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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三十七章连山果
    连山果之前从澜州归来时, 云水流域一片寂静,如今,哪怕是帝都也无法保证这条水路的寂静了。



    条国的黄金船被劫之事如同捅了马蜂窝。



    不用想,有这能力的只能是家养的水贼, 有这动机的也只能是公卿贵族, 无主的水贼抢了也花不出去, 金砖都是有印记的,不重新熔铸根本不能花。



    云水家养的水贼甚至他们的主人纷纷遭了秧,整个云水从春季开始便一直鸡飞狗跳的, 若是云水足够宽阔, 足够长,水流量足够大,很难说云水会不会已变成红色的。



    连山果颇为迷惘。



    虽然水贼被清剿是好事, 虽是被人养的, 却也是真的恶贯满盈, 死不足惜。只是, 因为这种原因而被杀, 总觉得无语。



    连山子倒是觉得非常正常,世道就是这个样。



    连山果闻言问“你觉得这个世道几时是个头”



    连山子想了想, 道“你我有生之年应当看不到头。”



    连山果无语。“族长你未免太过悲观。”



    连山子道“非我悲观, 而是事实如此,我估摸着, 不出意外, 这混乱世道没个千八百年消停不了。”



    连山子并非纯粹的悲观, 有理有据的给连山果分析了起来。



    做为一个务实的人,连山子不认为所谓靠善良公正的贵族礼治能劈开乌云。



    贵族礼治已不合时宜了,贵族们再怎么鼓吹也改变不了它的没落。



    贵族礼治的时代, 只有贵族是人,别的人都不是人,是会说话的牲畜。



    但最近百年,军队中徙卒的比例一直在增加,连山子相信,随着战争的加剧,军中的徙卒会越来越多,最终步兵取代车兵。



    马儿跑得快还不吃草,只有被礼乐天下给熏陶得脑子坏掉了的贵族才会相信这种事能存在。



    当徙卒有了力量,不会想做牲畜的。



    贵族礼治最大的问题在于,唯有血统者才是人,没有血统的牲畜供养血统者的优渥生活,让后者能够干净优雅的讲究仁义道德,过去可以这么干,因为牲畜太弱,毫无反抗之力,自然会认可自己生而卑贱,是牲畜的观念。未来嘛,马儿跑得快还不吃草只能存在于梦中,妄图复辟者只会被现实碾成渣。



    提高徙卒的地位对于血统贵族而言是毒,但这毒,不吃的人比吃的人死得更快。



    过去的礼崩乐坏不过开胃小菜,以后贵族车兵退出舞台,步兵正式走上舞台,那才是真正的乱世。



    帝国需要的是新的秩序,然至今也没人找到行之有效的方向,因而很多人都在思考。



    连山子哪怕不是先知,也知道,当思考越来越清晰时,帝国将血流成河,道理越辩越明,而每次的争辩都是尝试,而尝试,是要流血的。



    而且,新时代的到来,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绝对不会高兴。



    那会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连山子觉得自己与连山果应该看不到结局,神裔氏族只是相对人族而言长寿,还没长寿得没边。



    连山子一番分析有理有据,愣是让连山果无法反驳,只能感慨“千年呀,那得是多少鲜血与尸骸”



    连山子不以为然。“人族何时不在流血”所有荣耀与辉煌的背后都是累累白骨,无一例外。



    回忆了下帝国的历史,连山果更加无法反驳,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换了个话题。“到郊邑的时候我想下船看看我儿子,我想他了。”



    连山子对君离还有印像,倒不是因为君离的目盲,连山城的盲者多了去,他能记得,主要还是君离生得太好看了。



    “我记得当年在连山城,所有孩子里,君离是生得最俊的,这么多年过去,长成了少年,不知是何种容色。”连山子有些好奇。



    连山氏族盛产美人,莫说歪瓜裂枣,便是容貌端正的都没几个,尽是美人。



    在这样的环境里,世间大部分的所谓美人都只能算庸脂俗粉,君离却能小小年纪便将所有孩子给比了下去,让人很难不好奇他长大后的模样。



    连山果道“我倒是希望他生得普通些。”



    生得那般模样,又不是连山氏的人,不受连山氏的庇护,连山果很难不担心自己后代的安全。虽然她教了君离很多东西,让君离不用依赖任何人也能生存,但这世道最重要的武力终究差了许多。



    君离早些年的身体太差,受不了习武的强度,只能简单的锻炼锻炼,后来身体倒是完全养好了,可以习武了,她连习武的功法都准备好了,结果儿子去了蒲阪,她原本的计划被活生生的打断了。



    儿子也修了别的功法,也不知如何了。



    连山子道“他若没长残,日后找女人可真是个问题,总觉得不管是找谁,都是他被占便宜。”



