送什么给妈妈。”他诚实地坦白，“纲吉觉得妈妈特别特别好，比太阳，比月亮都好嗯所以纲吉想送给妈妈一份比太阳，比月亮都好的礼物。”



    沢田家光听懂了儿子的意思，他感动极了。应该说意大利男人的浪漫和甜言蜜语都是与生俱来的吗他们家小纲吉才这么大一点儿就会说想要将全世界送给你，因为你值得这种话了。



    “如果是这样的一份礼物，奈奈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沢田家光发誓，他说这话真的是诚心诚意。



    但同样，在奈奈生日这天，他又无比懊悔自己曾对纲吉说出了这样的话。



    那天晚上，他们结束了家庭arty，吃完了蛋糕。等沢田家光将家里收拾好之后，他们终于开始进行令人雀跃的赠送礼物环节了。沢田家光先将礼物拿出来给妻子，然后他跟儿子几乎同时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奈奈拆礼物。



    那是一条非常漂亮而华贵的宝石项链，上面缀着半个掌心大小的日落火欧泊。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欧泊金色胚体中的絮状物看起来像极了翻滚在天际，被日落的晚霞映照如火的云。



    “好漂亮”



    就连只能看到的异样世界的沢田纲吉的眼睛里，它也是极美的。



    “将你最喜欢的太阳送给你，虽然只是夕曛。”沢田家光轻声同妻子说着情话，起身帮惊喜的妻子将项链戴上，轻轻吻向她的发丝，又与她交换了一个短暂却充满温情与爱的吻。



    “我爱你。”一如他们热恋时曾无数遍说过那样。



    并不懂情与爱的纲吉受到父亲礼物的刺激，变得迫不及待想要向母亲展示自己的礼物。他觉得他的礼物才是最漂亮的，当然的爸爸已经足够漂亮。于是他就急咻咻地，像小牛犊一样拽着爸爸妈妈的手，让他们从屋内走到庭院。



    “妈妈你看”



    纲吉伸手，一脸兴奋地指着满天星光的夜幕。



    “我要将整个宇宙的星星都送给你。”



    那是只有沢田纲吉的眼睛才能看到的，漫天星辰安静地燃烧于黑暗时才会出现的色彩。现在沢田纲吉要将他们从浩瀚寂静的宇宙，拖拽到这凡世间。年幼的纲吉踮起脚，他的目光越过阻拦他的色块和蛛网般绞缠着的线，他的指尖要越过法则和因果，勾住已空置千年的神座。



    这样他就能将那些色块与线之外的，法则与因果之外的「美丽」捧到母亲面前了。



    沢田纲吉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究竟为何物。他自出生便长长久久地凝视着，在他还不具备美的意识之前，他就惊叹这些美丽，震颤这些伟大，颂赞这些永恒。



    他的灵魂受这些美丽的呼唤和感召。



    也正因此，沢田纲吉在尚未清楚整个宇宙的基本本质前，便已经恰当地了解知晓了灵魂的基本本质。他生来为神，他的灵魂和意志卓越这于世界万物。



    伸手便要将整个天幕拽下，将那漫繁的，诞生自黑暗的尘雾之中，散落在宇宙的，静静燃烧着生命的垂死的星星这样它们才能绽放出明亮闪耀的光，全部拢到母亲掌心。



    沢田纲吉眼睛从鲜亮得赤红色，逐渐渲染成了大片浓重的毫无瑕疵的鎏金色。



    惊心动魄的，像是被熔化了的又半凝固着的液态纯金。



    人类是不可能拥有那样眼睛的。



    纯粹的金光中汛溢着极致的威严，凝结着极致的冰冷。那是最纯粹剔透的宝石也无法比拟的，已经不能再用颜色来定义的。那仿佛是神明陨落时的光



    如同从太阳的直射之下，走进月光间接反射的光里一般。



    “不”在懵懂无知的神明要将这世界的天和地颠倒，万物毁灭的前一秒，他听到了自己深爱的母亲的凄厉尖叫声。



    是妈妈不喜欢这份礼物，觉得不好看吗



    怀着这样遗憾又难过的想法，沢田纲吉被母亲强制沉睡。



    吸血鬼不需睡眠，但他们有时也会感到百无聊赖，用沉睡来打发数百乃至千年万年的光阴。有些重伤的吸血鬼也会通过沉睡的方式慢慢治愈一些被光明和圣洁制造的伤势，至于年幼的吸血鬼，他们也可以在沉睡中加速成长精神力，但醒来进食的时间更多。



    睡着的时候也有双亲的陪伴，梦中的纲吉偶尔能听到他们说话。他想要醒来，但母亲并不允许，违背母亲的禁锢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是纲吉不想惹妈妈伤心。



    他想，全世界我最爱妈妈了，当然还有爸爸。



    所以他的心脏被蘸着圣人的鲜血划上了正五芒星注1的时候，即使疼痛像是要迫势他的灵魂掉下漆黑悬崖，万劫不复，他也全部忍耐了。在引颈自缚，在他的基因链上绑上重重枷锁的过程中，纲吉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屠宰的鹿，如何生存，又如何死去，早已被注定。



    他本不应当遭受如此对待的。



    年幼的沢田纲吉在失去了力量的那一刻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曾拥有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1正五芒星中世纪炼金术士绘制的所谓小宇宙模型人体模型中，外部的圆圈代表宇宙，内部绘有一名男性像，头部、双手和双足各对应五芒星的五个角，生殖器位于圆心。因此，术士们认为人的“小宇宙”可参考“生命之树”项由五星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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