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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第八十四章笙
    地头蛇的优势便在于在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这是优势,也是劣势。



    辛筝哪怕是将地头蛇都要得罪了,只要王师不败,地头蛇会顾忌强龙而不动手,而等战争结束了,地头蛇显然也不可能追去兖州报复。



    骊嫘听懂了辛筝的意思,却不认为辛筝的所作所为纯粹是无所谓后果或是恶心人。“我本以为我会看到尸横遍野。”



    辛筝不解的看着骊嫘。



    “你之前说不惜人力不计人命。”骊嫘解释。“自古以来水利与道路无不是以人命堆砌。”



    “死得人是挺多的,各处工地上每天死的人加起来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只是尸体都被我烧成灰了。”辛筝道。



    “可你准备了很多医者。”



    “人死光了我总不能自己动手修渠。”



    “工伤的人你还允许他们在不干活也能每天领一块饼,能领二十天,若是工伤死了,你也会给死者的家眷发抚恤钱。”



    “工伤又不是残了,养好了又能继续干活,二十块饼可不能让一个婴孩吃到长大。”



    “你还每天给他们喝浓盐汤。”



    “青婧说人每天干重活,若不补充足够的盐分,哪怕不马上死也会折损寿命。”



    骊嫘疑惑的看着辛筝,不太确定这家伙是单纯的脑回路清奇还是别的,辛筝脑回路清奇她也不是头天认识到了。



    “从未有人这么做过。”骊嫘道。



    辛筝哦了声。“那又如何”



    骊嫘组织了下词汇,道“记仇不记恩是人的本性,这些人会记得你给的,以后别的贵族让他们做什么却什么都不给,或是给得太少,他们会很不满意,甚至会造反。”



    辛筝反问“氓庶哪年不造反了”



    骊嫘摇头。“不一样,以前他们造反只是因为贵族太过苛刻,让他们活不下去了,并无明确的目标,只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乞求贵族的仁慈。但经你这么一搞,以后哪怕是还活得下去,他们也会因为贵族给得太少而造反,清楚明白自己为什么造反,造反是想要得到什么。”



    辛筝充满期待的道“那一定会很精彩。”



    “唯恐天下不乱。”骊嫘道。



    辛筝道“乱,才精彩。”



    “你在辛国不会也是如此做的吧”骊嫘狐疑的问,换了别的人肯定不会这么自掘坟墓,但辛筝以常理来看待这人就输了。



    “是啊。”辛筝嚼着麦饼回答。



    “你在冀州这么做我能理解,但你在自己的地盘为何”



    “不可以吗”辛筝反问。



    “可以,但你为何如此”骊嫘道。“人心欲壑难填,你给得这么多,日后有一日你不给了,氓庶不会再记得你曾经给过很多,只会恨你不给了。甚至于习惯了后,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并且得一想二。”



    “我本就不对人性抱有期望。”辛筝不以为然。



    “氓庶会造反,让你继续给,甚至给得更多,若你不给,便杀了你,换一个愿意给的。”



    “国人暴动吗我已经体验过了。”辛筝仍旧不以为意。“那不会是最坏的情况,尝到了造反获利的甜头,氓庶的要求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高,终有一天,他们觉得生而高贵是主人的国君存在是错误的,他们不需要主人,好国君是死掉的国君。”



    骊嫘倒是没想到还能坏到这种情况,但顺着辛筝的思路推演下去还真不是不可能。“但你不在意。”



    辛筝摇头。“我还是在意的。”



    骊嫘道“但你的在意并非害怕。”、



    辛筝反问“我为何要害怕”



    “你为何不害怕若有那一日,你不会再是生而高贵的国君,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剥夺。”



    “且不说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便是能活到那个时候,我相信哪怕不再是生而高贵,我也会活得很好,甚至,更好。”辛筝道。“你要明白,真正的强者不论是什么环境什么条件都能活得很好。”



    骊嫘说“你是个疯子。”



    辛筝露出矜持的笑容“谢谢夸奖。”



    “你不怕我背叛你”



    “你想要的只有我能给。”



    骊嫘瞬间无话可说。



    饭堂的伙食很香,肉汤也很香,但并非每个人都能坐在饭堂用餐。



    笙不能,和她一样是医者的同伴们自然也不能,太忙了。



    来自兖州,且还是地广人稀的辛原,笙很难想象冀州怎么能有这么多人口。



    辛侯要修渠,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招到了二十万,这还没将民夫们带来工地上的家眷给一起算上。



    那些家眷们虽然不适合去干挖渠的事,但工地上也不是只有挖渠这一件事,别的活基本被这些家眷给包了。



    最开始时辛筝是让从骊嫘那里抢来的胥吏人手每个人带一百个人,再让一百个人每十个人选一位什长本来是想二十五人一两,但氓庶都不识数,从一数到二十五太苛刻了,便改成了十人一小队,什长管理手里的人,干得好就一直干,干不好就换人。



