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似乎并不在意回道堇,对少年问道“你认为这件事的全貌是什么样的”
如月时雨想了想,说“一开始被诅咒的是音像店,后来诅咒开始扩散,但没有牵扯出命案,大概是多亏于小堇。但后来由于负面性舆论及谣言的扩散,导致咒力随之增强,才使得小堇逐渐无法控制。但是为什么受到影响的却只是音像店,市场本身在这两周之前没有发生动荡呢”
“还不错。真亏你通过那么一点线索猜到这么多。”五条悟认可地笑笑,说,“其实这件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如你所说,一开始被诅咒的确实是音像店,而非里面的人。这种事情在咒术界其实相当常见,尤其是在行业形态或者金融状况发生变化的时候。”
“自从互联网时代到来,实体音像店逐渐退出市场,音乐市场受众面、年轻人的口味也都开始发生变化,尤其是像这家坚持贩卖古典音乐音像碟的,更是第一批倒闭的店铺之一。”五条悟说,“据说这家店的老店主是一个老人,且双目失明,思想比较封建,对孩子非常严苛,根本不能接受、也无法理解这种时代的变化。”
五条悟说着看向回道堇,沉声道“而听说他有一个小孙女,幼年时因为出了车祸,失去了双亲和双腿,自此精神失常,疯言疯语。比方说经常在空无一人的地方大声尖叫、哭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甚至会有小孙女周围的玻璃被震碎等情形。”
如月时雨拍了拍回道堇的背“原来如此。”
那个小孙女正是回道堇并非精神失常,而只是一个过早能够看得见咒灵,却不足以承受这一切的孩子。
周围的人做不到对无法目视的存在给予认同,而她太小不懂得隐藏这些负面的感情。
“能够看到诅咒的人很多,也不一定都是出身于咒术师家庭,像小孙女这样类似于基因突变的类型也非常多。”五条悟说着轻叹道,“很可惜,小孙女被老人关了起来,这条消息自然也就没能传到高专的耳边,如果得到了相应的帮助和教育,也许现在她也能是高专重要的后勤人员之一了。而如你所见,小孙女的咒力非常强大,大概是在车祸的时候被激发了潜能吧。”
“后来爷爷年迈去世,生前近乎病态的严苛教育,给小孙女留下了惊人的小提琴演奏实力。但老人走得太早,小孙女才十二岁,并非是可以在残酷的社会中独自活下去的年龄,演奏水平再高也一样。”五条悟说着顿了顿,“家产也是所剩不多,音像碟和店本身都贬值得厉害,如果有什么值钱的,也就剩下那一把提琴和店内的几种乐器了。但小女孩卖不了,卖了也会被坑,也没有亲戚愿意收留这个疯女孩,她就成了烫手山芋,最终被儿童保护中心决定暂时送去孤儿院。”
“但是我没能去。”回道堇小声说道,“那时我的力量实在是控制不住,引来了太多怪物。我想让保护中心的阿姨们帮帮我,因为她们真的非常温柔,愿意为我着想”
“结果她们的车被咒灵给掀翻了,无一生还。”五条悟说道,“于是这件事情终于被高专知道了去,然而在高专派的咒术师抵达的时候,小孙女已经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留下的遗书里,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这么一句话。”
“愿爷爷死后能重见光明,世界变回温柔的模样。”
如月时雨觉得胸口发闷,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于是高专方就回去了。听起来事情已经结束,但没想到的是这家音像店几年来一直没能拆迁,死过了人店铺自然也很难卖出去。市场那群人为了吸引顾客,把那家音像店当做夏日鬼屋卖点发布到了网上,称其为时代变迁引发的悲剧,确实给市场增加了不少客流量。”五条悟沉声道,“但这种养蛊的行为终是得到了反噬,人们对行业变动的恐惧与不安,如滚雪球一般聚集到了这家店铺上。以上都是窗了解到的信息,接下来就是我的推断。”
“第一个在诅咒中诞生的咒灵并非老人,而是拥有巨大咒力的小孙女,也就是你怀中的这个小女孩。”五条悟瞥了一眼低着头的少女,“然后她的咒力导致老人也成为了咒灵,而老人并不能向她一样拥有理智,于是崩溃的女孩在无意识中以音像店为媒介展开了生得领域,困住了老人和自己。我说得对吗”