    举个例子,同样是嫖,有一种人,明明是去寻欢作乐的,但究竟谁嫖谁,着实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君离无疑属于这一种。



    连山果拧眉。



    连山子继续感慨道“也容易被人见色起意,不过见色起意也不算什么,怕的是遇到想硬来的疯子。”



    他刚成年出门游历时就遇到过见色起意被拒绝后还想硬来的女人,差点被吓出心理阴影。



    连山果脸色更阴沉了。



    连山子终于察觉到连山果的脸色阴得不太正常。“怎么了”



    连山果道“突然想起等到了蒲阪后我会有点私事要办。”



    连山子道“我们只是去助阵的,只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人到蒲阪便足矣,你自去办你的事也无妨。你若是实在惦记儿子,届时在郊邑多呆几日也可,据说昆北之地近来有些乱,你多看看正好安心。”



    连山果摇头“昆北之地乃王畿,再乱也乱不到哪去,确认他平安便好。”



    连山果对王畿再乱也乱不到哪去的认知止步于船只经过商北低地的云水河段时。



    商北低地位于云水与商山之间,自然也有不少渡头,连山子本来打算在商北低地补充一些食材的,过了巫真殿后便一直啃干粮和肉脯,连山子看到两岸的绿色时眼睛都快绿了。



    商北低地的东部全是森林,猛兽横行,饶是以人族的韧性,也只开发出了低地西部,虽只一半,但土地肥沃,产粮丰富,人口众多。



    商北低地的渡口也在西部,然而,每一处渡口都满是人,争相渡河,其中不乏衣着华美的肉食者。



    连山子下船购买新鲜蔬菜与鲜果时顺便打听了下。



    嗯,商北低地正在打仗。



    不过这回不是司空见惯的公卿大夫征伐吞并土地。



    商北低地有人族大小城邑十余座,最初的时候是有很多氏族的,但如帝国很多城邑一般,城邑的历史越久,姓氏就越少,最终只剩下一个姓氏,别的姓氏不是沦为奴隶便是沦为被捆绑在土地上的庶农了,庶农虽非奴隶,但可以随着土地的转让而转让,贵族送礼时经常有送几乎庶农的情况。某种意义上,庶农是半奴隶。



    商北低地十几座城邑,发展到如今,只剩下了四个姓氏,这也导致了商北低地明明是王畿之地,但王根本管不了商北低地。



    兵多粮多的贵族都不喜欢强势且有实际控制力的王侯,更喜欢傀儡摆设般的王侯,可以随心所欲的捞好处仅限于大贵族,小贵族只能成为被吃的虾米。



    但现任王势大,商北四族也只能无奈臣服,可即便是臣服,也只是表面臣服,王一旦露出颓态,商北四族肯定会抓住机会狠咬一口。



    王也不是没想过办法,但商北低地不是他打下来的,当地贵族都是千百年的地头蛇了,盘根错节,繁衍得商北低地十几座城邑的有恒产者全是这四个姓氏的子孙。



    想控制商北低地,要么将商北低地的四个姓氏全部迁走,要么,四个姓氏全部杀光。



    这一次其中一座城的大夫死了,人有生老病死,很正常。



    问题在于,这位大夫死的时候他的孩子还年幼。



    什么饭最好吃



    答曰绝户饭。



    大夫的婚姻是娶婚,娶婚意味着他的妻子是他的附属物,拥有的一切都依赖于娘家与配偶,配偶死了,娘家也被别家给的利益打动以后这位遗孀不过肥羊尔。



    大夫的同族兄弟欲娶了嫂嫂,通过接收兄长的妻儿来接收兄长的一切。



    至于以后谁来继承家业



    历史上有很多案例兄长的遗孤年纪幼小,而孩童夭折是寻常事。



    遗孀并不傻,大夫死得很突然,明显有问题,而大夫前脚死,同族兄弟后脚便跳出来接管城邑,谁不会多想



    遗孀虚与委蛇拖延时间,私底下竟求助于地盘正好扩张到商北低地边上的辛子筝。



    辛子筝义愤填膺的表示,这等弑兄的丧心病狂之人怎配继承城邑



    连山子一听到这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辛子筝背后必然是王,而商北低地绝不会让王将一枚钉子插到自己的腹心,最后从一座城的乱事发展成辛子筝与整个商北四族的战争实属正常发展。



    回到船上后连山子问连山果“你去过蒲阪,对辛子筝可了解”



    甲板上晒太阳的连山果怔了下。“商北的乱象与她有关”



    连山子将自己收集到的消息同连山果说了说。



    连山果道“我与她相处过几日,那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孩子,也很有能力。”



