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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梆子声响起, 拖长了尾音的沧桑男声吆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其间夹杂着清脆的女声“卖花了,大娘, 买朵花吧,新鲜的栀子, 买一朵回家给小娘子吧。”



    钟琤推开木窗户,遥遥对月, 卖花女头上簪着洁白的栀子, 浓郁的香味,被风吹进客房里。



    汝南年年都有卖花女, 但今年也不知怎的, 家家户户的栀子都开的极好,哪怕一篮子花要不了几文钱,这些卖花的女孩一天也难以卖出去一篮花。



    卖不出去,便只能留在家中, 风雨一来,便落到地里, 裹了一层泥。



    被拦住的大娘走了, 卖花女轻叹口气,正要踱步离去。



    钟琤唤住了她, “可以把花送上来吗”



    女孩惊喜抬头, 一眼就望见站在窗前的男人。他一身藏蓝色布衣, 头发高高束起马尾, 额前垂着几缕不羁的发,年轻俊朗。



    他要买花给自己夫人吗



    女孩清脆地应了一声,提起裙边往客栈里跑去,问清了房间, 她“噔噔噔”地上楼梯,再不回家,家里的饭就要被人吃完哩。



    还没等她敲响门,门便开了。



    俊朗的男人就站在离她一臂之远的地方,她这才发觉,这人好高,足足比她高了两个头。她须得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卖花女把篮子递给他,带着芊枝的花,上面还有她撒的水珠,这是她的一点小心机。



    一手交花,一手交钱,卖花女领了钱,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并没有别人在。那这花儿



    她眼中带着探究,好心地提醒道“客人若是今夜来不及送夫人,只需把花枝放入清水之中,明日就像刚摘的一样呢。”



    钟琤嗓音醇厚,轻声笑了一下,那声音,让卖花女都有些脸红。真好听。



    他道“今夜便送出去了。”



    “哦,好。”也许他今晚就能够回家,急着给家中的妇人簪上新鲜的栀子吧。这样帅气温柔的男子,他的夫人也该很好看吧



    卖花女胡思乱想着,在他关门之前,离开这里。余光却瞥见他转过身体时,放在桌上的一把剑。剑刃锋利,在烛光下散发着致命的寒气。



    钟琤把一篮子花放在桌上,离那把锋利的剑刃不过半掌距离,他坐在长椅上,手指拨弄着花。



    心情有些复杂。



    他此时还不知道,这种情绪是近情情怯。



    夜深了,客栈门也关了。街上的人十分稀少,偶尔有几个酒鬼迷迷糊糊地走在大街上,也没人注意到楼顶上速度极快的男人。



    钟琤换了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在出发之前,他犹豫许久,还是在怀中虚虚掏出一块蓬松的空间,放了一朵栀子花进去。



    他今夜要做的,是刺杀汝南王世子,苏夷安。而他的任务目标,则是要让苏夷安摆脱悲惨的菟丝花命运,成为能靠自己活下去的普通人。



    虽然听起来很简单,可钟琤知道,这一世的伏兔转世,身子骨柔弱无比,他刚出生,母亲就难产而死,而他也患有严重的心疾,曾被大夫断言,活不过三岁。



    从小失去母亲,他依旧是世子,全赖于外祖父家的支持。然而就在一年前,苏夷安的外祖父去世,他的几个舅舅撑不起家,整日忙于勾心斗角,便把他这个病弱的外甥,全然忘在脑后。



    苏夷安还不到两岁时,汝南王就另娶了妻子,为他生下三儿两女。汝南王是武将出身,在苏夷安刚出生时,也对他寄予厚望,故为他起名夷安。



    但久而久之,苏夷安柔弱的身体,还有他那张酷似亲娘的脸,渐渐让他心生不满。再加上新任妻子王氏,给他生了好几个健壮的儿子,他便更加不看重苏夷安。



    若不是还有外祖父可以倚靠,苏夷安根本坐不了世子之位。



    现在连外祖父也去了,他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王氏更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眼看着自己儿子也快长大了,便想除掉苏夷安,让自己儿子当世子。



    是以她暗中重金聘请杀手,想要制造事故,害死苏夷安。可谁知道,她下毒、推人,都险险被苏夷安避开。只能在一次礼佛途中,故意给苏夷安乘坐的马车动手脚,想要他摔下山崖。



    可那一次,也没有让苏夷安死无葬身之地。他坠下山崖,被昭关的城主给救了。城主见他貌美,便起了怜惜之心,将他带回昭关,养在后室。



    苏夷安容貌虽美,却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昭关城主遇到了真正的爱人,便遣散后院,将他赠予友人。可他那个友人,却是有着怪癖的荒谬人物。