少女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如月时雨便轻声道“小堇,不想说也可以不说。但是我和你保证过不会对你说谎,所以我必须告诉你,无论城堡里的咒灵是谁,如果它不能够找到理智,就一定会被我们祓除。”
回道堇听罢,抬头又看了一眼天上的火。
“不太对那座城堡里确实困着我的爷爷回道光。”回道堇抱紧了如月时雨,如是说道。
“第一个生成的咒灵确实是我。我在门侧醒来之后,看到音像店门口围了好多人。我好高兴,音像店很久没有过客人了,就打开了门锁,想让大家进来看,结果听到大家的欢呼与尖叫、幸灾乐祸的嘲讽,甚至于唏嘘特别吵,又特别乱。大家拿着手机走进来乱拍,乱动音碟,我很生气,却发现大家都看不到我了。”回道堇说,“所以我才想起来,我应该是死了才对。”
“世界没有变成我所期待的样子,大家反而变得更可怕了。所以我就很坏地、很坏很坏地,忍不住想道”
“我要把你们都关起来,只要把你们这群坏人都关起来了,世界就能恢复温柔的模样了。”回道堇说着流下泪来,哽咽着把脸埋到如月时雨的颈侧,“我只想把他们关起来的,并不想杀了他们的”
如月时雨和五条悟相视这就是人群失踪的缘由了。
少年又心酸地垂眸,卖章鱼小丸子的阿姨不像是撒了谎,只能是谣言一直在变,在往能够让人受益的层面逐渐失去原貌。
“然后,然后,爷爷成为了怪物我怕他看到这一切,我就又许了愿望。”
“希望他永远看不见这一切。”
“我很坏,我知道我很坏,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离开这个地方,我没有腿先生,我装瞎是因为我觉得我不配这里这么黑,是因为我害怕让爷爷看到一些什么,我也不想再看到东西了,也不想听到音乐以外的东西所以求求您”回道堇哭着,崩溃道,“连带我们一起,把这里都烧光吧”
如月时雨搂紧了小女孩,在恸哭声中看向五条悟“请问高专遇到这种事情都是怎么做的”
“不管。”五条悟面无表情地说,“只要是诅咒就祓除,仅此而已。我们没有余裕去剖析每一个咒灵的本质,人力、资源和时间都不够。”
“是吗”如月时雨顿了顿,直言道,“那这次我们就是相对立的立场了。我会毁掉这里,爷爷要视情况而定,但我要守下小堇。”
五条悟看向少年,对方眼里带着不被咒术界束缚的坚定。他的三观建立在这个世界理论框架之外,是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思考回路。
可现在,他们实实在在地存在于这个咒灵横行的世界。
五条悟开口说“按理来讲,我应该先把这个生得领域直接轰没,然后祓除在场你、她、老人这三个咒灵。”
可这何尝不也是一种自由。
他垂眸轻笑,久违地说道“可老子,最讨厌正论了。1”
如月时雨意外地看向青年。这语气陌生得不像他,又令人觉得这才应是他骨子里的性格,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五条悟依然是作为高专教师的他。
“咒术本身就是被感情牵扯的东西,咒术界只剩下理智的话,也比较离谱。”青年说完,又噗嗤一笑,“我毕竟也不是让小朋友们不断大哭的人渣。”
“无论你来自何方,至少让我知道了咒灵也有像人类的一面。而现在的小堇,也在证实这一点。既然如此,我所渴望的便是咒术师能略占优势的微妙平衡。”五条悟顿了顿,语气又俏皮起来,“嘛,虽然是我的私心啦时雨,前面有帐,直接闯进去。”
如月时雨深深地看了一眼对方。
少年收回心思伸出手来,朝着帐轰出一团死气之火。它撞在帐上将其震碎,内部涌出来的咒力让二者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回道堇的眼泪也被吓得止住,迷茫道“怎么会这么强”
下一秒,一个足有两米二左右的特级咒灵猛地冲到如月时雨面前一拳砸下,少年瞳孔微缩,护住回道堇的后脑勺向侧方闪避。
五条悟眼神一凛,长腿一伸将特级咒灵狠狠地踹到地面。地面被它撞裂扬起灰尘,它似乎感受不到疼痛,站起身朝着如月时雨发出怒吼。
回道堇高呼道“是爷爷”
五条悟拍拍如月时雨的肩膀,说“我拖着他,你抱着小女孩根本没法打。”
“麻烦您了。”如月时雨说着俯冲至城堡中,将少女放置台阶上,刚站直就感受到一把刀朝他飞来。他身体前俯些许抬手精准地握住刀柄,看起来那人对少女没有恶意,不然也不会往他身后扔。