    能带着一群累赘从盗趾军手里跑出来,还平安跑到青阳,一般人真做不到。



    连山子闻言道“如此,商北四族这次怕是要被咬下一大块肥肉了。”



    连山果不关心商北低地以后变成几方势力,她现在只关心自己儿子怎样了。



    之前还以为王畿闹不出大乱子,但看商北低地的情况,显然,没了东边的隐患,王打算将王畿好好的整顿一番。



    这无可厚非,任何一个还没被现实给磨灭雄心壮志的王都无法容忍自己动用王畿之地的资源还要看臣子的脸色,臣子不愿,他就动不了资源。奈何现实残酷,大部分想整顿的王都被浇灭了野心,醇酒美人醉生梦死一生。



    现在这位王显然是一位充满自信的,也很能忍,以前是内忧外患太多,所以不整治,一直忍着公卿贵族们,如今外部问题没那么紧张了,自然该整顿内部了,既要整顿,必不会安宁。



    在连山子的抗议下,船只以最快的速度往澜水跑。



    抵达郊邑的时候君离不在老巢,接待两人的是君离一位叫公羊粱的门客,这位门客是君离在蒲阪时自己招揽的游士,很受重用,君离出门去打仗,后方的管理没交给有血缘的同族,反倒交给了公羊粱。



    春暖花开后,不仅辛筝与商北低地打了起来,去岁淘汰赛后还剩下的大鱼们也打了起来,争取淘汰所有人只剩下自己一个,很快便发展成了整个昆北之地的大混战除了辛筝。



    并非辛筝在一旁看戏,而是她在春耕之前便与商北低地打了起来,没了她这尾鲨鱼在一旁盯着,和她毗邻的几尾大鱼也在春耕结束后迫不及待的加入了大混战中。



    打辛筝



    或许有人考虑过,但昆北的精华之地都在澜水流域,而辛筝的地盘远离澜水,权衡一下,还是向北扩张最划算。



    君离一点都不想打,辛辛苦苦发展了一年有余,终于将郊邑给发展了起来,但他治理太好的结果便是粮食丰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君离想不想打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有粮食,是肥羊。



    去岁下半年打退了多次进攻后君离悟了。



    今岁春耕之后都不用别人找上门,君离便与自己的盟友磨刀霍霍向诸鱼。



    连山果与连山子到来的时候君离还在外头打仗呢。



    鉴于昆北之地如今的乱像,连山果与连山子商量了下,还是决定等等,等稍微安稳了些再走,不然怕是要一路杀过去。



    等了小半个月,孟夏都快结束了,君离终于凯旋而归。



    整个昆北之地也只剩下了君离、辛筝、扶风旌、方雷忞以及防风阳生五条鲨鱼。



    连山子有些好奇。“你与谁结盟的”



    君离回道“好几个,如今只剩下扶风旌了,不过他也不是盟友了。”



    连山子哦了声,大概能猜到怎么回事。



    结盟后捅盟友一刀在这年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是不知是君离捅了别人然后赢了还是别人捅了君离,即便是后者,君离被捅后显然仍旧将局势给扳了回来。



    考虑了下君离的心性,连山子觉得应该是后者。



    连山子旁观者般的瞧个热闹,连山果却甚是心疼儿子。



    几年前的儿子身上气质多干净呀,不是说现在就不干净了,但数年前的君离并无如今这般充满了血火的味道,以及迷惘。



    人都是要长大的,连山果也一直希望儿子长大。



    少昊旅在世的时候将君离保护得太好了。



    可君离不是普通人族,连山果也不确定君离的寿命几何,但肯定超过任何一个普通人族。



    即便有人愿意保护君离,将他永远养在温室里,也无法将他一辈子都养在笼子里。



    当笼中鸟比饲主还长寿,笼中鸟终究会有直面笼外暴风雨的一日。



    连山果自己倒是可能比儿子更长寿,但她没有养一辈子儿子的兴趣。



    连山氏的历史就是一部血腥的杀戮史,笼中鸟一般的族人,没有生存的资格。



    养儿一生,那严重违背了她自小接受的教育与个人原则。



    君离若敢让她养一辈子,她第一个弄死君离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只是,雏鸟终于离巢搏击长空,与风雨厮杀,母鸟仍会觉得心里忧心,为雏鸟那不可知的未来。



