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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第九十五章鯈
    将又一批人送至辛原,鹏鸟非常不情愿的抓起需要往回带的肉食奶类的网袋,初时还好奇且经历旺盛的载货,但天天都是同样的事也不免厌倦了,若非望舒坚持,祂早甩手不干了。



    望舒也没下鸟背,放下人,拿上东西走,鹏鸟很习惯这个流程,她也很习惯,干脆没事都不下地了。



    辛筝是一株旷古卓绝的奇葩,她都还没答应呢,辛筝就已经开始吩咐任务了。



    第一个任务是制作能够让人一天犁更多土地的农具,或是一天收割更多亩地的作物的农具也行,最好能一个人一天打理完百亩地。



    第二个任务则是水车能将河流里的水送到远处,但并不能送到山上,能不能改良一下,将水从低处送到更高的地方,元洲的疆域虽辽阔,但平原谷地的面积只占了非常小的一部分,大部分都是高山高原以及山地丘陵。



    望舒的回应是让辛筝去洗洗睡,一个人一天打理百亩地的工具,你咋不上天呢



    轰走了辛筝,望舒还是尝试了下,让一个人一天能打理百亩地的工具无疑扯淡,但做出效率比现在更高的工具还是有希望的,尝试了两天,最终还是放弃。



    她搞发明从来都是无定向的,想到什么就发明什么,虽然发明的大部分东西都属于没法普及的,但也有少部分是可以具备通用性。



    如今这种有人给她定死了方向的搞发明,无疑限制了她的灵感。



    还是继续原本天马行空的自由发挥吧。



    辛筝了解一番发现灵感这东西实在是没法人力控制,最终也随她了,只让她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望舒自然不会和辛筝客气,自己现在想研究的是织机,辛筝会是受益者,便让辛筝将帝国现有的织机样式都收罗了一台用于参考和了解织造业,没办法,她从小到大就没碰过纺织,最多就是幼时见过圉纺线,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些拆了一台又一台的织机,总算是有灵感了,更不愿下地了。



    但虞在下面让人喊了又喊,想当没听到也难,望舒只得不情愿的放下手里的织机零件从鸟背上跳了下去。



    “何事”



    虞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道“请巫女转告大君,以后只要女人,不要男童了。”



    望舒怔了下。“几个意思”



    虞解释道“你们送来的孩童超过八成都是男童,性别人口比例失衡的问题更严重了。”



    为了让望舒便于理解,虞将厚厚的一摞人口清查档案呈给了望舒,望舒一目十行的翻了起来。



    “亘白1116年春季人口清查,一季查一次人口吗哇哦,我头回看到人族调查人口,还是一季查一次。那小孩真有潜力,她若不死,未来的人族之王非她莫属。”



