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
听到这个名字, 塔吉猛地想起与瑟珠一起出城跑马的那日来。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是那么熟悉。于他而言,阿罗只是一个见过几面,被自己处置过的人, 还没有那么值得他记住。若不是此刻宣磐提起, 他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怕是都不记得有那么一个人。
那天匆匆跑来,撞到李长明的少年好像就是阿罗。先前打了使团戴兴, 被李长明要求砍了两根手指。
一股不安的感觉蔓延开来, 塔吉问道“这是什么”
宣磐道“疫毒原先我也不敢笃定这就是。只是最近见阿罗状态不太对搜查他住处时, 又发现了这古怪东西, 问他是什么, 他又说不出来,就觉得有些蹊跷。后来把这东西送去医馆一查大虞那位赵太医,说这是疫毒。”
塔吉登时大怒, 道“人呢”
宣磐恭敬道“我已经派人将阿罗和长孙澈控制起来了,要把他们关入大牢么”
“好。”塔吉沉思片刻, 道, “再去仔细搜搜, 哪里还藏有疫毒。看好他们,我等会儿亲自审问”
“是”宣磐暗暗一笑, 领命而去。
李长明恰好走到门口, 见宣磐快步走出塔吉房间, 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身影, 才迈步进屋。
这几日塔吉为瑟珠的病情着急得一直都没睡安稳, 有时他与李长明同枕而眠,李长明便知道得清楚。每日天还没亮他就悄悄起身离开,留李长明一人继续休息着。
李长明进门就看他脸色不对, 便朝他问道“塔吉,这是怎么了”
“疫毒找到了”塔吉盯着桌上那瓶子,“是阿罗。”
“阿罗”李长明也回想了一下,才记起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来。
阿罗是长孙澈带来的,这疫毒在他那里搜到,倒也不奇怪。可是瑟珠是乌环可汗,哪里是他这样的小人物能见到的
难道是长孙澈他经常会去拜见瑟珠,瑟珠对他也算信任,接触之时便将疫毒传到了瑟珠身上
他正思忖时,忽然身周一热,塔吉起身抱住他道“那天他故意撞你,应该就是想对你下手幸好你没事”
塔吉的声音有些发颤,李长明似乎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恐惧的味道。
李长明轻声安抚他“嗯我没事。可是瑟珠是我把疫毒传给瑟珠了”
说到此处,他不禁有了几分自责,阿罗的目标是自己,可自己并未发病反而是瑟珠受了牵连。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了,城中如今发病的人,有好些都与自己接触过。
若自己有所察觉,也不至于害了那么多人
他正心生愧疚之时,塔吉咬牙道“谁能想到竟还有如此手段。他们两人从未出过城,城中必定还有同伙”
说完,塔吉眼皮都跟着一跳。城中还有同伙,这是多可怕的事。他们再怎么防备,也无法很快在这座大城里精准找到这些人。一旦这些人又将疫毒散播出去
因疫灾亡国,可不是多不可能的事情。不久前的始罗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不行”塔吉感觉脑袋好像炸开了很多裂缝,疼得厉害,“我得快些去审问阿狐。”
他就要往前走去,那种疼痛却愈发厉害,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将他击溃。
李长明一惊,连忙扶住他“塔吉,等会儿再去”
塔吉咬牙坚持道“不行不能耽搁。”
“塔吉,你都多久没好好休息了”李长明按住他肩膀,逼他坐下去,“先歇歇吧,你若信得过我之后的事,交给我吧。”
“不必”塔吉正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我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李长明望着他眼眸,“放血救人,本就该好好将养一段时日,你还撑得住吗去歇着,我去审。”
塔吉沉默了片刻,解下腰间狼牙,递给他“狼牙你拿着,我的下属都听你差遣。”
李长明接过狼牙,道“等我。”
塔吉命令传达下去,阿罗和长孙澈便被转移到牢中。两人关在一起,外面重重守卫,插翅难逃。
一开始只是住处被重兵包围,长孙澈心中恐慌,也没想到竟是那么大的事。此时见到阿罗,长孙澈顿时大怒,抓着阿罗肩膀质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还回去了吗”
“我还回去了”阿罗战战兢兢,略过自己半途将疫毒撒在李长明身上的事,“可是那瓶子,又出现在了我的房里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跑回来”
那天他明明把东西放回去了的,东西怎么又会跑到了自己的房里,他真的搞不清楚。直到宣磐搜了他的房间,他才知道有那么一回事。
阿罗想起那人,浑身一震,道“宣磐是他一定是他是他放到我房里的”
“他竟然”长孙澈胸膛剧烈起伏,恼恨松开双手,猛然一拳朝墙面砸去。