    意外得知苏夷安是汝南王世子之后,他存心羞辱,带他回到汝南王,还告知世人,他曾做人禁脔,以此求生,如同附骨之蛆,丝毫没有世子的风骨。



    苏夷安本就患有心疾,经此一事,竟然当场气的吐血身亡,他的尸体被留在汝南王府,亲爹也嫌弃他辱败门风,被那王氏三言两语蒙骗了,竟将亲儿子的尸骨丢到乱葬岗之中。



    幸好现在故事才刚刚开始,王氏才请第一个杀手。



    钟琤并非是她请的杀手,只不过那个接下任务的人他刚好认识,便把这任务抢来了。



    把故事原文重新在心里走了一遍,钟琤心里始终憋着一股郁闷之气。他已然把苏夷安当成赵禅真,当成伏兔。此时一代入,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竟然被人如此折辱,他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



    但所赖于他是个杀手,还是个很厉害的杀手。心里越是波涛汹涌,他便越是冷静。



    他早三日来到汝南,也打探过和苏夷安相关的消息。除了知道他是个十足的病秧子,便连他的脸都不知生的如何模样。



    听人说,汝南王嫌弃世子身娇体弱,他长到十六岁,竟然连门都没怎么出过,比那深闺里的小娘子还要娇气。



    钟琤听了心里只有担心,只要有他在,他不会再让别人伤害他,只是这心疾,不知有多严重。又是否和上一个任务有关联



    客栈离汝南王府约有大半个城的距离,钟琤跑了半柱香的时间,依旧呼吸平稳。他绕过护卫,很快就摸到一处园子。



    园中假山假石,还有一个小池塘,竹林和松树,在园中坐落有致,很是雅致。一座二层的建筑,正对着池塘,很是僻静,连下人都没有几个。和王氏所说相差无几。



    钟琤几乎是大摇大摆进了园子,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二楼里的房间,依旧亮着灯火。



    他脚尖一点,攀着屋檐落到二楼房顶,掀开一片瓦,往下看去。



    从他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乌黑的长发,洁白的中衣,那人趴在桌上,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拿着毛笔,正认真写着什么。



    他时不时咳嗽几声,不用遮掩,声音像是孱弱的奶猫一般,让人担忧。



    钟琤趴在那里看了好大一会儿,眼神极好,看他写着写着,突然停了下来,拿起那张纸,轻声读着上面写的两句诗,他在写春日夜深,思及蝉鸣。



    然后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什么,又很快低头继续写。



    又过了一会,钟琤见他举起纸张又念,只闻蝉鸣,不见蝉翼。



    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目色幽幽,竟没想过这一世的伏兔,还是个好读书写诗的文雅人。



    可下一秒,苏夷安悠悠叹了口气,两行清泪就流了下来,滴在泛黄的纸上。他望向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上的轻愁,浓郁可现,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来,倚靠在窗户上,凭栏远望。



    活脱脱像是从宋词里走出来的翩翩美人,身上的轻愁化都化不开,直叫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钟琤还没想好怎么下去对他打招呼,就听到他自言自语“好浓郁的栀子花香。”



    是从别院里飘过来的吗



    “有朵篸瓶子,无风忽鼻端。”



    他吟完诗,又悠悠叹口气。



    钟琤笑绝,屈指在瓦片上轻敲几下,吸引他的注意力。



    苏夷安惊讶地微张着嘴,仰头向房顶看去,只看到一只手,忽地从上面伸出来,那手遒劲有力,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朵洁白但有些皱巴的栀子花,他手指一甩,栀子花就落了下来。



    还没等苏夷安反应过来,他的身体便跑了两步,赶在栀子花落下来之前,把花接在自己手心里。



    只这两步,就像要他命一般痛苦,他眉尖微簇,一点闲愁,再向上看去,丢花的人已经不见了。



    “在这儿。”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那语调里充斥着慵懒,像是一个放浪的少年,打马经过时,用狗尾巴草不经意扫过耳尖。



    苏夷安转过身子,在他刚刚站立的窗前看见了一个男人。



    像是从天而降的白昼流星,带着热烈的火和生命力量,坠落到他面前。



    他不知所措,心如擂鼓。



    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冷峻脸庞,猛地捂住了胸口。



    心悸的感觉。



    钟琤亲眼看他捂着胸口缓缓倒下,整个人吓得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揽住他缓缓倒下的身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他嘴里,“快咽下”



    苏夷安果真呆呆听话,把药丸给咽了下去。



    他半躺在突然闯进来的陌生男人怀里,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力量感,钟琤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道“你觉得好些了吗”



    这场景好怪。苏夷安点点头,这时候才感到后怕,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是来杀我的”



    不怪他多想,钟琤一身黑,哪怕已经掀开面巾,露出俊朗的脸,也掩盖不了他周身肃杀的气质。



    苏夷安虚虚握着栀子花,突然有点明白,那些被狐鬼精怪勾去魂魄书生,为何会如此蠢笨了。



    色授魂与,实难控制。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被关傻了,有点书呆,毫不留情的笑出声



    文中那句诗是杨万里的,写栀子花的。



    本来说今天只更新一章,但话都放出来了就继续日六吧



    此后不出意外,这些世界都是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