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42、第四十二章
    回府后, 林良善一直坐在灯下看那张皱巴巴的纸张。半撑着腮帮子,她又不由想起闵危方才说的话。

    徐幼娇给的药方中两味药材相冲,而静慈师太也没有离开影梅庵云游,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来得及多想, 敲门声起, 正是林原。

    “你怎么还没睡”

    常家灭门案, 林原已经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是与东宫太子有关。这夜在外忙碌许久,等回府后, 却遥见这处的院子有亮光, 猜测林良善该还没睡,便过来瞧瞧。

    林良善见着他, 紧皱的细眉一松, 笑道“我正好有事要找你。”

    “什么事”

    “我想让你找人去影梅庵看看静慈师太在不在, 最好明早就去。”

    林原疑惑道“静慈师太不在庵中,已去云游了。”

    “哥哥, 我今日出门好似听到她回来了。”林良善用袖子虚遮口鼻,咳嗽两声, 接而道“我这病一直都是师太帮忙调理的。虽徐小姐的药方很管用,但还是感觉有些不妥。”

    先前徐幼娇就已同林原说过不能将她是张松鹤弟子一事说出,他自然也瞒着林良善了。

    林原好笑道“那我明日飞鸽传信去问问。”

    “别, 你亲自派人去影梅庵瞧瞧吧,这等重要的事情还得亲眼见着才好。”

    林原无奈道“好吧。”

    “今日你与江咏思如何了”

    他转口问道,却见她脸颊泛红,忍不住笑道“三日后便是江老夫人的五十生辰,你好好准备一番,到时候我选了礼品, 你一并带过去。”

    “知道了。”

    林良善推他,道“你快些去休息,我就不劳你操心了。”

    “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懂事了,我才不多劳心费神呢。”林原轻敲下她的脑门,晃悠着出门了。

    这厢江咏思刚回府中,就听到一记清脆的笑声。

    他不禁皱眉,待进了正堂,果真见到是一身黄衫的莫千映,另一边坐着的是藏蓝长袍的莫岑,以及祖父江宏深。

    “咏思,快过来见过莫老夫子。”江宏深招手道。

    待他过去,一旁的莫岑摸着花白的胡子,和蔼笑道“我都有两月未见你,课学上是否有了新的疑惑”

    江咏思恭敬地行礼后,道“夫子好,近来确实新有疑问。”

    “这才刚来我府上,你就抓着他问这个”江宏深不满道。

    莫岑道“你这长孙三月份去的寒麓书院,每日都往我那院子里站,跟个木头一样求我解疑。今日到你府上,你倒是嫌我多事了。”

    江咏思忙道“祖父并无此意。”

    两个老人皆笑起来。

    “他同我开玩笑,咏思你不必当真。”

    江宏深与莫岑曾为师兄弟,同在一个老师门下学习,后来道不同分别后,一个周游国内四处讲学,一个在朝堂上做威望极高的太傅。

    天色过晚,江宏深对侍候的丫鬟道“你先带莫小姐去客房歇息。”

    “是。”

    这次下山,莫千映是执意要同莫岑一起,只说从未到京城中玩耍。莫岑也不戳穿她曾偷跑下山的事情,装作无知。经过江咏思身边时,她特意看他一眼,却没得到回应,跺跺脚,跟着丫鬟走远了。

    莫岑将这些看在眼中。

    “咏思,你今晚去哪里了”江宏深这才想起来问,刚从宫中回来,原想同他说些事情,却听仆从说“公子他出门去了。”

    “他去哪里了”

    仆从也不知。

    江咏思“今晚紫金街有灯会,我同吴玉他们去那处看了看。”说这话时,他是半分都不露怯,好似说的是真话。

    他又朝两人行礼,要先行离去。

    还未回到自己院子,江咏思便被一人拦住。

    “莫小姐,你该回客房,而不是出现在这里。”语气中夹杂严厉。

    莫千映看着许久未见的人,心中顿生委屈,道“我们那么久没见,难道你一点儿都不想看见我吗”

    “不想。”不过两字,决绝得很。

    江咏思对身后的学素道“你送莫小姐回去。”

    不再多说,他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隔绝外间的一切杂音。

    桌前沉静了许久,江咏思的脑子里仍然在回想那刺目的场景。在小巷子找到林良善时,起初的担心都消弭无踪,可在送她回府的路上,一个不经意,他看见了她手腕上的红痕,与白皙的肌肤相比,太过鲜明。

    他隐约觉得方才她的消失不见,应该另有原因,而不是因为一只猫。

    在还没有春闱中举前,他没有足够的底气对她言说情意,尽管他都接了她亲手绣的香囊。不过一年,再等等吧,总会有机会的。

    却说这边,莫岑和江宏深两人对弈。

    黑白棋子对杀中,两人从朝堂之事聊到民间营生。

    “金州已丢失五城,蒋旭没能守住庸行关,怕那溧干城也会丢了去。”

    “我可听说是粮草不足,吃不饱饭,那些将士哪里有气力打仗。”莫岑定下一子,移眼看向对面,道“如今的皇帝可是个寻仙问道,不理朝政的,你可听闻民间都在传说什么”

    还不待江宏深言语。

    “百姓都说这大雍朝形如枯木,皇帝每日炼丹求长生,不会管他们这些穷苦百姓。连年加重的赋税和徭役,再加上各处的起义战乱,已有一些人前往齐国和楚国避难”

    江宏深沉默,须臾道“我知晓这些。”

    两人皆是心知肚明,这大雍朝只剩下个偌大的壳子,而这壳子正不断被那些野心之人争食。只不过一人在竭力挽救,而另一人在观望。

    此事沉重,两人又是久别重逢,便谈起其他。

    莫岑是个直性子,道“咏思可定亲了”

