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南市, 钟琤把马车停了下来。
苏夷安正色道“李兄若是真把小鱼姑娘放在心里,还请尽快去报案,将此事交给衙门处理。”
李伯言咬唇, 轻声道“我知道了。”他有些不情愿地下车,一出车厢,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来了。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眼神,可还是没忍住转头坐回车厢。
南市多是杂耍艺人的居住地, 这会还没有到傍晚,他们没有开门做生意,大部分人只是聚在一起收拾道具。
李伯言怕了,苏夷安问他“李兄是要下去, 还是去衙门报案”
李伯言道“去衙门吧, 辛苦苏兄了。”
苏夷安摇头, 他不辛苦。辛苦的是驾车的钟琤。只是这话没有必要对李伯言说。
钟琤拐了几个弯, 到了衙门, 李伯言下去报案, 苏夷安在车里等他。
他对钟琤道“钟哥哥,你进来会吧。”许是对钟琤有些愧疚, 他这声哥哥叫的倒是心甘情愿。
钟琤嘴角扯笑, 闪身进来, 又把帘子放下。苏夷安透过车窗向外看,李伯言正在和衙役说些什么, 继而走进来衙门。
钟琤默不作声地看着苏夷安, 他刚才以为,他会让他帮助李伯言。
毕竟这段日子的相处,苏夷安总是很依赖他,也知道他武功高强。
就连他自己, 都已经做好了出手帮助的准备。
可苏夷安却没有这样提要求。
早晨在月华楼听那两人聊天,钟琤心中便有些疑惑,怀疑这是宇文樾在背后做的局,在原文中,宇文樾并非单单只是昭关城主,他在各地都有自己的势力,似乎在做着为某些人情报的产业。
只是这些描写在原文中语焉不详,只表明他很神秘。要不然也不会是男主了。
与鱼白花同时的,还有那颗传说中包治百病的神药,很难让人不认为这是个陷阱。
偏偏就是这么巧,他听完这些,和苏夷安去书院,还能遇到和鱼白花相关的人和事。
事关苏夷安的安全,他不会轻举妄动,在看穿李伯言真实面目之前,他不愿主动去帮他。
可苏夷安,一直都是见义勇为、匡扶正义的性格,从汝南到扬州,说他善良的心泛滥也好,圣母也罢,他有一颗共情能力很强的心。
所以他实在好奇,“为何不让我帮他”
他还是问出来了。
苏夷安听到问话,有些茫然地回过头来,眉如远山,眸光潋滟,因趴在车窗,下巴上硌了一条红痕。
钟琤轻笑,伸手去揉他下巴,“痛不痛”说着,还将自己的手放在车窗上,意思很明白,再趴就趴在他手背上,不怕痛。
苏夷安挺直腰背,正色道“怎么可以让你帮他我虽同情小鱼姑娘所托非人,但我更不愿意你受到可能存在的危险。”
下巴被摸着,他眯着眼睛,像是猫一样。
钟琤把手拿走后,他还有些恋恋不舍的模样,目送着他的手放在车窗上。
钟琤显然没有想过他是这个想法,苏夷安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很敏锐嘛。
他轻笑一声,声音低哑醇厚“倒是小瞧你了。”
苏夷安不满,“为何要小瞧我”他抓住钟琤的手,乖乖趴在上面,也不敢用力,他很喜欢这样和他有肢体接触。
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非常有安全感。可自从上次钟琤趁他蒙住眼睛偷亲他之后,便规矩的不得了。
苏夷安便是想要趁机偷袭,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他害羞。
只能暗戳戳地这样靠近,和钟琤有些肢体接触。
钟琤的手很大,指腹有些粗粝,蹭着有些疼。他十指修长,手很大,苏夷安试着和他五指相对,发现自己的手比他小了一圈。
他蜷缩手指,把手握拳拳头,贴在钟琤的手掌心之中,钟琤顺势握住。
他惊讶道“快要把我的手包起来了。”
钟琤另只手支撑着头,懒洋洋地哼笑,顺从他的想法,又把手指伸直。
苏夷安说着“我在一些书上看过看手相的秘诀,我来帮钟大哥看看。”借此机会,他贪婪地摸索钟琤的每一根手指,从指尖摸到掌心。
他低垂着头,钟琤只能看见他翘长的睫毛,如白鸦般的鼻尖,还有淡粉色的嘴唇,一开一合的,“这条线很长,说明你会长命百岁,这条线”
钟琤从善如流,朝他摸得地方看一眼,手上的几根线纵横交错,他也分不清楚,“让我看看你的。”
他把苏夷安的手放在手心里,让他张开,不知为何,他的手指关节处有些红,皮肤粉白,像是淡淡的桃花。指尖晶莹,又像是贝壳。
“小世子生的真好,连手都比常人要精致许多。”钟琤丝毫不吝啬夸赞之语,他挑眉笑着看苏夷安,苏夷安神色如常,耳尖却有些发热发烫。
他并不夸张,苏夷安的手,确实生的极好,他学着他的样子,从手腕到指尖,一寸一寸用指腹丈量,明明只是摸骨,却因他动作缓慢,平白带了几分色气。