    人族的王侯贵族们也不是不调查人口,但都是按户来查的,即便是按户清查,也仍有大量的隐户。



    辛筝的人口清查更细致,细致到了连每季新生儿的出生、夭折以及不同年龄段的人死亡人数都有记载,自然也包括男女人口比例。



    细致得简直令人发指。



    整个元洲大地,也就只有龙伯族能在这方面能和辛筝比谁更细致了。



    望舒很快将档案翻阅完毕。



    冀州的民风杀女婴溺女婴成风,灾荒时最先遗弃的是女婴,其次是女人,再次是男童,最后是父母。



    直接结果便是,虽然辛筝将所有非工匠的成年男性全部提出了救援范围,但最后送到辛原的人口中仍有很大一部分是男的。



    档案里有那些男童的安置,以及安置的结果,死了不少。



    非意外,乃人为。



    两地民风不同,更直白点就是三观有冲突。



    那些冀州来的男童很多习惯了在家里自己的地位比姐妹们高的情况,对待女孩的态度不提也罢。



    育幼院和官序都是男女一起生活和学习,只是住的地方隔开,吃饭学习都是在一块的,很容易起冲突,在冀州可能无伤大雅的小事,在辛原却可能违反了法律。



    辛筝颁布的法律很公正,不论高低贵贱男女老幼,犯了事,一视同仁。



    牢狱之灾里可是有个灾字,侧面诠释了牢狱不是什么好地方。



    生活环境恶劣,冬冷夏热,很难不生病,每天还要干很多的活换取食物,哪怕不是死刑,只是有期徒刑,身体底子不够强壮的,进去了就别指望活着出来。



    孩童的身体底子显然够不上强壮。



    即便人为淘汰了不少外来男性人口,男女人口比例的差异也还是越来越大。



    辛筝要的是男女人口比例保持平衡,或者后者比前者多一点也可以,因为男多女少影响人口增长,女多男少却不会。



    望舒不难猜到这份档案送到辛筝手里,辛筝会做出什么决定。



    但她又没法不将档案送到辛筝手里。



    辛筝在冀州那边同样有进行人口登记,每一批送了多少人,这些人口中有多少是女的,多少男的,她是清楚的,只要她想起来算一算根本瞒不住,反而会徒增嫌隙。



    望舒无奈的捎上了档案与虞给辛筝写的书函。



    不出所料,辛筝一看完就下令不再送男童去辛原,鲲鹏顿时清闲了很多。



    大部分孩子都是男孩,女人很难抛下孩子独自去辛原。



    辛筝对此颇为不解“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这些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望舒不由看了眼辛筝。“你就是这么理解骨肉亲情的”



    辛筝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先告诉我,为何这些孩子里超过八成是男孩,是因为冀州人族的生命信息太清奇只生男孩”



    望舒一时语塞。



    辛筝笑道“你看,这不就是实证吗孩子没了可以再生。”



    望舒道“我以为你很喜欢孩子。”



    “我是很喜欢孩子。”



    “但你的骨肉亲情观”完全看不出来。



    “比起已经成型了的成年人,尚未成型,可塑性更高的孩童无疑更有潜力。”



    望舒懂了,辛筝喜爱孩童,不是因为孩童是幼崽,孩童的纯洁可爱,而是爱孩童未来的价值。“你可真是万物皆有价。”



    “有价才有意义。”辛筝理所当然道,看望舒一副不想再和自己说话的表情便知道望舒不认同,辛筝也不生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若所有人都想的一模一样,那就很惊悚了。“对了,既然短时间不需要再运输难民了,你帮我送粮吧。”



    望舒摇头。“没空。”



    “你在鹏鸟的背上一样能研究织机。”



    “是鲲鹏没空。”望舒解释道。“每天拎着数万石的东西在天上飞来飞去,鲲鹏的体力消耗很快。”



    辛筝瞬间就听懂了,鸟类的饭量普遍都很大,尤其是那些体型巨大的猛禽,更是超级大胃王,若非如此帝国驯化用于传递军情的鸟类也不会那么少。“我给虞写个信,让她为鲲鹏准备食物。”



    望舒道“鲲鹏一顿需食肉类百十万石。”



    辛筝呆了下。“百十万石”



    望舒点头。



    辛筝瞅了瞅不远处飞来飞去的鲲鹏。“它的肚子不会撑破吗”



    “鹏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辛筝好奇的问“玉宫这么多年怎么没破产的”



    “祂饿了的时候我们会带祂去海里捕猎。”



    真纯饲养的话,整个元洲陆地上的生态根本禁不起鲲鹏祸祸,也只有无边无际的大海能让鲲鹏平均一两百年吃一顿。



    “早去早回。”



    “我尽量。”望舒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终于画好的图递给辛筝。



    辛筝接过瞅了瞅,发现是一台织机的设计图,但和已知的任何一台织机都有细微的差异。



    望舒道“我将织机和飞梭都进行了改良,现在这种织机,可以将飞梭扔来扔去,比原来要更加省事一些。”



    辛筝指了指多出来的一部分结构。“这是什么”



    “脚踏,我将脚也加入工作,四肢一起,效率会比双手纺线织布更有效率。”望舒道。“你制作一台出来试试,看是否可用。”



    辛筝点了点头表示会的。“你的效率也挺高的,对了,你说这个织机能否和水车连在一起”



    望舒闻言问“你是说用水力来纺织”



    辛筝点头。“你都能用水力来拉磨了,为何不尝试一下水力纺织”



    望舒想了想,道“听起来比你之前改进农具让一个人可以耕作百亩田地的想法靠谱很多。”



