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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开封府以铁腕手段控制了中牟,王朝马汉两大校尉,控制了范县令。



    药商孔家,豢养凶徒,活剖妇人攫取胎盘,炮制紫河车,炼制长生药,灭门家庭一十六户。



    县官范桐,包庇孔家,武装截杀上访平民,以长生药行贿高官,罪孽滔天。



    依大宋律例,第三卷第十款第二条、第五条,革除官身,贬为庶民。即刻羁押,押送京畿,交与三法司。



    地方上的官军在开封府宣布范县令的罪行以后,依旧忠于这位兢兢业业的地方官,与开封的官军形成严峻的对峙局势。



    针尖对麦芒,剑拔弩张:



    “他任职中牟八年,中牟由贫致富,由衰至盛。”



    “清匪患,修书院,建慈佑堂,重农桑,兴水渠桩桩件件,稳扎稳打,使中牟从蛮荒之境变为天府之国。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安泰富宁,哪怕一条黄狗,在中牟都是吃得饱的。”



    “比起这么多年来的廉洁勤政,范县令仅有的一次过错,微不足道。”



    “我们已经与被害家庭仅剩的远亲协商过了,他们众志成城,愿意代表死去的人,原谅县尊大人。”



    “中牟原谅县尊大人”



    “中牟永远忠诚于县尊大人”



    怎么都没有料到,事态会凶险到如此地步。



    马汉的手按在腰间佩刀上,与搭档低密地交流,冷笑连连。



    “从未听说过活人代死人原谅的道理。如果死后真的有亡灵,去问问那些被害死的冤魂,那些惨绝人寰的一尸两命,那些被灭门的幸福家庭,他们是否真的愿意原谅加害者”



    活着的人,没有资格替死人去原谅。



    王朝作为六品校尉官,统率着开封官军,与地方上的中牟武装严峻对峙。



    冷嘲:“马汉,猜猜这些所谓的被害者远亲,收了多少钱财好处,来做如此恶心的表态原谅”



    马汉:“五十两白银足矣。”



    开封司法重器,专司刑事重案,积年累月,风里来雨里去,这类腌臜他们见得多了去了。



    民意汹涌、众志成城的感人表象之下,藏裹着一笔笔肮脏的交易。老辣的办案人员,一眼透到底。



    虽不受蒙蔽,然而还是极尽的无奈,深恨无力。



    “范桐太聪明了,遇害的那十六户,全都是无权无势的平民家庭。中牟的豪门大族,霍、孟、徐、王,他一根毫毛都没动,尊之,敬之。”



    “这些豪门大族在中牟源远流长,势大根深,掌控着中牟的一切经济命脉,与话语权。连地方上的厢兵都受他们控制。”



    “民众愚昧,只听到他们宣扬县令这么多年来在中牟做了多少政绩,就心潮澎湃,被鼓动起来,拼凑血写的万民书,争先恐后按上自己的手指头,祈求开封府宽恕范县令仅有的一次微小过失。”



    “他们不知道,被杀害做成药材的,全都是平民家庭,全都是他们这样的,无权无势无财的普通人家庭。”



    “如果不是开封府插手进来,把这一切人间恐怖戛然截止。下一个被做成药的就是他们。”



    “愚昧,愚昧如圈里待宰的肉猪。”



    “可悲,可悲如随波涌动的羊群。”



    “可恨,现如今嘶声呐喊,要求宽恕县官的,竟就是这些平民群众任人鼓动,任人当枪使”



    字字咬牙切齿,句句从肺腑深处蹦出来。



    王朝安慰不了搭档。



    王朝深切地明白,马汉此刻的感情,有多恨铁不成钢。



    他只能重重地按了按搭档的肩膀,无言而忠诚地表达出陪伴,共同承担即将来袭的狂风暴雨。



    “他们不敢真的冲击,他们不过是仗着,展大人不愿下令对平民群众出手而已。”



    一旦下令镇压,哪怕只是不见血的镇压,这帮子看似汹涌澎湃的乌合之众,立刻溃散,魂飞魄散地逃回各家。



    危急关头,马汉忽然记起了什么。



    “阿朝,还记得一桩么下派中牟之前,包府尹曾对我们吩咐过,展大人初涉公门,究竟尚且青涩,含着仁慈,某些必要狠心的时候,可以让仵作师傅接替他的职能,代替他做出决断。”



    仵作师傅宦海浮沉多年,看似温软,实则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心狠手黑。



    如果当前的局势由仵作师傅来接权处理,她一定已经果决下令了。



    “恐怕不行,”王朝盯着人群最前方,跟着大人呐喊的两个幼童,剑眉紧锁,“我问过送饭菜的丫鬟了,展大人用手段把她的行动能力废了,锁着精铁的细链,囚禁在房间里,门外还有官军把守。”



    唏嘘不已。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如今怎帮得上外面世界的事。”



    马汉默了一瞬:“当我没提。”



    好家伙,那厮也有这等下场的一天。



    多温文良善的仵作师傅



    多口蜜腹剑的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愿她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县衙。



