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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五十章王
    王孙诵落下一子。



    王默了下, 问“你确定你要下这”



    王孙诵不解,但还是随意的点头。



    王落下一子,王孙诵仔细一瞧,自己早落陷阱了, 此刻王露出了獠牙, 立时兵败如山倒。



    王道“心不在焉的, 想什么呢你”



    王孙诵瞧了眼外面,小声提醒。“大父,辛子还在外面跪着呢。”



    一个人, 一个国君能不要脸到什么地步, 辛筝无疑让他开了眼界。



    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面的人,君子的体面与尊严在辛筝看来仿佛就是地上的泥,只要有用, 随时都能扔地上踩一脚。



    但辛筝可以不顾身份, 他却很难看着一个血脉尊贵的国君如此折辱自己, 委实是太不合乎礼了。



    王道“没事, 跪会儿又不会死。”



    “她还背着荆条呢。”王孙诵道。



    甭管心里怎么想, 行动上辛筝将请罪的诚意表现得很足,一回蒲阪就背着一捆荆条来向王请罪了, 在台城门口一跪就是半天, 现在都还没起来,加上台城门口人来人往的辛国的脸算是被辛筝给丢尽了。



    王失望的看着王孙诵。



    若自己失败, 帝国崩溃, 他敢说, 辛筝这种豁得出去尊严求生欲格外强烈的的绝对能活到最后,而自己的孙子只会死在开始。



    辛筝都做到这份上了,孙子你居然都没看出来她不是在请罪, 她是在求生。



    王孙诵也发现了王的眼神,不由嗫嚅道。“大父,孙儿”又怎么了



    王叹了口气,问“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怎么会想为她求情”



    王孙诵回道“孙儿现在也不喜欢辛子,她太无礼了太肆意妄为了,这样的人是会乱天下的。但她也是个君子,此次水患之后的大疫,只有她始终忠于自己的身份。”



    王默然须臾,觉得孙儿的再教育真的需要抓紧。



    “你可知你口中的君子在昆北做了什么”王问。



    王孙诵茫然的看着王。



    疫情一有救,辛筝就马上交接了事情跑回蒲阪负荆请罪,能做什么



    王脑仁疼。



    辛筝做什么了



    这个可多了。



    辛筝养了一只风格举世无双的军队,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支当兵有钱拿的军队。以前与现在也不是没有常备军,但常备军只是领俸禄,而俸禄,是用来自己吃喝的,也就吃饱,想吃得饱还吃上肉就别想了,这也为何禁卫的选拔标准那么高,原因很简单,只有这个达到这个标准的人才能自带干粮且任劳任怨。因为他们图的就不是那点钱粮,他们要的是权力,求的是井田分封,子孙世代恒贵。



    但辛筝那里,军队的伙食是包在军费里的,和俸禄分开了,相当于发了两回俸禄,一份自己吃,一份给家人吃的,没有家人的话可以攒着。



    不仅发两回俸禄,她还给爵位,包相亲,只要士卒不是故意找茬,并且听媒妁的话,肯定能有配偶。



    这世上找不到比这待遇更好的军队了,至少看着是如此。



    这也是辛筝被困在疫区还能控制昆北局势的根本原因,将领或许会被背叛,但底层的徙卒却是不会的。



    辛筝问王要不要这支军队,要的话就给王了,不要的话她就遣散了,毕竟她现在远离故国,寄人篱下,不方便养这么多军队,也不合规矩诸侯若能随便在王畿养大军,蒲阪也别想睡个安生觉了。



    王自然是想要的,但也有自知之明。



    要不起。



    这支军队看似拿的很多,但比起那些想喝主人的血吃主人的肉的自带干粮者,其实要的一点都不多,他们只是要钱粮,并不吃主人的血肉。但养军本就是烧钱,而辛筝这支军队养起来更个是吞金,还是无底洞的那种。



    哪怕长期看起来,辛筝的这种军队是最有利的,但根本没人能坚持到回报的时候,前期投入太多,而且把贵族和地主一块得罪了。



    辛筝能养得起完全是做无本生意死命的搜刮了昆北贵族们千百年的积累,即便如此,她也快养不起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快上书。



