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赤不仅不擅长水战, 他连陆战也不是很擅长,不过话说回来,他又不是甲士,只是一个卑微的奴隶, 需要那么强的武力做什么
可惜, 这只是他的个人意见。
辛筝给他的回答是, 你的确不是甲士,但你要是有足够的武力,何至于被打断一条腿至于卑微的奴隶, 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特立独行的奴隶, 不算红鱼。
足赤无法否认,也无法反抗,被辛筝让人拖走去学了一段时间的防身术, 但他的身体底子太差, 最终只学会了遇到危险怎么更安全的跑掉。
后来辛侯带回了青婧, 青婧治好了他的腿, 他的逃跑能力就更进一步了。
虽然足赤极有自知之明, 却也不会告诉别人,我是只弱鸡, 因而在带着人清理猛兽时他给自己安排的任务是记功劳。
根据猛兽的凶悍程度, 不同的猛兽能得的功劳是不同的,需得细细记下来, 回头统计整理后才好论功行赏。
流民基本没有识字的, 因而对于足赤在安全的地方呆着的事都表示很合理, 让他们去写字,他们也写不来呀。
记了功劳没几天足赤便发现,南方的猛兽种类与数量比起辛原似乎更丰富。
为了功劳好升职加薪, 军队都很拼,用、用陷阱足赤差不多每天看到一头大虫,旁的猛兽更多了。
野兽的皮会剥下来,身上具备药用价值且能够保存的部分也会分出来加以处置,回头卖给商旅换用得上的东西。
以足赤差不多每天都会见到的大虫为例,虎皮是上等的皮草,因而寻了熟手将虎皮给剥了下来硝制。
虎筋,或者说大部分兽筋都是制作弓弦的材料,会收集起来自用。
虎骨是珍贵的药材,因而一整副虎骨都会保存起来。
挑拣到最后只剩下了不容易保存的虎肉,虎肉也不会浪费,会用一口大釜炖了给军队加餐。
兽肉一点都不好吃,比起驯化已久的牛羊肉,完全没得比。
桓焰带回的大鱼也一样,经过同样的挑拣后,最后剩下的鱼肉会在有羊肉的时候会与羊肉一起炖了,没有羊肉的时候便清炖,都很鲜,但前者是膻加腥的鲜,后者是腥鲜。
足赤尝试过往里面加各种野菜看能否调味,鱼肉仍旧腥,反倒是野菜好吃了不少,可他想调的不是野菜的味,是鱼肉的味。
水师的正卒与辅卒倒是很喜欢鱼肉炖野菜,之后每回炖鱼都会往里扔一大堆野菜。
只围了一圈木栅栏的桓城里,桓焰颇为无奈的和一圈水师正卒一起围着一只大釜等待着里头的鱼肉和羊肉熟透。
食物不好吃也会流口水,因为没别的食物。
他想念辛原的黄羊了。
辛原上数量最多的物种便是黄羊了,牧人养的最多的羊便是黄羊,野外随处可见的也是野生黄羊。
越想越饿。
终于等到铜釜里的肉熟了,足赤第一个蹦了起来,先打了半碗,也没着急喝,而是让开了,正卒与辅卒马上举着脸盆大的陶碗接上他的位置。
半碗汤里有三分之一是汤,三分之一是野菜,三分之一是羊肉。
刚出来的鲜汤烫得惊人,有心急的饮了一口,舌头当即就烫麻了。
足赤捧着陶碗慢慢吹着,因为量少,且与空气的接触面够大,凉得也快,足赤很快便喝上了鱼汤。
饮了两口便用箸夹起了一块羊肉,风干脱水的羊肉再炖煮,只能说比风干肉味道好了不少。
风干肉用了很多盐,齁咸,哪怕风干肉可以直接,但用了大量的盐之后也没法直接食用了,要么当盐食,要么煮汤。
哪怕是煮汤了也比不上鲜肉,但在城筑起来之前,有的吃就不错了。
足赤慢慢的吃着肉,待到汤都温了时看到桓焰带着人回来了。
为了卫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碗箸,桓焰从自己的帐篷里翻出了自己的碗箸打了满满一碗汤随便找个平地坐了下来用了起来。