    胥吏通过管理什长分配工作组织手里的一百个人干活,民夫们的家眷也同样如此管理。



    但后来,人越来越多,胥吏们哪怕是一个人掰成两半也不够用。



    辛筝转而从什长里选出干得出色的提拔为卒长,而胥吏们升职当旅帅,五卒一旅,管理五百人。



    每回人手不足时,辛筝都会如此做,最终的结果便是不到两个月,胥吏们一路从所谓的卒长干到了旅帅,又干掉了师帅,现在是军将了。



    当然,和真正的军官还是不同的,这些人只是单纯的组织挖渠,并且,不论是什长还是军将,统统没有额外的酬劳,最多就是每个月能额外分到一条肉。



    酬劳寒酸到令笙无法置信,更目瞪口呆的是为了区区一条肉,民夫们竞争时都格外的凶残。



    通过军将的数量,笙知道,所有工地的人手加起来将近三十万,而三十万人里竞争出来的管理者,哪怕大部分目不识丁,但脑子就没有差的。



    哪怕刚上去时懂得不多,甚至不会数十以外的数字,也会很努力的学,让辛筝管理起来非常省力。



    不过,省心的也只是管理者,不包括医者。



    工地上每天都会有很多人受伤,笙的生活从最开始时每天得跟同伴抢才能有伤患供练手到如今每天要处理百十伤患,饭都没空吃了。



    笙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踏进饭堂了,还算上头有良心的是为每个医者安排了半大的孩子当学徒,既是学习,也是照顾医者们的起居。



    哪怕笙一直没空去饭堂,学徒也会按时去为她打饭。



    初时还有人觉得受之有愧。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们这些医者都是半吊子,自己还是一边翻青婧写的医书一边拿病人练手,说是救人,不如说是草菅人命。



    工地上每天死的人都有上百。



    也就这年头对医者的要求不高,低到没要求,觉得能治好是幸运,治不好也很正常。



    最重要的是工地上的医者诊病不收费,而氓庶本身就没钱看病,纯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否则医者们很难说会是什么下场。



    受人尊敬还要带学徒心虚。



    不过随着越来越忙,什么心虚什么不忍统统不翼而飞,只剩下了疲惫。



    比起民夫的伙食,医者的伙食无疑更好。



    有鱼有肉,浓盐汤里还加了糖和一些补血益气的药材,味道虽诡异了些,营养却很足,充分保证哪怕每天累成狗,医者们的身体也不会出问题。



    笙与同伴对坐而食,鱼很鲜,肉也炖得很烂,嚼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冀州一点都不好,在辛原时想吃肉非常容易,不论是肉还是乳都比粟便宜,到了冀州却反过来了,在路途上,他们唯一能吃到的荤腥便是随处可见的蛇。



    终于找到辛侯时,每个人都到了看到肉便下意识流口水的程度,再吃到肉时,觉得人间至味莫过如此了,可惜劳累总能化解一切美好的感觉。



    伙伴问“你今天治了几个”



    笙有气无力的回答“八十七个。”



    “这么多”伙伴惊讶,一天才过去一半啊,不过想想笙是他们中医术最拔尖的又很正常,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民夫们也不是傻子,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们判断出医者们之间的造诣高低。



    “二十几万人,百来个医者。”笙瞅了眼学徒们,恨铁不成钢。



    为什么学徒们不能聪明到一天就学会他们所有的医术



    伙伴安慰道“明天就是你去收药材了,可以休息几天,我还等好几个月才能轮到我去收药材。”



    笙觉得这安慰还可以,送了一块兔肉给伙伴。



    伙伴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是兔肉。“你哪来的兔肉”



    为了保障医者的伙食,甲士们专门抽了人每天进林子里捕猎,但因为需要吃肉的医者太多,再加上给管理者的肉,甲士们为了省事都是挑大个的猎物下手。



    野猪是最常见的猎物,个头大,肉多,唯一的缺点就是味道不好,腥骚得仿佛鸡屁股似的,口感还柴。



    兔肉的味道无疑更好。



    “有个卒长之前受伤了,他儿子给他弄了只兔子,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送了我。”笙道“放心,我有付钱。”



    医者给工地上的人治病是不能收费的,违反辛侯定下的规矩辛国有很多充满血泪的案例可供参考。



    伙伴问“你说我向民夫们买雉兔如何我实在不想吃野猪肉了。”



    “这里又不是辛原,咱们那点积蓄能吃几顿肉”笙问。“你还是把钱都攒着吧,以后回了辛原不管是成家还是想拖几年都需要钱。”



    成婚需要盖房子,婚后需要养家,不管哪个都需要钱。



    拖几年的话,单身税了解一下。



    伙伴问“我们还能回辛原”