    但王也要不起,也不敢要,辛筝培养的军队,鬼知道自己花钱养着,以后他们真正效忠的是谁。



    既然不要,便只能让辛筝遣散。



    辛筝的确遣散了,但不会告诉军队,遣散你们是因为我要破产了,养不起你们了,而是冠冕堂皇的表示,昆北不是辛国,我只是王畿寄居的过客,养这么多军队不合规矩,但王也不缺军队,所以就只能将你们遣散了。



    不过你们也莫要担心,共事一场,我还是为你们安排了退路的,基层缺很多胥吏,你们去干胥吏好了,反正你们在军营这么长时间,都已识字识数,胥吏的工作也干得来。



    胥吏没什么油水,那就别捞,我这里还有点钱,你们每人分一份,足够吃喝不愁一辈子了。



    还有,你们中有辛国爵位的,孩子一样享有辛国序学读书的权力,若是舍得了,可以让夷彭把孩子带回辛国送去读书。



    目前为止还很正常。



    开始出现端倪在后头。



    辛筝表示没爵位的也不要着急,她原计划在昆北修建多条水渠,连接昆北还有商阴的水系,这事我走以后会让宜来主持,你们在基层干活的时候给点帮助,你们的孩子也可以有一个名额。



    辛筝准备修建水渠的事很早就请示了王的,要的只是王的同意,修水渠需要的钱粮人力,她自己负责,以后农闲的时候就用钱粮招募氓庶修渠,不会要王花一粒粮食,又可安民,王只需要答应就可以了。



    当然,她也不白修,条件是水渠修好后,氓庶用水需要缴水费,船只往来需要缴关税,收入她和王对半分。



    这是好事,王仔细思考了下,没发现什么陷阱,便批了,还觉得辛筝的这个模式不错,以后可以试着推广一下,水利对农业真的太重要了。



    但配上昆北半数基层胥吏是辛筝军队中出来的辛筝这分明是将军队给化整为零了,并且通过修渠的事始终保持着这支军队的组织力。



    虽然各城的高层都是自己的人,但王不认为他们收拢得了化整为零的军队,因为他们能给予的不可能比辛筝曾经给予的更多,即便真的有人背叛,谁敢放心用



    辛筝给你那么多,你都能背叛,我给的还不如她多,你们都能背叛她了,又怎么可能不背叛我



    无奈之下只能暗示以后慢慢把基层胥吏换一茬。



    疫情出现转机后辛筝非常大方的包了昆北所有病人的药,并且养病期间食物。



    这还勉强可以算作本职之内,最多就是格外好心了点。



    但她离开之前的安排就很有意思了,她让一个叫青婧的人代理她的事物,骊嫘为辅,负责接下去的全盘交接,辛筝走得太急,一下子全交接给王的人也做不到,肯定出乱子,只能先交接给她的下属,再让她的下属循序渐进的交接给王的人。



    纵是如此,那个叫青婧的也不容小觑,没人知道辛筝是哪找来的人,办事能力竟然相当可以,哪怕突然换了个管理者,昆北也仍旧稳稳当当的。



    辛筝还让君离在边境修建不少屋舍用于收容流民与病人,无偿赠药,钱粮药物哪来的昆北诸城给的,虽然辛筝嘱咐了以王的名义做这些,但君离是个君子,他不会忘了将辛筝的名字加上。



    辛筝在昆北如今的名声相当不错,并且正在向更远处辐射。



    王没法认为这是个君子,能够成为君子的,要么远离权力,要么如自己的孙子一般被自己保护得太好。



    仁是用来骗天下人的,以此建立体系统治天下,放在嘴上就好,需要时也装模作样一番,但不需要放心上。



    王没法相信自己的孙子竟然将那套礼乐仁义体系给放心上了。



    诚然,这套体系推行了千年,历代王侯贵族都不遗余力的推广,早已深入人心,哪怕如今礼崩乐坏也有很多人仍旧笃信与怀念这一套,可这里面有自己的孙子王只觉得心里憋得慌,恨不能王孙诵和辛筝换一换。