他们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就听刚刚关上的牢门又是一响。乌环士兵将他们两人分开拉走,阿罗死拽着长孙澈手臂,不肯与人分开,不停挣扎道“哥哥我不要跟你们走放开我”
乌环士兵哪里管他,狠狠一脚踢在他身上,他顿时脱力,被众人拽走。
长孙澈暗暗攥紧了拳头,却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由着士兵将自己带到审问室中。
那里还没有人,长孙澈进入其中,才有一人在众乌环士兵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长孙澈回头一望,立即倒吸一口凉气。
来这审问他的,竟然是大虞魏王。
李长明进入牢房,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坐在那张椅子上。那目光仿佛把他整个人都穿透。
“从阿罗那里搜到疫毒,你有什么想说的”李长明开口便道,“他如今不是你属下,却是你带来磐石城的。他也一向与你亲近这事,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此事与阿罗无关”长孙澈当即大声道。
“无关”李长明冷笑,“那与你有没有关你与黑蛇神教一直有联系,古番部也是被黑蛇神教捉去的。你敢说你对此事半点也不知晓不用争辩了。这些事我和塔吉早已查出只是碍于可汗颜面,又一直没有抓到证据,才一直没有将事情抖出来。如今你还有什么可否认的”
长孙澈脸色一僵,仿佛被一个霹雳击中。
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知道,那自己还如何脱身
“是以前的事与我有关,可是真的与阿罗无关这次与我们都没有关系,是宣磐”
“宣磐”李长明微微蹙眉。
那不是一个乌环将领么倒是不属于白狼骑
“是,疫毒是宣磐带进来的。是他栽赃给我们这次疫病跟我们两人没有关系”
李长明冷哼一声“阿罗那日故意撞了我一下,而我与可汗接触过可汗便发病了,你说巧不巧这事跟阿罗没关系”
“真的与阿罗无关。”长孙澈忍不住落泪,阿罗此时处境太过危险,可汗患病,阿罗若是真的被认定是罪魁祸首,那就必死无疑。
他现在根本不知道阿罗那里如何了阿罗是他的慰藉,是他自己过去的影子,是他唯一想要保护的人。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把阿罗从他身边带走
李长明厌恶地皱眉“他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魏王殿下”长孙澈听到声音,顿时慌张道,“他只是顽皮,去宣磐那里偷了这东西,不是要散播瘟疫的求你放过他吧”
“顽皮去宣磐哪里偷了疫毒你是当我瞎还是当我傻别说如今城中有数十人患病乌环可汗还在床上躺着没醒过来呢。”李长明怒极反笑,冷声道,“传令下去,阿罗在都城散播瘟疫,罪大恶极,即刻处死,昭告全城百姓”
“是”士兵领命而去。
“不要”长孙澈猛然朝那将要离开的士兵冲去,却是重重摔倒在地。心中大悲大怒,眼前一阵眩晕,差点就气急攻心昏过去。
李长明恼怒地看着他,冷冷一笑“现在,你才该哭。”
长孙澈此时已经不在乎李长明的任何话语,勉强撑起身体,颤声道“魏王,我求你求你疫毒没有散播开,可汗也没有性命之危,他尚未铸成大错,求你饶他一命吧”
“尚未铸成大错疫毒没有散播开,是因为全城军民戒备,医馆医师日夜操劳。可汗没有性命之危,是因为塔吉放了血救人这些事是阿罗做的吗就算将功补过,这功也得是他自己立的吧事别人做了,倒是他能被饶恕”李长明目光如刀,直直盯着长孙澈,冷笑道,“我已经下令了,没有饶恕他的余地。”
长孙澈仍未死心,只是不停地重复恳求的话语“求你求你放过他吧”
“慕容柯。”李长明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前,“放过他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只有你在意之人的性命才是,对吗”
这个名字被李长明叫出,长孙澈当即哑了声音,震惊地望着他。
李长明眼中毫无波澜“慕容柯,害死阿罗的是你啊,你要恨也只能恨你自己,明白吗”
“求你”长孙澈双目黯然,已是绝望。他心中痛苦至极,仿佛受了致命重伤,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开始虚弱下去。
“你不择手段制造瘟疫攻城,他便用疫毒害人,这都是跟你学的啊。”李长明厉声道,“他才多大就遇见了你,然后他的一生就全毁了。他跟着你,只学会了偏执阴狠,只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此时一名士兵进门,通报道“回魏王殿下,阿罗已经处死。”
长孙澈本呆愣着听李长明说话,只觉得耳边一直有声音在响,却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意思来。这句话却无比清晰地冲进他耳朵,他闻言顿时崩溃大叫,几近疯癫。
李长明冷冷看着他,道“好,下去吧。”
