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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万里
    沈愚后悔了,忍不住重重拍上自己的脑门怎么总是记不住呢,就不该提什么小青梅,明知道提一次炸一次



    他应该体谅一个无望等待数年、内心脆弱的男人的敏感



    在心里劝完自己,沈愚又重新变得心平气和“陆二,要不要上一份莲花鸭签雍丘那地方,大片大片的山林猎场,跟洛京比起来,肯定没吃没喝,无聊透顶。”



    实际对陆骁来说,这两个地方没什么差别,他兴致缺缺“一块鸭肉指甲盖那么大,吃着没滋没味。要是换做从前在凌北军营里,火夫烤羊腿的功力顶级,那才叫有滋味。”



    沈愚听着陆骁的描述,知道他肯定又想凌北了,拍了拍陆骁的肩膀,权当劝慰。



    没想到陆骁“嘶”地抽了口气。



    沈愚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我难道忽获神力,一巴掌把陆二的肩膀拍碎了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没一会儿,两下敲门声后,一个身形劲瘦、穿深色短褐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先笑眯眯地朝陆骁喊了声“侯爷”,又喊了声“世子”。



    等门关严实了,沈愚注意力从自己手上移开,上上下下打量张召,眼神一亮“我肯定猜中了,陆二,你是悄悄从雍丘走了,但总要有个陆二留在雍丘,管着行宫督造。”



    他压着声音,语气兴奋“是不是像话本里一样,你让张召戴上人皮面具,假扮你守在那儿了”



    “你去给我找张人皮面具来我出高价买。”陆骁使了个眼色让张召过来,一边满足沈愚的好奇心,



    “不过也差不多,我先假意把张召派出去,又说自己被马蜂蜇了脸,耻于见人,这马蜂毒,嗓子也跟着哑了。等我半夜走了,张召穿着我的衣服遮着脸窝在房间里,没人发现得了。今天天还没亮,他骑马从雍丘往洛京走,我从长垣往洛京,半路上正好换回来。”



    沈愚抚掌,卖弄自己为数不多能记得的成语“好一出移花接木”



    陆骁不是很想搭理他。



    等张召走近,陆骁脱下黑色麒麟服,只穿白色内衫,又径自拉开衣领,露出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沈愚猛地瞧见,没个心理准备,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自小长在洛京,家里仆从环绕,连磕碰都很少,更别说这种深可见骨的伤口了,简直是看一眼晚上就要做噩梦的程度。



    作为亲随,张召从小跟着陆骁,长在边关,上过战场,对再狰狞的伤都见怪不怪,瞧了瞧“侯爷,你这伤口怎么又裂了”



    沈愚白着脸,心虚地凑近,还不忘捂着鼻子挡血腥气“什么时候伤的,运粮的路上不会是我刚刚一巴掌拍裂的吧”



    陆骁不怎么在意“在宫里就裂了,你那一巴掌,最多只能让它裂得更血肉模糊一点而已。”



    “陛下也拍你肩膀了”沈愚看着陆骁的伤,觉得自己的肩都跟着疼了起来,“运粮这事,你只去这一趟,还是后面还要再去”



    张召见陆骁额头上出了一层虚汗,代他回答沈愚的一连串问题“就是路上伤的。第一批军粮已经到了凌州,第二批刚筹措好,这一回大公子特意派了人来接,不用劳动我们侯爷了。”



    他熟练地清理好伤口后,打开药瓶,“侯爷,你这伤口先是骑快马回来,路上颠裂了,马上又淋了大雨。好不容易消停,进了一趟宫,又给拍裂了,真够多舛的。”



    陆骁懒得听他念叨“你怎么能跟你爹一样,闭嘴,上你的药。”



    沈愚也凑过来“陆二,你伤口看起来这么深,可你怎么一声都不叫啊,难道不疼”



    “滚,你来试试”陆骁声音都是绷着的,“老子只是忍着而已”



    他随意朝窗外一撇,正好看见一个身穿月白文士服的人走在街上,抬抬下巴,“巧了,阿蠢,喏,让你不能戴金冠配玉腰带的那个谁。”



    “说了不要叫我阿蠢”沈愚透过窗户缝往楼下看,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奇了怪了,明明街上人不少,偏偏这个谢延龄就是有让人一眼先看见他的本事不过这一层又一层的文士服穿着,他真的不热我都快出汗了欸,他这是去哪儿”



    陆骁懒懒靠着窗“没看见招牌上写着千秋馆”