    “你至于逮着不放吗而且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也做不到,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总有一天能做到。”



    “不管是多久以后的以后,你在现在提出以后才能做到的要求与耍流氓何异”



    “人如果连梦都没有,与死人何异”



    望舒“你总是有理。”



    “我本来就很有道理。”辛筝问。“如何水力纺织可行否”



    “我得尝试了才能知道。”望舒道。



    “那你慢慢尝试,需要什么尽管和我开口,水车应该不会拆一架给你吧那本就是你设计的。”



    “不用。”犹豫了下,望舒还是不放心的问“这条渠还要多久完工”



    “短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辛筝回答。



    望舒闻言有一瞬的无言,正常情况下怎么也要二三十年才能修好的渠,辛筝不过一年就修好了,哪怕她从未去看过伤亡人数的汇总,也能想到那会是怎样惨烈的汇总。“死了多少人”



    “目前的话,六万一千两百余人。”辛筝回道。



    望舒问“渠以后活着的民夫,你会怎么处置”



    辛筝道“各回各家,或是按你和鯈的意思迁徙兖州,自由选择。”



    “我问的是你会做什么”



    “我需要做什么”辛筝反问。



    望舒抿了抿唇,还是道“渠修好以后,王师一定会征他们运粮以及当肉盾。”



    辛筝问“那又如何”



    望舒浅茶色的眸子凝视着辛筝。



    辛筝面不改色的道“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你能做点什么吗”望舒道。“看在他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帮你修好了这条渠的份上。”



    “你说错了,这条渠不是为我修的,是为帝国修的。”辛筝道。“我不欠他们。”



    至于帝国的高层是否会感激氓庶的付出,那与她有何关系呢



    望舒叹息。“你要如何才能做点什么”



    “王若是要征丁,我不会阻止。”辛筝道。“得不偿失。”



    望舒无言。



    辛筝继续道“不过你若同意渠修好后还为我送粮,在以后你们带人迁徙时,我可以在沿途给予一些帮助,比如食物和药物。”



    “但你不会放他们逃脱征丁。”



    “我说了,得不偿失。”辛筝道。“他们一和我没有深厚的关系,让我愿意无偿付出,二没有足够的利用价值让我愿意付出当下换取未来的利益。而放他们逃脱征丁,我必定会被问罪,我想不到为自己找这麻烦的理由。”



    元道“实在人啊,我欣赏。”



    辛筝道“他们对你有利用价值,你在辛原广修水利,日后开疆拓土,是否会修更多的水利以抗小冰期”



    “那是自然。”



    “水利道路皆是血肉工程,需要无数的血肉填充。”



    辛筝不以为然。“但那至少也得是十年后的事,十年后辛原新一代人口也该长成了,自有他们去填。”



    她可没打算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夯实基础,再一步一个脚印的发展才是她的计划。



    说服不了辛筝,望舒想了想,问“那我若是带氓庶逃亡,你可会阻止”



    辛筝反问“我看着像想不开的人”



    望舒有元有鲲鹏,哪怕是千军万马也未必能杀她,辛筝自忖自己对王和帝国的忠诚还没到这般明知不可为的境界。



    “那就好。”望舒放心了。



    为了早去早回,望舒带着鲲鹏翌日便往海里去了。



    辛筝非常淡定的继续修渠,抓紧时间在半个月后将渠给修完,每天损耗在路上的军粮实在是让她心痛。



    每一粒送到前线的军粮背后都是数十粒损耗在路上的,而每一粒从庶农手里征来的军粮都意味着背后十粒甚至百粒被公卿贵族官吏层层瓜分的粮食。



    再不解决这个问题,这个冀州都要炸了。



    不出所料,渠快修好时,王令很快传来。



    除了留下维持河渠所需的人手,别的人丁都要征走。



    辛筝非常识相,反正渠也没剩多少工程了,工地上五六十万人手已是严重冗余。



    闲人多作恶,为了维持稳定,她不得不安排了大量的人手为周围的村社城邑修路,没办法,总不能一下子就将大半人手给打发了,那会引起大乱的,只能分批放人回去重建家园。



    王师要征人,随便征,反正也不会影响河渠了。



    辛筝很淡然,鯈却是快气炸了。



    虽然才弱冠,但多年来四处流浪,鯈如何不清楚民夫被征走会有什么结果,气咻咻的来找辛筝。



    “我为何不阻止我为何要阻止”辛筝反问。



    鯈被问得一愣,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是啊,辛筝为何要阻止,得不偿失,但



    “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鯈道。“我见过很多的公卿贵族,甚至王侯,其中也不乏悲悯仁慈者,但你是唯一一个认真且真正的改善了底层生活的王侯贵族,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的。”



