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边有白光从云层后乍现, 眨眼间，阳光倾泻而下，将整片大地笼罩, 温暖的秋日之晨气息随着微风飘来。

    柳飞絮醒了个大早，起身后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见陆川寒还睡着, 便没有打扰他, 准备先去找姐姐柳飞鸾一趟。

    晨时空气清新，阳光不燥, 露珠尚在花瓣树叶上, 微风一吹轻轻颤动，便顺着纹路缓缓滑落滴下。

    走出房间，柳飞絮抬头看了眼明媚湛蓝的天, 心想, 今日也一定是个好天气。

    她踱步至柳飞鸾的南园。

    柳飞鸾一向起得早, 一身素衣正在院中给花草浇水，丫鬟红红陪同在侧。见柳飞絮来了, 恭恭敬敬行礼后退至一旁, 给她们姐妹让出讲话的位置。

    柳飞鸾一边给花草浇水，一边打趣道“听说昨日你和小侯爷在院中赏月至深夜, 怎的你起了如此早不再睡会儿么在家里可没有那么多规矩, 想睡到何时便睡到何时。”

    柳飞絮笑了下。赏月至深夜是真的，可她睡醒了也是真的，今日不怎么困。

    何况，即便是在肃远侯府，似乎也没有多少规矩，她好像从未听容净丹与她说过每日得什么时辰做什么事情, 除去每日的请安是必须的，其余事，她没太注意，容净丹似乎也不是很在意。

    反正，她在肃远侯府没遇到什么规矩，她在柳府是怎么样的，在肃远侯府近乎便是怎么样的，没什么太大的不同。

    柳飞鸾将水壶放下，笑而转向她“你家小侯爷还没醒”

    柳飞絮摇头“还没。”

    不仅没醒，还睡得可熟了，她起身的时候他都没反应，也不知他昨晚是何时入睡的。她只知道，她睡着的时候，陆川寒还醒着，睡梦里似乎还听见耳边有人在呢喃。

    可她睡得沉，没听清楚那呢喃的话语是些什么。

    柳飞鸾笑着走向旁边石椅坐下，柳飞絮随着一起过去，在她对面位置坐下。红红走过来，为她们斟茶。

    柳飞鸾抿了口，道“飞絮，早饭后，你是不是要和小侯爷回去了”

    柳飞絮点点头“是。”

    见柳飞鸾脸上有一丝异样情绪闪过，柳飞絮稍疑惑了下，便问“姐姐还有事吗”

    柳飞鸾愣了下，而后笑着摇头“没有。”

    柳飞絮眯了下眼，却不相信柳飞鸾说的话。她们是孪生姐妹，她心中是何种感受，是否撒谎，柳飞絮多少可以感觉到。

    起码此刻，柳飞絮觉得柳飞鸾说的“没有”是假的。她一定有事。

    柳飞絮轻叹息一声，起身走到柳飞鸾那儿，将她的手牵起握在自己手中“姐姐，我们姐妹之间，说话便不必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便是，若你需要我帮忙，我不会推辞的。”

    柳飞鸾笑着拍了拍她手背“我若真需要帮忙，我会开口的，但这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是何事”

    柳飞鸾笑了下，小心着松开柳飞絮的手后，缓缓起身“昨日晚饭后，你着急去见小侯爷，没听到爹爹说的那些事。昨日陛下已经下旨，如今边关平稳，驻守边关的将领已听从调派分批次返回京城述职。”

    柳飞絮一愣，眼神惊喜“那这不是好事吗边关将领悉数回京，你岂不是可以见到江”

    “可他不在这次的调派人员之中。”

    柳飞絮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从惊喜片刻间转而错愕与疑惑。

    柳飞鸾抿了抿唇，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转而背对着柳飞絮，像是害怕她看见自己此时脸上不太好的表情。

    她抬手擦了下眼角，深吸了口气，又道“原本镇西王一家都该回来的，可不知为何陛下忽然改变主意，让长谦大哥与他的副将继续留守边关，镇西王府上其余人返回京城。”

    “”

    柳飞絮皱起眉头，亦是疑惑。

    按理，西醴边关相安无事，由原本驻守在边关的将领留守便是，为何要让镇西王之子留在那儿

    镇西王居然还真的同意了江长谦可是他的独子

    柳飞絮看向柳飞鸾的背影，难怪今日姐姐的神色有异好不容易眼看自己要等到心上人回京城了，可转眼间希望便落空。她心中定然不好受。

    “姐姐”