    “刚散衙就去医馆啊,”沈愚坐回来,夹了块点心吃,“我爹前些日子还说呢,这个谢延龄颇得陛下看重,观陛下言行,有培养提拔之意,有点像是陛下给未来储君预备的阁臣。就是身体太差,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入阁的年纪。这不,听说前两天才告了病,在家休息。”



    告病在家



    陆骁眼神玩味,明明昨夜,这人还跟他在破庙住了一晚,天亮才各走各的。



    千秋馆的里间,谢琢正由一个胡须花白、精神矍铄的大夫把脉。



    “明明一直低热不退,公子怎么现在才来”



    谢琢解释“前两天才告了病,翰林院里堆积的事务不少,还要到文华殿轮值,今天无论如何都是要去应卯的。”



    “强撑着很好受公子此番即便服药,也要难过好些日子。”大夫瞪了谢琢一眼,提笔写药方,语气不怎么好,“别的话宋某人嘴皮子说破,公子也不会听,干脆就不说了。”



    谢琢只是笑,不敢轻易接话。



    等宋大夫吩咐药童按方子去抓药,谢琢才问“最近可有翰林院的人来馆里看诊”



    宋大夫斜着眼,没个好气“我面前不就有一个吗”



    谢琢又是笑。



    宋大夫被笑得没什么脾气,还是没忍住“公子是想做什么都说了多少遍了,少受寒,少思虑,少操心,少费精力,少耗心头血,还想不想活命了”



    谢琢左手压着右侧衣袖,慢悠悠地往宋老大夫面前的砚台里添上清水,缓缓磨墨,睫下的眼静若深渊,让人看不到底。



    “您知道,如果这件事不做,即使长命百岁,我也会夜夜惊梦。”



    宋大夫沉默后,别开眼,妥协般“翰林院的没来过,家眷倒是有。”



    “家眷”



    “没错,翰林院有位姓杨的待诏,名叫杨严,他的妹妹多年前嫁给一户人家做续弦,前些时候,杨氏的丈夫死了,杨氏回杨家投奔兄长。因为时常垂泪,郁结于心,所以半月里来了两次医馆。”



    谢琢研墨的姿势很好看,他力道徐缓,露出的手腕似一段皓玉。听完,他问“这个杨氏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知道这算不算你说的特别,”宋大夫虽然年纪大了,但耳聪目明,很快就回想起“杨氏说她嫁过去时,她夫君已经有一个女儿,杨氏自己没有生育。这次回来投奔,把这个女儿也带上了。”



    “续弦和在室女”



    竹编卷帘挡着窗,令照进室内的阳光被折成条条细线,落在谢琢身上,像一副静止的工笔画。



    谢琢放下墨锭,“那,之后还请宋叔多帮我留意留意,有什么消息就遣药童送来。”



    “记下了记下了,”宋大夫不耐烦地开始赶人,“赶紧把药拿回去煎上,一副药下去,先把你的低热退了,否则人熬不住。”



    话是这么说,见谢琢转身要走了,宋大夫又不放心地再三叮嘱,“少思少虑,少思少虑,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谢琢站在原地,很耐心地听完,朝从小就为自己看诊的老大夫执了晚辈礼“延龄知道了。”



    拎着药,谢琢眼前略有些发晕,他揉揉额角,缓步走进新昌坊后面的小巷。已经是黄昏,夕阳斜照,有人在自家院墙上摆着盛开的百日草,狭长的影子落在地面。



    这条巷子里来往的人少,谢琢很快确定,刚刚一路上不是他的错觉有视线如针,扎在他的后颈。



    他脚下未停,没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反而转一个弯,走进一条更静的巷子,月白的袍角轻轻扫过墙根处的青苔和杂草。



    避开市井的喧嚣,他身后极轻的脚步声已经能被清晰地捕捉到,谢琢呼吸灼烫,舔了舔因为低热而干燥的下唇,颇有些兴奋地猜测,来的会是谁派来的人又是想用什么方法杀他



    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暗暗出鞘,谢琢正在设想,是停在拐角处,出其不意地截杀对方,还是



    这时,又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帮手



    不。



    因为跟在他身后的人显然也发现了,衣袍窸窣,随即是钩牙张弦的动静。谢琢心念急转,几乎是立刻就猜出,背后那人怕被来人发现,等不及了。



    此刻短箭搭上臂弩,箭尖定然直指他的后心



    然而,谢琢没有等来弩箭离弦的声音。



    只有硬物划破空气,弩箭“嗒”的一声落在了地上,随即是利刃刺穿血肉的动静。



    谢琢刚停下,转过身,就有宽大的手掌隔着一寸的距离,横在他眼前“先别看,看了夜里容易惊梦。”