    辛筝闻言不由露出了笑容,看着鯈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暴虐也罢,仁慈也罢,我都是诸侯,是一个统治者,统治者的良知我还是文雅点好了,对于统治者而言,氓庶皆为鸡豚狗彘,爱护鸡豚狗彘那是必然的,那是财产,不用心去饲养,如何能吃到肉质肥美的鸡豚狗彘但有的时候为了渡过眼前难关,不免要提前宰杀一部分尚未贴够膘的鸡豚狗彘。”



    辛筝颇为感叹的道“自小流离,你还能如此天真真是不可思异。”



    鯈深呼吸,再深呼吸,反复深呼吸,最终成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重新冷静了下来,倏然抬头直视着辛筝的眼睛。



    辛筝诧异的看着鯈,敢直视自己眼睛的人还真不多,而鯈更是一个很认得清现实的人,面对贵族,他是不会想不开的抬头直视的,但哪怕是低头弯下背脊,鯈给人的感觉也不像是觉得对方高贵自己卑贱所以低头,更像冬日的雪竹,弯腰只是为了抖落积雪。



    辛筝好奇的看着鯈的眼睛,鯈有着一双异常明亮的黑褐色眸子,与他只是眉目端正的五官比,这双眼睛却美得仿佛神灵亲手雕琢的水晶,美丽璀璨而清澈,倒映着人心的浑浊与美丽。



    鯈亦看着辛筝的眼睛,少见的纯黑色眸子锐利得仿佛能刺伤人的眼睛,令人不自觉想避开辛筝的目光,然而,若挨着锐利的目光坚持的看下去便会发现,黑色的眸子清澈无比,仿佛赤子之心的孩童。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觉得很可笑很可悲。”



    辛筝挑眉。“你莫告诉我,你也能读心。”



    “我不能读心,但我是心医,若不能诊断病症,如何能治病”



    “你想说我有病”



    鯈一时无言,辛筝岂止有病,病入膏肓没得治的那种,比讳疾忌医更高的境界是病已经成了三观的一部分,如同手足。



    鯈只能如此回答“你没病。”



    但没病比有病更悲哀。



    鯈道“你说的是对的,但人活着是为了过得更好,不是为了做鸡豚狗彘。”



    辛筝淡淡的哦了声。



    鯈继续道“氓庶终究不是真正的豚犬,即便是豚犬,被宰杀时尚会反抗,何况人乎。”



    辛筝支着额头道。“你说的我懂,但大部分人,还真就是豚犬,不是豚犬的,盗趾不是豚犬,我记得他被万人分食了,死得真惨。”



    鯈看着辛筝,有点佩服辛筝。“我以为大君很赞赏他。”



    辛筝道“怎么会,我是国君,他是叛乱的贱奴,谁会赞赏试图推翻自己的奴隶”



    鯈感觉着辛筝眼眸中似有似无的杀意,决定还是不继续这个话题了。“不论辛侯想要做什么,可否请辛侯多顾念氓庶一分”



    辛筝反问“理由”



    鯈道“辛侯身上衣,口中食,自幼无需劳作便可饱食,皆源于氓庶。”



    辛筝一时无法反驳。



    这理由,很无敌,很现实。



    辛筝道“我不可能为了他们为我自己带来危险。”



    鯈忙道“在下并无让辛筝阻止征丁之意,只是想请辛侯,若是可以,可否将伤害尽量降到最低”



    辛筝叹道“我尽力,但不保证能做到。”



    “足矣。”鯈心满意足的道。



    这糟心的世道,他对人对事的期许从来都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