    不,君离的未来并非未知。



    君离能够感觉到连山果复杂的心情,因而安慰了几句,却很快发现自己小瞧连山果了,这人虽心里难受,却也仅止于此。



    发现连山果没那么脆弱,君离便放心了,因为变声期的关系而变得声音难听的君离非常难得的说了一大通话,将倒霉经历说与了连山果听。



    刚来时明明是帮助氓庶能够活下去,结果被贵族引来流民,虽然被逃走后趁着流民作乱时杀了个回马枪,将贵族们都给灭了,但仍旧很惊险。



    去岁因为种了很多粮食,结果很多人来抢,当然,都被击败了,其中不少人甚至被他抓了当苦力用。



    今岁,想通了,不再一味的守,却在战场上被盟友出卖,若非他反应快,麾下的将士又都是这两年精心训练的,好吃好喝,从早到晚往死里练,练得军事素质很高,他怕是就输了。虽然他自己不会死,不过是被淘汰,但他训练的士卒,以及郊邑,都得完。



    不是基本盘,别人攻占后用着才不会心疼。



    “阿母,你说这都是为何”



    连山果茫然的看着儿子。“什么为何”



    这一系列遭遇不都挺正常的吗



    第一个是你犯了规矩,不对付你对付谁



    第二个是你肥,不宰你宰谁



    第三个,因利而盟,自然因利而分。儿子你这般遭遇却还屡屡获得胜利,显然是个军事方面的天才,不趁着你尚未完全壮大淘汰你难道还要等你壮大甚至,想得更深远点,趁着昆北如今的短暂混乱,杀了君离也未必不是个好主意。



    帝族王族之间也有竞争的。



    没人乐意少昊部未来多一个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



    “我想让氓庶能活下去,却被人造反,我安安分分的种地,别人来抢,我与人结盟,盟友背叛,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君离充满茫然的问。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回回都如此,他真的很难不质疑为何。



    连山果怔了下,好一会才道“你并没有错。”



    君离问“那为何”他能倒霉成这样



    连山果“你只是生在了一个糟糕的世道,你希望氓庶而活是好意,但统治者与氓庶的关系本质从来都不是书上说的那么简单与仁义,王侯贵族是狼,而氓庶是豚犬,对于狼而言,豚犬不能过得好,但也不能死,或者说不能死得太多,也就是吃不饱饿不死的状态。



    因为豚犬不需要思考的能力,万年前曾经有一个强大的帝国便因为豚犬开始思考而亡国,最后被豚犬屠灭了整个种族,虽然现在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前车之鉴,但牧人的本质是一样的。因而豚犬不能吃饱,一旦吃饱,豚犬吃饱了便不会再愿意被牧人驱使,开始懈怠,不会再驯顺,甚至反抗。



    好的豚犬应当多多繁衍,养肥后自己跳进牧人的镬鼎里,你的善意违背了一个贵族应有的原则不能让豚犬吃饱。你种粮食被人抢,正如你所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被盟友背叛,你与盟友本就因为利益而结盟。



    人生有四种友人,第一种是寻欢作乐的友人,第二种是有着相同喜好的友人,第三种是因利而合的友人,第四种是与你有着共同理想并为之拼搏的友人。第一种会在你失去权势时弃你而去,第二种会为生活的压力而背叛你,第三种会为利益而背叛你,第四种,这倒不会背叛你,只要你不变,但你有什么能够吸引别人如飞蛾扑火般靠近你的理想呢或是遇到过有那样理想让你如飞蛾扑火般靠近的友人呢你的盟友又是第几种”



    君离沉默。



    连山子侧目的看着连山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连山果曾与九方燮很像,有着近似的想法,以及认清现实后的沉寂。啊不,还是不一样了,九方燮已经用行动证明他还没彻底颓废度日。



    在连山果以为君离会认清现实准备摸摸儿子的脑袋安慰安慰儿子时,却听儿子用难听的公鸭嗓道“所以问题的本质出在世道上”



    连山果眉头跳了跳,想说不是,让儿子别走歪路,却又无法欺骗儿子,更无法欺骗自己的本心。



    有一瞬,连山果有点懊恼自己生在连山氏,族史比人族的历史还长,见证了帝国的变化,见证了血统神圣性这一真理的建立。



    因为见证,因为知道血统神圣性是帝国早期握着权力的人为了让自己的子孙世世代代尊贵而编织的谎言,只是谎言说一百遍,自己都会信,谎言说了很多代人后,便成了真理。



    可,谎言说得再久,相信的人再多,那也不是真理。



    若她是个普通人,不知道这些历史,她不会去思考太多,会如一个普通人一般相信血统神圣性,贵贱恒定,不会有那么多困扰。



    这种想法只是一瞬。



    比起做一个浑浑噩噩被历史谎言所欺骗的人,她还是更愿意做一个眼眸清醒的人,哪怕会很困扰。



    看着语气虽是疑问句,但眸子却是异常清明的君离,连山果知道,自己的孩子从温室里的花完全蜕变成了野花,但这株野花走上了一条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