    “为什么不能”笙问。



    伙伴道“以前被带走的孩子,都没回去。”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会在冀州干一辈子。



    笙不太确定的道“应该能回去吧”



    他们虽然不是奴隶,但从小到大吃穿用度甚至教育都是国府包的,虽然重点是培养医术,但培养医术之余也培养了他们一些如何收集情报的能力,什么目的不言而喻,不可能觉得冀州不好呆就撒手不干回辛原。



    想回去怎么也需要上面同意。



    “你的语气一点自信都没有。”



    笙无奈的安慰“就算真的要干一辈子,你也可以想点好的,你也十四了,再过两岁就要成家了,辛原的男女人口比例悬殊,你一个男的想成家难度可高了,但现在在冀州,以你的医术,想找个女人成家多容易。”



    虽然冀州的男女人口比例明显比辛原更夸张,但男人想成家,成本却神奇的比辛原低。实在找不到妻子,可以走买女奴的路子。



    伙伴一点都没觉得被安慰到,他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想在冀州干一辈子。“那你也可以想点好的,你明岁就十六了,在冀州可不会有掌媒司上门催婚,不成家就收你单身税。”



    冀州也收单身税,甚至比辛原收得还早,辛原是十八岁以后才开始征单身税,冀州因国情不同而有差异,最早的能早到十岁就征单身税,最迟的也不过十四岁。并且哪怕没到征单身税的年纪,出生以后也是要缴口赋,也就是人头税,而辛原不征人头税,至少国君直属封底不收。



    不过和国君直属封地哪怕是虞到了年龄也得缴单身税才能继续单身不同,在冀州征税是看对象的,他们有辛侯罩着,被冀州的贵族们教育过的税吏自是不敢上门的。



    然并非每个人都喜欢这份不交税的权力。



    笙叹息,同是天涯沦落人,何苦互相伤害。



    伙伴看不上冀州的女人,她又何尝看得上冀州的男人。



    收药材也不是轻松的事。



    若可以选择,医者们宁愿自己采药,但不行,工地上每天受伤的人太多,药材消耗巨大,自己采根本不够,不得不让周围的村社庶农用药材和工地换粮食。



    但专业的和业余的显然有区别。



    采药和处理药材都是精细活,采摘或处理不好都会影响药效。



    偏偏庶农觉得自己采得药材都很好,开始时还能分辩,到了后来医者们都不辩了,直接说哪里有问题,要么拿回去,要么接收残次品价格。



    残次的药材本来是不想收的,但工地上太缺药材,只要不是完全没有药效都收。



    收比不收更容易引起冲突,临时组成的药商队伍为此增加了许多护卫,都是自民夫里挑选的勇武之人,听话,能打。



    饶是如此,也只能保证不容易打起来。



    不容易,并非完全打不起来。



    医者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女的,而冀州,乡野里抢亲风气很浓。



    笙就遇到过一次,但官序的教育与曾经军营的生活为她带来了出色的武力,因而没出事,但笙很难想象本地的女子遇到这种事会是什么结果。



    抢亲成风还是其中之一。



    乡野村社娶亲有很多都是靠买,兄弟共妻更是常见。



    笙了解了下,发现很多人都觉得抢亲和买比较划算,不需要置办彩礼。



    笙想了想辛原的婚姻,嫁妆和彩礼都是无所谓多少的,比较容易起冲突的是婚后迁谁的土地份额,经常为此冲突得本来都要领证了最终却散了。



    最让笙三观碎裂的是女性人口本来就少,生下女婴后居然还扔掉,药商队伍经常捡到被遗弃的女婴。



    又一次捡到女婴,领头负责用竹杖探路看路上有没有蛇的人才将女婴抱起来,后面的人便已熟练的取出了盛着羊乳的皮囊,皮囊一直和汤婆子放在一起,里头的羊乳自然也一直都是热的,接过女婴后便喂了起来。



    女婴咕嘟咕嘟的饮着羊乳,笙为女婴检查了下,没有被毒虫咬过的痕迹,也没什么残疾,身体唯一的问题就是饿得有点久。



    看着饥肠辘辘的女婴,笙道“我决定了,若上面准备让我在冀州干一辈子,我这辈子都不成家了。”



    辛原的掌媒司和单身税是那么亲切,她还没到年龄就已经在想他们了。



    跑了一旬,方圆几十里都跑了一遍,顺便给各个村社的庶农义诊了一番,哪怕是不在工地,也还是要找些病患练手,不然医术如何进步



    终于往回走时却在半道上听到凤鸣原东端的河渠突然发大水冲了一处工地,而辛筝那会儿正好在那处工地巡视。



    工地上的胥吏军将们都快疯了,连渠都给停了,所有人都派了出去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