足赤三两口将汤饮尽,又打了一碗汤,这回打得很满,打完后坐到了桓焰身边,问“鱼捕得如何了”
正吃得香的桓焰忽然没那么有胃口了。“别提了,都捕了半个月,超过一丈的大鱼都捕了五百多尾,一丈以下的不计其数还是能看到大鱼。”
她简直没法想像红鱼泽的生态究竟多丰富。
刚开始时她还很认真的每天盯着,但最近这些日子下面的人也都熟练了,她便开始每天找点时间补眠了,不再天天盯着水域免得出意外。
“你呢猎猛兽猎得如何了”桓焰问。
“方圆五十里的大型猛兽已经清干净了。”足赤笑答“我们还开了几条土路便于运送木料和药材。”
云梦泽的生态虽然丰富得非常不宜居,却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这里有很多药材,不论是种类还是数量方面都相当惊人,仅次于南方的原始森林以及宁州的巫咸山,甚至这里还有一味巫咸山与南方原始森林也没有的珍贵药材肉芝。
足赤费了不少心思与力气让水贼们学会了辨识与正确采摘药材,清理大型猛兽、伐木筑城的同时也将周围的药材给扫荡了一遍。
药材多到根本炮制不过来,木料若是距离远还能通过河流来运,但药材显然不能,土路最重要的还是为了药材服务。
桓焰道“那我还得加把劲,不然你都将渡口给造出来了,红鱼泽仍旧大鱼横行。”
虽然辛筝选的地址过于风景优美,但这里也是一个非常适合修建渡口城邑的地方,三川平原的粮食可以通过这条支流南下,而来自云水其它地域的货物也能从这里北上三川平原,只要能搞定红鱼泽里过于丰富的大鱼与周围林木藤萝葳蕤繁盛的景像。
那些大鱼可是吃人的,刚开始那几天便有一个人因为粗心大意没做好防护被拖进了水里之后所有人只要下水捕鱼都会仔仔细细的检查自己身上的防护措施。
至于这地方不适合种植粮食,不管是水师还是水贼本来就不种地。
足赤道“其实就算有大鱼,船照样能行于其上。云水的大鱼便不曾少过,可曾见水上的船只往来少过”
“那你可有看到舟船之下的沉船数量”桓焰反问。
足赤问“很多吗”
“十艘船出航,能有三分之一回来便是幸运。”桓焰道。
足赤惊讶。“这么惨”
桓焰颌首,就是这么惨。
陆地上的河流相对海洋要平和很多,只要摸清了规律,除了比较湍急的几个地方,大部分河道都能平平安安的,理论上不应该这么惨,但云水,确切说,元洲的大型河流就没有生态不丰富的,而云水是其中最丰富的,曾不止一次有人在云水看到比船还大的鱼与鼋。
足赤道“那你得抓紧时间培养一个能临时代替你的人,我可能干不过来。”
桓焰怔了下。“梁侯的回信来了”
名义上她和辛侯是没有关系的,而且这块地盘在梁国境内,不想以后出什么法理问题,最好在一开始就将这些法理问题都给处理清楚。
足赤掏出了两封帛书。
桓焰疑惑的接过。“还有一封是”
“大君的,让你三年之内将水师扩建至两万。”
桓焰“”两万规模的水贼,当云水两岸大大小小的方国都是死的吗而且两万水贼,辛侯你知不知道养起来多烧钱
桓焰先看了辛筝写的。
不仅是让她三年扩两万,还要求每一个人都要能写会算,当然,辛筝也知道这很难,因而表示,过段时间虞会准备五百名有教学经验的先生以及五十名医者给她。
至于怎么养。
辛筝也有思路,靠水吃鱼,多吃点鱼呗。
当然,一边捕鱼一边高强度训练显然不靠谱,因而辛筝让桓焰与夷彭合作在云水两岸修建货栈给往来的商船存放货物。
夷彭经营了这么多年在云水两岸的渔村非常得民心,但没有强大的武力,桓焰有。
货栈的收入可以填补部分军费。
以上肯定还是不够的,辛筝表示,还缺的部分,她会解决。
桓焰很好奇会有多少人要倒霉。