脚步声响起,李长明走近的步伐一下下踏在他心上,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慕容柯,你到底是在做什么你若一心为西乌环做事,算是忠心,我也敬你。你若有本事召集旧部复国,算是有大义,我也服你。”李长明缓缓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你在做什么蝇营狗苟,不知廉耻”
长孙澈仰起头,阖上双目,任眼泪狂涌而下。
半晌,他睁开双眼,满是恨意“你知道什么国破家亡深陷泥沼若是你,你又能不染半分我要复仇,我要为我燕舆数万子民报仇雪恨为此我忍受了多少屈辱,我付出了多少代价你当然能这样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你又能懂什么”
李长明讥诮道“报仇雪恨向我大虞报仇吗慕容柯,你可弄清楚了。燕舆为什么亡国因为你慕容氏内斗不休,逼走贤才。疫灾当前,却无能至极,控制不了灾情蔓延连边境将领都无法约束,任他们随意在边境兴兵,逼得我大虞不得不出兵迎战。你以为大虞不封锁边境,你燕舆就不会亡国么你以为白袍军进都城,是图你那一亩三分地么你们自己各地都为抢夺物资打了起来,不管平民死活。大虞出兵迁走愿意归附的百姓,是他们自己都已经不想日日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了啊。”
“胡说”长孙澈怒吼道,“那些惜命的叛徒,算什么燕舆人”
李长明漠然道“是,他们不算你算。”
长孙澈眼中血色更甚“为了活命,向你们摇尾乞怜,他们是叛徒”
“是,他们心中没有燕舆。这么多年来,唯有你一直想着燕舆既然那么惦记着故国我记得,燕舆都城往南十几里就是北江。”李长明微微一笑,语气十分温柔,“江上又没盖,你当初就可以跳下去殉国啊。怎么,嫌水太冷么”
他的声音再温柔,也是绵中藏刀,把长孙澈割得剧痛难当。
长孙澈似乎想张口为自己辩驳,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能说什么呢,他忽然发现自己是错的,在李长明面前,自己的争辩只会显得滑稽可笑。
是啊自己当年为什么不直接自尽殉国好歹也能带着一国王室的尊严死去,哪里像现在,受人欺凌谋划多年,坏事做尽,却依然一无所有。
长孙澈颓然低下头去,悲戚至极。
他再也没有说话,忽然猛地吐了一口血。
“我不杀你”李长明笑得极是温柔,“青荀,你知不知道你当年那两刀,让我痛苦了多少年”
长孙澈低低道“你恨我。”
李长明眸光一动,忽地收敛了许多锐意“我当然恨你可我还是很喜欢你”
长孙澈惊诧抬头,他看见李长明眼中露出几分阴鸷“你的希望,我会一点一点毁掉。别做什么复国的美梦了,你也不会再有脱身的机会。”
什么
他在说什么
长孙澈还没回过神来,便听李长明低低在他耳边笑道“你只有我了。这样你能乖一点么”
长孙澈大受震撼,怔怔地看了李长明许久。
原来原来他还在念着自己他针对自己,只是为了将自己控制在他身边吗
他的目光软了下来。
李长明也流露出几分脆弱,心里却在狂笑。
太可笑了这个人居然信了这种鬼话,他居然信了
他居然相信,一个被他骗了真挚感情,差点被他杀死的人,真的会因爱生恨,对他念念不忘
他以为他自己是什么东西值得别人为他疯魔
还是说,在他心里,自己就是那么贱
李长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笑出声来。
“焘儿”长孙澈颤声道。
他忽然开始后悔,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人,从来没有在意过他。而眼前这个真正对他好的人,他却骗了对方,还险些杀死了对方
自己以前都做了些什么还好,还有机会能够重新开始。
“原来你才是真正爱我的”长孙澈垂下眸,落下泪来。
自己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不如放下吧,放下一切
李长明看他反应,都快笑疯了,面上还是装出那副冷酷又深情的模样,道“你现在才明白么”
长孙澈悔恨道“对不起对不起焘儿,是我错了”
自己一直追逐的人,从未怜惜过自己半分。真正待自己好的人,自己却把人伤成这样。他差点因自己而死,却还对自己留有情意
审问室外的塔吉,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想不起。只是耳边偶尔飘过些许字眼,什么“还是很喜欢你”,什么“你只有我了”,什么“你才是真正爱我的”他好像明白是什么意思,一开始想,脑子又立马变得十分混乱。
李长明在跟长孙澈说些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呢
怎么回事啊
塔吉呆在原地,满头雾水。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王妃不会误会的。x
桃,大虞第一喷子。
渣男我骗了单纯可爱的攻3,攻3因爱生恨,毁掉我的所有,只是因为想对我强制爱。
桃噗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