    枫林似火,辉映着孤寂的湖中亭。



    两只赤黑色的水鸟轻盈滑过水面,叼走飞虫,留下粼粼的波纹。



    对弈。



    “熊飞,你的棋艺很好,是跟随父亲学的么”



    “不,传自我娘,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印象很淡薄。”



    “抱歉,无意冒犯。令尊他”



    “他管了不平事,遭到报复,搭上了性命。”



    “”



    范桐不语了,垂眉敛眸,沉静地思虑着,注视着棋盘中错综复杂的局势,精准地落下又一枚黑子。



    “你的父亲是位令人尊敬的英雄。”



    展昭浅淡地答:“他确实是。”



    “你知道你现在和你父亲越来越相近了么”



    “知道。母亲过世前,曾抚着我的脸庞,含泪地告诉我,我的面容宛如父亲再世。”



    “然后”



    “然后我涉入江湖,第一件事,屠了当年杀害我爹的岭南势力。”



    “你做到灭门了么”



    “”沉默。



    “仇家的小孩子,你没有斩草除根”



    “”仍旧沉默,武官手中的白子落下,如珠玉落盘,清脆干净。



    “熊飞啊”范县令叹息不已,极不赞同,“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你简直”



    迂腐又顽固,冥顽不灵。



    一枚枯红的枫叶自秋风中悠悠飘落,落在黑白胶着的棋局中,为此间的境地安静地添了一抹凄艳的颜色。



    “你不也没有做绝,从禽兽手中救下了我么”



    沉静地:“你从她嘴里虎口夺食,救下我的那刻起,就该知道,后患无穷。”



    “范桐,”武官终于抬起眼,轻轻地问,“究竟为什么。”



    “我们是忘年之交的好友呀。”范桐笑道,“卑职倾慕于您,展大人。”



    青年干净的样子,正是他没能保住的骨节。



    他没有的机遇,青年有。



    他没有的伯乐,青年有。



    他没有的菁菁青荫,青年有。



    他是幸运了千万倍的当年范县令。



    岂忍毁灭这般美好的情形。



    “你的妻儿都送出中牟了,不知去向。你既然能在开封府动手前,送走家眷,自然也有能力,送走自己。为什么不逃”



    “逃”范县令笑了,“逃往哪里去我八年的政绩与心血全在这里,我的根系枝叶都长在了这里。”



    “离开了这片政区,我什么都不是,连普通平民都算不上。逃犯,过街老鼠,终日躲藏,苟延残喘,余生都将在担惊受怕中煎熬。”



    “展大人,”他叹道,“我们文臣不比你们武官,有着精悍的身躯、雄厚的内力,风吹雨打都能野草般顽强地生存。”



    “儒生弱质,经不了多少折腾的。”



    展昭沉默良久。



    “为友一场,我会安排下去,使押解妥当,尽量让你少受些折磨。也算承了你救命的恩情。”



    范桐落下又一枚黑子。



    “你不必承我的恩情,不必有感激的情绪。事实上,展昭,我本来确实打算与禽兽合作,让你葬身中牟肥沃的黑土地里的。”



    “至于后来改了主意,也并非所谓的突发善心、突然悔改,全是因为”县官意识到,无论他做多少奋力拼搏,开封府的法理簿上,都已经暗暗写定了他的死局。



    皇帝成年,逐步收回大权,以八贤王、包府尹为根基。



    入了庞太师外戚一党,就是站错了队。天家修枝剪叶,蝼蚁卷入,合该被漩涡吞噬得渣都不剩。



    “桐,棋局已终了,押解入京的囚车到了,随我动身,走吧。”



    死寂的棋盘里,大片黑子死尽,胜负已定,回天乏术。



    “不,我拒绝。”



    中年发福的县官站起身,背负着手,转身遥望波澜壮阔的红枫林。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连绵的红色里。



    “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审判我。”



    县官并不认为自己犯了什么罪。凡尘浊世,欲望皆孽,他只是遵循着自己的内心,在坚持不下去过往的操守的时候,选择了新的理念,奋力拼搏一把罢了。



    可惜了,时运不济,搏败了。



    “有些意料之中的感觉,时运待我从来不公,一如过往几十年,坎坷不变,今朝依旧。无论我兢兢业业作善也好,兢兢业业作恶也罢,糟糕的坏运气始终在这里,阴魂不散,不得解脱。”



    他回头望他,平寂地道:“我拒绝你的评判。”



    “我拒绝你们所有人的审判。”



    “在我个人的感知,你们所有人都不配。”



    县官的嘴角溢出了暗红的血,展昭瞳孔骤缩,猛上前两步,扶住了踉跄颓倒的身形。



    “谢谢。”



    饮鸩自尽的儒生,有礼地说了最后一句。



    晚风凄寒,霞光悠悠。



    乌纱帽端正地放置在石亭正心。



    解脱了官帽的脑袋,发色深灰杂白,梳理整洁。



    眼眸渐渐涣散,歪着头,像是望向天空,又像是望向其它什么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