短时间内筹集足够的钱粮,那就只有一个法子用非常不优雅的姿态喝人血吃人肉。
不过桓焰也不关心那些被吃的人多惨,只要自己的军费不短缺就行,因而比起辛筝怎么筹钱,她更关心辛筝后面提到的。
辛筝让她每年一千名水性好能打水战的好手给夷彭。
辛筝要好手,那就必须给精锐,一年一千名精锐,桓焰顿觉头疼。
精锐老手对于一支军队而言无疑是骨干,这么个抽法,她若是按着正常的练兵法,怕是练出多少就被抽走多少。
无怪乎要求读书识字,读书识字的军队,训练起来效率会更高,至少分得清上下左右东南西北,甚至还可以捧着书简自学。
再看梁侯的,同意了桓焰之前让人开给梁侯的条件他给桓焰大夫的身份,桓焰给他每年十分之一的收入。
既是册封,桓焰免不了要去梁国的国都走一趟,但不会马上走,至少得先将桓城的事情给交接一下,免得自己不在的时候出乱子,桓城的修建进度更是不能因为主事者不在而有耽搁,这关系到以后的收入和安全。
等各项事情都安排好了,桓焰终于能出发时孟秋之月都已经过去了。
去得不算快,回来得倒是很快,仲秋还没过半便回来了,让足赤有些诧异,不是说南方诸国对于礼法特别的讲究吗正常情况,册封大夫这种事,怎么也得折腾个月。
桓焰回答梁国和帝国所有没有经过变革的老牌国族一般,贵族坐大,国君势弱。
梁侯想弹压贵族,但没钱没人,桓焰投其所好,自然越快越好。
所谓礼法只是用来约束下面的人,不是约束上位者的。
足赤想了想,无法反驳,事实的确如此,只是,制定规矩的人只想用规矩约束别人,自己却不打算接受规矩的约束,这规矩如何能被人当回事
无怪乎这世道礼崩乐坏,足赤无语的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收了一个门客”
桓焰其实也不只是带回了一个人,她在梁国国都时弄了筑城需要用到的工匠回来,但里头有一个不是工匠,是游士。
足赤有点怀疑那是桓焰招揽的门客,但在这段时间彼此相处得还不错,而且辛筝明显打算长久的用桓焰,他准备提醒一下桓焰,辛筝不喜下面的人豢养门客甲士。
确切说,辛国的每任国君都不喜欢。
辛襄子之前的十二任国君有好几任就是因为贵族豢养的门客甲士太厉害,国君打不过,然后国君或自尽或病逝。
桓焰对辛国的历史不清楚,但辛筝对底下人养兵的态度却是有所了解的,都能因为军队只听贵族的而贵族萌生杀意了,又怎可能容忍底下人豢养门客甲士
“那不是我的门客,是我遇到的一个游士,我想将他推荐给大君。”
足赤诧异。
辛筝用人并不挑食,能办好事,哪怕只能办好小事也无妨,只要能接受辛筝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给封地的待遇即可。
但不给封地本身就足以劝退帝国九成九的游士。
这年头,但凡有点能力的,谁不求裂土分封,子孙世代公卿
桓焰既然如此想要推荐人给辛筝,至少说明了一点。
那位游士是个非主流游士,不求子孙世代公卿。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能力却不追求爵位封地的,人族中不乏这类人,甚至非常神奇的,这类往往是精英的精英。
此类人被称之为理想主义者,人家追求的是实现自身的理想。
这也是王侯贵族最讨厌这类人的根本原因,明明很有才华,只要愿意,爵位封地都能应有尽有,但这些家伙就是没兴趣。这也使得王侯贵族对这些理想主义者又爱又恨,爱他们的才华,恨他们给不了忠诚。
王侯贵族以财帛以美人以爵位封地收揽人心,获得他人的忠诚,可理想主义者只忠于自己的理想,君臣合得来那就处着,合不来马上就跳槽,甚至能理直气壮的跳槽到前任主公的对家去。