    孤生的怎么就不是辛筝那种后代呢



    若是辛筝那种后代,孤都可以考虑废除王的直系后代不能参与下一轮王位角逐的规矩了。



    禅让制虽好,却总归乱了点,每次的王位更迭都是一场帝国范围的乱斗,每次都会造成很大的内耗,已经如礼乐天下一般不合时宜了。



    血缘世袭就没这隐患了,一代一代的传递,稳定。



    可惜,他的后代是王孙诵,给王孙诵权力无疑是让王孙诵去死,除非王孙诵哪天转了性子,否则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给孙子什么大权。



    王孙诵听了王对辛筝所为的介绍,没听出有什么毛病,最多就是有些惊讶。“以前并未看出辛子如此仁心。”



    居然还会为鄙贱之人离开军队后的生活做安排。



    何氏子的死,惨烈得惊天动地,整个蒲阪的人看辛筝和君离的眼神都变了。



    王灌了自己一盏酪浆,告诉自己,这是自己唯一的后代了。



    他也不是只有两个子女,私生子女并不少,但生母都太卑贱了,生下的子女自然也上不得台面,他连看都懒得看。且那些私生子女即便是亲生的,按着帝国的礼法也没资格继承自己的宗嗣,若控制不住将王孙诵给打死了,自己就绝嗣了。



    将火气控制了下来,王将辛筝所作所为的目的给孙子掰开了揉碎了说了说。



    她在昆北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名声,以及在昆北的影响力。



    她在昆北的这两年给氓庶的印像都太深了,这是短时间去不了的,再加上以后还要修渠修运河,她的影响无疑会一直持续。



    王孙诵终于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她莫不是想造反”



    王“”这是亲生的孙子。



    见王的脸色难看,王孙诵便知自己想错了。“那是”



    不是想造反,那就只能是单纯的忠于自己的身份了,生为贵族,自然需要管理好土地。



    王疲惫的道“她想当王。”



    虽然没说出口,但辛筝在他面前是完全没掩饰过对王位的渴望。



    偏偏王还没法生气,辛筝充满对王位的渴望,但她并非是想抢,而是自己已八十有余,待她羽翼丰满,自己也老得不能再老了。



    王孙诵睁大了眼。“可诸侯不可为王。”



    诸侯与王不能一个人兼任,当了诸侯就不竞争王位。



    这是青帝定下的规矩,身体力行的做到了。



    她自己是西陵国的嗣君,但因为角逐到了王位,便将嗣君之位给了自己庶出的兄长,自己当了王,即便后来,她有了子嗣,她也没让自己的子嗣去抢西陵国的储君之位,而是将自己的子孙封到了当时的濁山。



    别看如今的濁山丰饶富庶,但青帝那会儿,濁山那一片却是写作青山秀水读作穷乡僻壤,莫说人了,人毛都没几根。



    青帝的子孙被封到那后不得不忘记曾经在帝都的优渥生活,尊贵的王子穿上了粗布衣服和众人一起干活,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历经数十代才有了濁山国如今的丰饶富庶。



    青帝做得委实让人挑不出刺,也使得她之后的很多代王都不得不效仿她,将自己的子孙封到未开发的地方去开发蛮荒。



    后来终于有王不忍心自己的子孙吃这个苦,破了将子孙封于待开发之地的传统,将子孙给封到了富庶的地方,至于富庶的地方肯定是已经开发好了的,而已经开发好的地方不可能没有主人这都是细节问题,不需要在意。



    再后来,特例变成了偶尔为之,偶尔为之变成了传统,王畿的土地不断缩水。



    虽然每一任王的子孙都会被封在富庶之地,但诸侯不可为王的传统却始终没变。



    王道“王位不能传于直系子孙,然黄帝的王位传给了谁”



    自然是传给了儿子。



    王孙诵道“黄帝传位其子,铸成扶风之乱,前车之鉴。”