苏夷安咬着下唇,轻声道“我的手相如何”
钟琤摇头,“我看不懂,但小世子的手,适合握剑。”
他五根手指相差的角度非常完美,钟琤伸手让他看“我的无名指要长一些,握剑时会有些使不上力气。”
苏夷安懵懵懂懂,“可你握剑很好看啊。”他每天早晨都在楼上偷看钟琤练剑。
钟琤轻笑“练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出现这种失误。”只是幼时吃过苦头,他是杀手,不能存在丝毫的失误,为此他记忆里,无名指被他用布仅仅裹着,磨的出血,就为了把手中兵器握的更紧一些。
他从来没有提过小时候的事情,苏夷安也只是听十一说过几句,足以窥探其中阴暗。
他手指从钟琤指缝中穿过,努力握住他的手掌“钟哥哥。”有点脸红。
“嗯”
“也教我练剑吧。”他虽然身体不适合练功,可用来强身健体也不错嘛。因为钟琤使剑的缘故,他也喜欢上这种兵器。
时而优雅,时而嗜血,在出手之前,没人知道这剑是何模样。
钟琤应了,“好。”
苏夷安见他没有在叫法上多做功夫,松了口气,在耳边扇了扇风,朝衙门看去“李伯言怎的还没出来”
另一只手还在紧紧握着,他想,若是钟琤挣脱了,他就松手。
可钟琤只是淡淡地看一眼,“一会就该出来了吧。”并没有甩开他。
苏夷安“噢”了一声,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车窗上,另一只手还在和钟琤的手紧紧缠绕着。
有点热,他想,夏天确实到了。
李伯言终于出来了,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衙役,腰间挎着长刀。他没想到苏夷安还在门口等着,十分内疚,连忙道“县衙已经接了我的报案,现在李捕头要同我一起去寻找我那同窗,今日给苏兄添麻烦了,改日我定会请你去扬州最好的酒楼吃饭。”
“无妨无妨。”苏夷安大度挥手,“你既已经报案,我也就无需太担心了,想必很快衙役就能帮你找到银两。若是有何需要,可以来月华楼找我。”
说罢,两队人马分开,钟琤带着苏夷安回到月华楼。
“钟大哥,你说他能够找回银子吗”
“能的。”
“那他能为鱼姑娘赎身吗”
“难。”
现在距离花魁之夜还有三天,扬州城早已暗流涌动,估计各方势力都已经得知,竞拍美人,随之附赠宝物。
为了美人也好,宝物也罢,价格势必会上涨。很难说一万两能够搞定。
苏夷安还不知道钟琤准备对鱼白花下手,他长吁短叹道“小鱼姑娘确实可怜。她比小环还要小一岁。”
回到月华楼,用过饭,又在房间里休息一会,下午他们带着小环一同逛街购物。
十一偷马车的时候,还附带着从王府里偷了很多银两,足够苏夷安过上很富裕的生活,到了昭关以后,钟琤就把白银全都换成了银票,也好携带。
他们在固定的裁缝铺定做了敬亭书院的学士服,又去买了文房四宝,一些生活用品,把马车装的满满当当。
傍晚,他们便在城中另一家酒楼用餐,二楼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远处湖景,凉风习习,水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等他们吃过饭,天已经快黑了,就在他们打算离开时,忽听到楼下传来争吵声。
声音还有些耳熟。
苏夷安走到东面窗户前,推开窗户一看,酒楼侧的窄巷子里,正是李伯言和今日上午见过一面的男子。
李伯言被人堵在墙上,那人声嘶力竭,青筋直暴“你知不知道你害死我了我只是借你的钱一用,只要赢到给我娘看病的钱,我就会把这些钱都还给你你为何还要报官”
钟琤也听到了声音,走到他旁边向下看,李伯言很是愧疚“我只是一时心急,相霖兄,你且把银子还我,我便去衙门销案,如何”
名叫相霖的男人不说话,李伯言急了“你也知道,那钱不是我的,我需要用它去救一个友人,你为何”
“说什么救友人,不就是从一个技女那里骗的钱吗”相霖冷笑,“反正你长成这样,站街上一喊,只怕是所有女人都会把银子排队送给你,你既然想去救她,就自己去筹钱吧。”
说完,那人转身就想离开。
却被李伯言抓住衣角,李伯言像是在压抑着情绪“相霖兄,银子呢”
“被我花完了。”相霖甩开他的手,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去。他对李伯言的性格再了解不过,知道他就是一个心软到懦弱无能的人,笃定就算他不还银子,那人也会去销案。
李伯言傻傻站在那里,脸上一片木然,不知都想到了些什么。半晌,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着离去的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