    嗓音就在耳边,说话的人语气轻佻,周身气势却如渊渟。



    谢琢不由微怔。



    是陆骁。



    无人注意的地方,藏在袖中的匕首被缓缓收了回去。



    谢琢轻声回答“好。”



    陆骁单手将染血的长刀扔还给匆匆追上来的张召,偏头发现,谢琢的脸怎么能这么小,自己手一遮,半张脸都被挡完了,只剩下琼鼻和绯色的嘴唇。



    示意张召先把尸体拖走,陆骁一边警戒四周,一边问谢琢“谢侍读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



    谢琢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觉得自己身热得比方才更厉害了,眼皮都是烫的。手指又揉了两下额角,他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答完又想起什么,“除了那个北狄探子。”



    拖拽声消失后,挡在眼前的手撤开,谢琢眨了眨眼才看清,不远处的地上留着长长的血渍,旁边还有一根从中间断裂的短箭,以及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谢琢不由想起刚刚横在自己眼前的手。



    指腹掌心都结着硬茧,指骨匀长,前臂肌肉紧实,瞬时的爆发力和精准度明显都经过长期的训练,否则不可能单单靠一块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就能断了这根短箭。



    陆骁也在看谢琢。



    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见了血腥场面、得知有人要杀自己,谢琢的面色更白了两分,前额覆着一层薄汗。



    他又漫无边际地想,都说沉疴在身的人,身上总有一股难闻的药味。这个谢侍读却不一样,靠得近了,隐隐能闻到一股很浅的落梅冷雪的香气。



    “有可能是那个北狄探子的同伙前来寻仇,”陆骁挑眉,“你那个护卫呢怎么没跟着你”



    谢琢嗓音微哑“在家里,我只是出来抓药,就没带上他。”



    “嗯,下次注意着点,最近还是把人带上为好,也不要走这种偏僻的小巷,容易出事。”



    说完,陆骁视线一顿。



    因为靠得近,正好能看见谢琢的耳垂,陆骁才发现,这人竟然扎了耳洞。



    不过,若不细看,更像是缀在耳垂上的一粒朱砂痣。



    “好。”谢琢抬眼看向陆骁,“陆小侯爷怎会恰好在此处”



    盯着别人的耳垂看总是不好,陆骁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羽林卫上报,昨夜那个北狄探子的尸体已经在山林里找到了,说是一刀割喉毙命。你那个护卫刀法很不错,干净利落。”



    说到这里,莫名的,陆骁脑中闪过在破庙时,谢琢染着几点血迹的那片衣袖。



    如果那个护卫是一刀割喉,那血为什么会溅到谢琢身上



    没来得及深想,他又解释,“我从酒楼出来,正好看见你,想着来告诉你一声。”



    两人站得很近,谢琢恍然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蓬勃的热意,不由往后退了一小步,垂眼道“谢谢小侯爷特意前来告知。”



    不知怎么的,陆骁心里莫名有点躁,不由拉了拉领口,却不太能说清是为什么。



    可能是看不惯面前这人守礼生疏的模样



    太刻意了。



    好像他是什么惹人厌憎的祸患。



    又听谢琢道“今日小侯爷救谢某一命,以后若有差遣,谢某一定尽力做到。”



    陆骁听完,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深渠的人,随手在路边折了一根狗尾草咬在齿间,抬抬下巴,“行,先欠着。”



    强撑着站稳,谢琢眼前晕眩一阵重过一阵,他集中精神应道“好。”



    陆骁眯了眯眼,总觉得谢琢有些奇怪。



    白玉似的脸上像是薄薄涂了一层胭脂,眼中含着水光,唇色秾艳干燥,呼吸也有几分急促,和平日里的情态很不一样。



    他犹豫片刻,正准备让谢琢先走,突然发现对方像是彻底脱力般,朝他倒了过来,冷梅香立刻就扑了满怀。



    直到把人接住了,陆骁才察觉,怀里这人额头滚烫,手臂却触之生凉,一直在不住地发着抖。



    而且实在太轻了,裹着轻繁的文士服,像接住了一朵花。



    陆骁不小心咬断了衔在齿间的草茎,心想说是任我差遣,到底是谁差遣谁



    这回亏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比一个用药粉洒出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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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室女未出嫁的女儿。



    续弦古时以琴瑟比喻夫妻,丧妻称“断弦”,再娶称“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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