    王叹息。“扶风之乱只是因为扶风氏败给了白帝。”



    白帝赢了,所以是拨乱反正,而扶风氏在篡逆,若扶风氏赢了,那篡逆就是白帝了,扶风氏诛不臣。



    “辛筝只要能赢到最后,诸侯不可继王位的规矩自然会因为不合理而消失。”王道。



    王孙诵惊呆了。“这简直是荒唐,祖制岂可改”



    王顿觉心累,说别人荒唐之前先想想老子给你的封地有多好,再想想青帝同时定下的另半句祖制。



    王非常努力的给孙子掰开了分析,但王孙诵拒绝听这些违背了礼乐体系的东西。



    王顿时就想打死王孙诵。



    看王气到的模样,王孙诵只得道“大父,我不是不懂这个世道已礼崩乐坏,可若非人不再遵守礼乐,何至于礼崩乐坏,天下纷争”



    王默然须臾,问“所以”



    王孙诵道“我不想做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他向往远古时的太平和乐,人心团结,帝国上下一心,厌恶帝国如今的纷争不休,人心逐利,所以他不会成为王希望的人,那样自己与自己不喜的又有什么区别



    王闻言,只得道。“罢了。”



    总归他不是真打算搞世袭。



    虽然权力争斗很厉害,死于非命的王一抓一大把,但也因为死的王太多了,王的子孙又不能参与王位角逐,反倒是每次腥风血雨中最长寿的。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倒下,自然不希望自己死后绝嗣,而且也没必要对前任们的子孙做得太绝,因而只要不掺和进权力争斗中,王孙诵总归是能在富庶的封地安享一生的。



    王与王孙诵下了两局棋便让孙子离去了,至于辛筝的事,孙子不要掺和。



    跪跪不会死,不跪反倒会死。



    辛筝从食时一直跪到常仪与望舒并列夜空,狼狈的模样被无数人欣赏,终于得到了王的召见。



    一天没吃没喝,脑子有点晕的辛筝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跪谢王恩,艰难的双手撑在地上爬起来,但跪太久了,爬了好一会才重新站起来,中间还跌了一次,终于一瘸一拐的跟着侍从进了台城。



    王也没问什么套话,而是对辛筝道“你需要去山上修段时间的王陵。”



    辛筝一副感激的模样。“臣明白。”



    王问“可要休息会再走”



    “臣现在便可走,不过有一物需交给王。”辛筝取出了一张缣帛。“这是医者们改良的方子,用的药更便宜,毒性也更小。”



    第一版的方子第一时间就给薪火台送了一份,第二版本一出来辛筝便揣着往帝都跑,拖了那么久,就是为了逼医者们早点将这张方子研制出来。



    王诧异的接过了方子,并未想到辛筝还会让人继续改良方子。“你的意思孤明白,孤会将这张方子传到所有有疫情的地方。”



    辛筝闻言默了一瞬,忍不住想起了走的时候青婧的话。



    “你想让帝国承担治疗疫情的损失那是不可能的。”



    沉默只是一瞬间,辛筝用一种感动却克制自己情绪的模样行礼“王仁德。”



    呈上了方子,辛筝便退下了,自己走着离开的。



    王表示虽然很想给你派车辇,但你之前做的事,孤收拾得挺不容易的,你现在多吃点苦,之后也更安全点。



    辛筝仍旧是感动的表示臣理解,是臣给王添麻烦了。



    虽然没有车辇,但排场很足。



    负责押送辛筝的禁卫很多,足有五百,将辛筝给围得严严实实的,一路高度警惕的将辛筝给送到了王陵。



    因着辛筝并非陵奴,便被安排了一间相对舒适的屋子住着,屋里有干燥的稻草。



    交接完了后禁卫便下山了,却不会回薪火台,而是驻守下来。



    辛筝趴在铺了厚厚干草的地上,休息了会,坐了起来,从膝盖处取出两个填满棉絮的垫子,又脱了衣服往背上上药。



    虽然荆条是用盐水煮过的,还暴晒过,理论上发炎的可能性会很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早处理早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