须臾,他听到十米外传来的咋舌声。
如月时雨将刀翻过来,意识到这是妖刀村雨“焰君”
五十岚焰没好气地说“我给你买个皮带吧,平时刀就别在上面,别总丢。烦死人了。”
外面特级咒灵还想冲进来,被五条悟彻底牵制住,轰鸣声不断。
回道堇好奇地看向五十岚焰,红肿的眼睛又一次蓄满泪水,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又将手放下。
如月时雨走过去点燃死气之火,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五十岚焰头上流了不少血,靠着柱子疲惫不堪地斜站,捂着腹部明显也受了重伤,被挡在黑色的皮衣之下看不到具体状况。
可五十岚焰看起来心情并不坏,反而轻笑说“干什么,没见过”
如月时雨微颤的手攥紧刀柄。
见过,怎么会没见过这么狼狈的对方。
但是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情。
“咒灵的身体确实很方便,好得很快。等咒力恢复一点,就能用反转术式治好了。”五十岚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坐到回道堇的身边,慵懒地靠上楼梯栏杆,放下鞭子从兜里拿出什么东西丢给对方,“喏,礼物。”
如月时雨点燃旁边皱成一团的地毯维持光线,抬手接过对方扔来的小小物什那是两根宿傩的手指。
“我只能做到这里了,嘶”他似乎累得很,半眯起眼睛,声音都小了不少,“去帮他吧,没必要被我们牵制在这里。这女孩是这个领域的主人,是吧”
如月时雨咬咬牙,将两根手指放入口袋里,蹲下来扯了扯对方捂着腹部的手。见五十岚焰暗暗用力,他无奈地开口道“松手。”
五十岚焰蹙眉“干嘛,有什么好看的。”
如月时雨哑声回答道“给你治。”
“不用,你去帮”
“闭嘴。”
五十岚焰看着对方冷若冰霜的表情,一双猫瞳带着冷冷的愠怒盯着他。褐发的少年忍不住笑着松开手。
如月时雨垂眸,轻轻地撩开皮外套,暗红色的衬衫很薄,看不出染了多少血。直到他伸手触碰,吸饱了血的衬衫上溢出略显粘稠的液体,直接顺着他的手指滴落,他才不忍地咬住嘴唇。
那里几乎被开了一个大口子,和衣服黏连在一起,如月时雨尽量轻轻地将丝线拉开,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可五十岚焰不知道是失了智还是怎么,又忍俊不禁,发出笑声“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嬉皮笑脸。”
“我看你这表情就欣慰。”五十岚焰闭上眼睛,脸色惨白,声音越来越低,语速也越来越慢,“毕竟我当时就是因为你这个表情,才选择的彭格列。”
“少说两句吧,保存一点体力。”
“讲真,刚才以为自己不行了,就稍微有点后悔。”
如月时雨将手隔着一点距离附上对方的伤口,手上聚集起咒力,施展反转术式加速对方的愈合“差不多行了,人设要崩了。死不了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五十岚焰见对方着急的样子眨了眨眼,不知为何心里还是有点好笑,开口唤道“时雨。”
如月时雨额上冒出一点薄汗,集中精神给少年修复着内脏,还是尽量语气正常地回答道“怎么了”
五十岚焰的瞳孔已经有些散了,全凭借意志力在撑着。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手指颤了颤,终是没有力气抬起来,只能尽力看着少年的面庞,嘴角笑意未消。
“抱歉。”
“这有什么的。”如月时雨修复完内脏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又增加了一点咒力,“两根宿傩的手指,那个咒灵的咒力量看起来,应当是还有两根,已经很厉害了。”
“傻子,谁跟你说这个了”
“嗯”如月时雨困惑地抬头,奈何对方已经失去了意识。
回道堇看着五十岚焰抿了抿唇,对要扒对方皮外套的如月时雨说“时雨先生,您先走吧。这里是我的领域,我能照顾好这位先生。只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问能否在最后,让我再见爷爷一面呢之后,我们任您祓除。”
“没问题。但我要先”