这不是夸张,而是真有人这么干过。
如刑名之学最早的名人李起,礼崩乐坏,他觉得是礼乐体系不适合这个世道了,所以他觉得应该换一套新体系来统治帝国,便是刑名之学。
这位仁兄最早出仕于一个小国,制定了当时最完善的一部成文法,并将至推广,令得小国国力大增,最终发展成大国。
然后他就与国君闹掰了,国君追求的是权力与疆土,是江山万代,暮年之时没了年轻时的锐气,开始求稳,不想再陪着李起冒险,可同样年纪一大把的李起仍旧充满锐气,比年轻人还有锐气,一点都不觉得年迈,或者说,他的心态可能是,正因为年纪一大把了,才更要浪起来了,不然就真的要老了。
具体过程不清楚,但最终的结果是李起踹了现任主公跑去了对家。
李起的一生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国士,一生出仕两个国家,不论是年轻时投效的,还是年纪一大把后跳槽的那个,最终都发展成了大国。
被人写文骂无情无义,前任主公待李起何等不薄,三百里封地、位列公卿、娇妻美妾、子孙成群,李起在前任那里时可以说是走到了人生巅峰,然而,李起跳槽跳得毫无留恋与顾虑。
诚然,游士往来列国,来去自由,但主君如此厚待之后还能离开,并且是跑到对家去的,李起开了一代先河。
李起非常委屈的表示,老子当年追随前任是觉得他能帮我实现我的理想,但事实证明他不能,是我看错了,既如此,我不踹了他难道还留着过年
至于封地爵位,他不是什么都没带走吗
驳得人想吐血,的确什么都没带走,仿佛净身出户,但问题是你本人的价值十倍于你留下的。
足赤有点怀疑辛筝也是这么个主,但辛筝比李起的运气好点,李起出身低微,只能为臣,这也注定他一生都要被辜负,国君不会在意臣子的理想,只在意臣子带来的利益,若臣子的理想与国君的利益产生冲突,赢的肯定是后者。
辛筝生下来就是嗣君,四岁继位为国君,做为国君,她的意志就是臣民的方向。
“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他叫卫辕。”
“冀州人”足赤问。
桓焰点头。
“我听说过。”足赤道。“是昭国国相的一个门客,国相临终时向昭侯推荐他,请昭侯用他为相,若不用,便一定要杀了此人。不过昭侯觉得国相是病糊涂了,既没用也没杀,后来就不太清楚了。能得你推荐,看来不是昭国相病糊涂了,而是昭侯糊涂了。”
桓焰道“这也不能全怪昭侯糊涂,昭国相素来嫉贤妒能,卫辕在他门下一直籍籍无名,显然是被他给压着,临终时向国君推荐一个没有任何名声且还是弱冠的年轻人为相”
昭侯的反应只能说很正常,以及,昭侯与昭国相之间的关系也没世人以为的那么好,不然就该想到,昭国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以前担心推荐了,自己的地位会被替代,但现在都要死了,不需要顾虑什么了,这才全心全意的为昭国的未来考虑,而非将自己的利益摆在第一位。
“昭国远在冀州,他怎么跑到兖州了”足赤不解。
“他说是觉得自身对天下的了解还不够,因而昭国相去后便开始游学天下增长见闻。”桓焰见足赤目露狐疑之色,解释道“我觉得应当是真的,但他的主要目的应当还是寻找合适的主君。”
“跑到兖州来寻”足赤觉得瞎猜也想要讲逻辑。
帝国有很多游士,但游士中那些真正有大才的,老实说,都看不上兖州。
太偏太远太穷。
相比起来,人口稠密,开发度高,有十几个大国供选择的冀州不是更香
桓焰道“不然他跑这么远做什么”
足赤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