    “我没事，”柳飞鸾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只是觉得有点遗憾罢了。”

    本来，很快就可以见到他的。

    柳飞絮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姐姐，在江大哥回来之前，我会陪着你的。如今我在京城，我时常来看你。”

    柳飞鸾笑“好啊。”

    她抬起手摸了摸柳飞絮的脸庞“还是我家妹妹好。”

    “那肯定的，”柳飞絮顺势抱住她胳膊，在她肩上蹭了蹭“我可是你亲妹妹，我不对我家姐姐好，对谁好”

    柳飞鸾捂嘴轻笑出声，打趣道“还有你家小侯爷啊。”

    “姐姐”

    院中，有柳飞鸾的笑声响起，温柔而清脆。

    接近辰时末，陆川寒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迷离的从床上坐起身来。他半眯着眼，一副尚未清醒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直直倒了下去。

    软绵绵的被褥，满是熟悉的淡淡香味，他扯过被褥一角蹭了蹭，大有一副还要继续睡的架势。

    然后，柳飞絮走进了房间。

    她径直走向床铺，在床边坐下后伸出手在陆川寒脸上拍了几下“陆川寒，醒醒，太阳晒屁股了。”

    陆川寒皱了下眉，极不情愿的“嗯嗯”了两声，依旧抱着被褥，压根不想从舒服的床上起来。

    柳飞絮道“你要是不起来，我就自己先回肃远侯府了，你什么时候睡醒了，再什么时候回去吧。”

    语罢，柳飞絮顺势站起。

    前一刻仿佛还在睡梦中的陆川寒猛的睁开了眼，他伸出手紧抓着柳飞絮的手腕，眼睛注视着她“不行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柳飞絮望着他“那你起不起”

    “起”

    话音刚落，陆川寒便干脆利落从床上爬起来，迅速整理了下身上衣裳，身姿端正站在了柳飞絮身前。

    柳飞絮挑了下眉，很是满意，看着陆川寒的眼眸里也带上了几分笑意。她说“洗漱一下，吃点东西，把身上的衣裳换回你自己的，然后我们就回肃远侯府。”

    陆川寒乖乖点头“好”

    迟来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早饭后，陆川寒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换上了青青早些时候从肃远侯府那边拿来的他的干净衣裳。

    收拾完后，两人便要离开柳府了。虽说两座府邸之间离得不算远，但每次离开时，柳飞絮的心绪总有些低沉。

    陆川寒看见了，笑着用胳膊撞了撞她肩膀，又道“哎呀，不要不高兴嘛，大家都在京城，两家离得也不远，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什么时候回来。”

    柳飞絮抬眼看他。

    陆川寒又笑眯眯说“你要是一个人不好意思的话，我可以陪你啊”

    “我不好意思”柳飞絮挑眉“这是我家，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貌似每次来柳府多少都有些别扭的人是他才对吧厚脸皮的家伙

    可陆川寒还是笑嘻嘻的，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哪里有问题。

    柳飞絮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下，陆川寒吃痛，下意识喊了一声，而后捂着脑门跟上了柳飞絮的步伐。

    回到肃远侯府后，一切照旧，就与离开前没什么不同。

    傍晚时分，张溏远来找陆川寒，说是找他去外面逛逛，征得柳飞絮同意后，陆川寒跟着张溏远一起外出。

    京城一处酒楼内，杨隽述与齐淮安正等在那儿。

    见着他们，陆川寒顿时欢喜。

    齐淮安笑着摇了摇手中扇子“川寒，现在要找你出来喝个酒可是越来越难了，你家娘子管你管的这么严么”

    “没有啊，”陆川寒随张溏远一起入座，却推开了齐淮安顺势递来的一杯酒，笑道“我可是自愿被我家娘子管着的。还有，我以后准备戒酒了，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齐淮安尚举在半空中的手瞬间顿住，他眼神疑惑，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张溏远和杨隽述脸上的表情更是如此。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他们都觉得没什么，可偏偏这话是从京城有名的纨绔小侯爷口中说出，怎么的，都不像是真话。