回道堇扬声打断道“我怕那位银发的先生会率先祓除爷爷,他太强大了。我会给这位先生咒力,以便他快速恢复。”
如月时雨不明就里,但能听出回道堇想把他支开,且毫无恶意。反正五十岚焰的致命伤已经治好了,他便伸手再恢复了一下对方擦破的头皮,站起身来。
他握着刀走出两步,又回过头问道“小堇,你的术式是什么有头绪吗”
“有的,先生。”回道堇坦诚道,“领域中,我的能力是无中生有,一切东西都会被赋予独立的性格,像是我生前所不断渴望的朋友,但不能称其为生命。这只能是一场自己和自己的洋娃娃游戏。”
耳边是令人过分伤感的钢琴曲调。回道堇鼻尖一酸。
“此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术式,因为和领域内激发的这个能力不一样。”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能听到人的心声,并非能听到内容,只是能以音乐的形式听到情感。只是”
她抬起头,看向如月时雨的金色虹膜。
“唯有您和那位银发先生的心声,我听不到。”
国木田独步在键盘敲打的手指一停,看向身边坐在桌上的青年“同时拥有咒术和异能力的人”
“对。咒术和异能力是独立分开的两个能力系统,就像我的人间失格是反异能的能力,但没有办法将咒力无效化。”太宰治说着拿起咖啡杯,“同时拥有两种能力的人其实非常少见,首先人类的肉体很难承受两种能力给予的负担,但如果是咒灵的身体,就有这可能性。”
“你想说那个如月时雨吗”
太宰治摇摇头说“不,他情况比较特殊。我怀疑他的能力,严格来讲不能归类为咒术。你也知道,人类或多或少都拥有咒力,但术式未必。所以我猜,小老板不过是说被咒灵这个身体条件激发了他被积压在身体内的咒力,他所用的火的能力看起来和术式不太一致,应当归属于其他派系,只是现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没有这样一个分类。”
国木田独步蹙眉靠到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叫山本武的男人怎么样”
太宰治想了想,说“他是人类。我其实并不太在意他,只是担心如果像如月时雨那种存在变多,势必会打破目前的平衡。”
“平衡迟早会破的。”
二人一愣,一齐看向门口,江户川乱步踱步走进来,一双绿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中依然闪烁着光芒,方才说话的人正是他。而其身前的男人正是福泽谕吉武装侦探社的社长。
太宰治“嘿咻”一声跳下桌子,国木田独步也立刻站起身来,将眼镜戴好,理好身上有些皱起的衣服“社长,乱步先生。”
福泽谕吉点了点头,走路姿势极为板正,充斥习武人的力量感“这么晚了,辛苦两位了。”
国木田独步摇了摇头说“不会。只是,乱步先生,您为什么说平衡迟早会破”
“哈很明显吧”江户川乱步眯起眼睛,瘪了瘪嘴,“五条悟的实力一直不见巅峰,特级咒灵越来越多。东京的咒力循环已经开始崩溃了,蔓延到横滨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太宰治眼睑微阖“但也有挽救的方法。”
江户川乱步点头“确实有。今天这么晚还跑一趟,主要就是来找你,太宰。”
太宰治轻叹道“我想也是。”
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夜晚尤其清晰。
“kufufu打扰了。”六道骸走进来,一边扫视侦探社的内部,一边走到太宰治的面前,“又见面了。”
太宰治挑眉“又”
六道骸伸出手,小臂上扬起紫色的薄雾,浮现出骸枭的身形。他笑说“你不记得它了吗”
太宰治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睁大了双眸。
六道骸竖起手指,笑说“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求两点。第一,将这件事最少保密至下个月初,之后你们要怎么干预,我不感兴趣。第二。”
“我要求你们保证如月时雨的存活,无关他的自身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