    但陆川寒眼神笃定，丝毫不像是在与他们几人开玩笑。

    张溏远率先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欸，多大点事儿，戒酒就戒酒呗，毕竟川寒现在也是有妇之夫了，注意身体是应该的，毕竟还得为肃远侯府传宗接代嘛。”

    陆川寒“”

    不，等一下，陆川寒肯定自己刚才说的戒酒不是这个意思。

    杨隽述和齐淮安却已经笑了起来，而带起话题的张溏远本人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陆川寒扶额，嘴角抽了两下，眼中满是无奈。这三个家伙

    陆川寒要戒酒了，另外三人自是不勉强他喝。他们喝酒，陆川寒以茶代酒。

    起初，陆川寒闻见酒香，见他们喝的如此痛快，其实内心还是煎熬与纠结的。但他想着，这才是决定要戒酒的第一天，不能就这样失败

    他强忍着自己想喝酒的冲动，拿起茶杯大口大口喝着茶。可喝完后，握着茶杯的手都是颤抖的。

    其余三人瞧见了，免不了一番打趣，但最后也还是让人将房里的酒给撤了下去，换上了些许新鲜茶点来。

    张溏远搂着陆川寒的肩，笑道“陆小侯爷，成亲了果然就是不一样了啊，居然还真的能忍住。你以前可是无酒不欢的，你忘了”

    陆川寒当然没忘。他只是觉得，现在和以前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了，他若是喝多了，回去后肯定要麻烦柳飞絮，兴许自己醉酒后会说出些讨人嫌的话来，亦或者做出些让人厌烦的事来

    而那些事情，他都不想发生在柳飞絮眼前。

    他好不容易才让柳飞絮有那么点点接受自己，不那么讨厌自己了，绝不能被那种本可以避免的事情而破坏

    陆川寒端起重新被倒满的茶杯，仰起脑袋，又是一饮而尽。

    杨隽述笑道“慢点喝慢点喝，茶而已，要多少有多少，没人跟你抢，别着急。”

    齐淮安将他们的茶杯都倒满“来来来，大家一起喝。”

    四人举杯，相碰。

    杯中不是酒，其间滋味却比久更为浓重。

    夜，渐深了。

    四人从酒楼离开已经是深夜，周遭都被黑暗笼罩，只有远处的几盏灯还跳动着些许微茫的火苗。

    张溏远、杨隽述和齐淮安来时都带着小厮，这会儿正备好了马车要接他们回去。可陆川寒被张溏远拽过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没有带小厮。

    杨隽述上马车的时候还是问他“川寒，真的不用我们送你一程吗也不麻烦的。”

    “不用了，”陆川寒笑着摆手“我们又不顺路。这么晚了，你们又喝了酒，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我没喝酒，走回去就行。”

    “可是”

    “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怕走夜路吗”

    杨隽述笑“那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

    “知道了。”

    陆川寒站在酒楼门口目送他们的马车都离开、渐行渐远融入夜幕后，才转身，朝肃远侯府的方向走去。

    回肃远侯府的大路有些远，陆川寒便拐了个弯，绕进了一条小巷，走捷径回去。

    越往小巷里走，陆川寒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显。

    他双手合在一起，抬着胳膊放在脑后，一副慵懒姿态。他淡淡开口“提醒你们一下，走出小巷便是直对肃远侯府的大路，再不动手的话，你们今夜可就没有机会了。”

    话音一落，漆黑巷道中，有身影闪过。先是他身后，继而是身前，而后连巷道的围墙之上亦有。

    陆川寒笑道“从我离开肃远侯府起你们便跟着我了，怎么，可算是按捺不住要完成你们主子的任务了”

    离他最近的黑衣人冷冷开口“主子的意思，还请陆小侯爷见谅。”

    “是吗”陆川寒脸上笑容一瞬间收敛回去，眼底有寒意顷刻间乍现，语气却依然有着几分玩味般的笑意“我这个人小肚鸡肠的很。你们要杀我，还要我见谅，要不要脸”

    “”

    有人剑指陆川寒，怒斥一声“别废话了，杀了他”

    陆川寒嘴角上扬“想杀我，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风瞬起，乌云遮盖，只眨眼的功夫便已瞧不见半分月色。

    暗影之间，有刀剑的寒光一瞬间闪现。

    安静夜里，有冰冷刀剑撞击、刀剑划破血肉的声音清晰响起。

    一声紧接着一声。

    今夜，终是不能平静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