    这话不免让江宏深停住了思考下一步棋的走向。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那不着调的孙女是喜欢咏思的。我便先替她问上一问,免得到时候让我难堪。”

    “他还未定亲。”

    “如此便好。”

    两人各怀心思,下棋至三更半夜才停歇下来。

    江宏深回屋时,夫人何氏还未睡。

    “都一把老骨头了,还不晓得早些歇息,明早还要上朝的。”何氏给他更衣,又绞了帕子给他净面。

    江宏深闭眼醒目,道“我和莫岑十多年未见,这回该是托了咏思的福,他才愿意来府上坐坐,与我相见。”

    何氏不太懂这些,说起另一件事“方才我身边的丫头说她瞧见你师兄的孙女去了咏思的院子。”

    江宏深睁眼,脸上的皱纹深深,他坐到床沿上,道“莫岑刚还和我说,他孙女喜欢咏思的事情。”

    “什么”

    何氏惊讶道,这般直白的话,也是能直接说出口的

    “莫岑性子耿直,他的孙女也该随了他,人却是不错的。”

    “你这意思是觉得她配得上咏思了”何氏久居后宅,更清楚这些女儿家的事情,只道“两人不合适。”

    “我也只说他孙女人不错,也没说两人般配的话,你怎补出那么多”

    说罢这话,江宏深就掀开被子睡过去。

    十月初,太傅夫人何氏的五十生辰宴会,来了诸多朝野官家的人物,有些是听说莫岑在此,专程来的。何氏还专门拟定名帖,宴请梁京城中颇有名声的世家小姐。

    生辰宴上,偌大的府邸喜气洋洋,各色锦衣华服如彩云般窜动。

    江宏深与何氏多站片刻招呼客人,就有些吃力,只能叮嘱两个儿子在门外迎客,便先行入内去。

    百年前,江府曾是大雍朝第一富商练英达的府邸,后来练英达被皇帝以勾结外邦的缘由,查抄全府,财物全充入国库。只府邸却保留下来,赏赐给开国大臣江赟,改换了府邸姓氏。

    江府经过十多次的修改和加固,占地宽广,尤其是后花园,以雅致精巧著称,专引活水做了两处小池塘,并一处小湖泊。假山是从鄞州运来的奇石,花草是各类珍稀品种,兰草居多。

    此次受邀的世家小姐中,林良善也在其中。

    今日,她着的是淡紫色绡翠纹裙,不是平日喜爱穿的红裙,妆容也属清淡。虽看上去与平日有些不合,但也衬出几分典雅来。

    她少出门,结交要好的也就两人江寄月同李兰芝。

    听说李兰芝为大嫂出头,打伤了亲哥李叙新纳妾室的头,被关在李府禁足,不能出来。

    这是林良善第二次来江府,第一次已经是三年前,是被江寄月带进来玩的,可那天江咏思没在府上,最后只能败兴而归。

    将礼品送过登记。前面有丫鬟带领,穿过几丛开得旺盛的月季,又过了一处枯荷池塘,才到了世家小姐们聚集的凉亭小院。

    林良善眼尖地瞧见江寄月,正要同红萧过去,却见与之相谈甚欢的人是徐幼娇,脚步顿住。

    “小姐,江小姐在那处呢。”红萧道。

    “我们不过去。”

    林良善将手中的绣帕碾了几转,道“我们就在这边逛逛。”

    两日前,林原派去的人回来说“静慈师太尚在影梅庵,未曾去云游。”

    果然同闵危说的一样。

    徐幼娇开的药方早两日停了,新的药方不过才喝了一日。

    林良善自觉这世没有得罪徐幼娇的地方,却得她这般的对待。她本就讨厌徐幼娇,这下更是厌恶到极点,新仇旧恨一起要冒上来,让她见着那张脸,就火冒三丈。

    更何况江寄月与徐幼娇在一起交谈,看起来还有些欢快,更是令她心梗。

    她真想冲过去质问,可现在是在江府,只能忍耐下来。

    难得进江府的园子,在周围游逛的人不少。林良善带着红萧随意逛着,只想着消磨些时间,好等见过江咏思的祖母何氏。

    她记得何氏一向爱好寡静,最不喜热闹,这次趁着五十生辰,宴请各府小姐,该是为了江咏思的婚姻一事。前世好似有这样一出,林良善也不知自己记错了没,那次自己并未收到名帖,因此生了许久的闷气。

    这世虽收到名帖,却是更生气了。

    越走越偏,都不知道转到哪里,离热闹的地方越远,红萧小声道“小姐,咱们回去那边吧。”

    偏此时,有一清凌凌的女声传来“江咏思,你别躲着我,成吗”

    莫千映好不容易进了江府,却一连几天不得江咏思的待见,心中难受。她的性子耿直爽朗,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出口。再者还有两日,祖父就要离开梁京城,她更是焦急。这是她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可对方却不看她一眼。

    “江咏思,你是不是喜欢林良善,才这样待我的”

    这般直白的话,被她问出口。

    林良善将食指放置在唇边,作噤声的动作,红萧不敢再动。

    两人躲在幽暗的假山后,听着那方的回话。

    不过一瞬,一道如寒冰的冷声响起“莫小姐,你不要信口雌黄,随口乱说。”

    江咏思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入林良善的耳中,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手指紧紧扣住坚硬的假山,指甲上的蔻丹被磨毁。

    “我的祖父很喜欢你,他已问过江太傅你定亲没,江太傅说你还没有未婚妻。既然你不喜欢林良善,何不试着喜欢我,我这人虽有许多不足,但也有许多好。”

    直到两人走远,林良善还回不过神。

    思绪乱成一堆,胸口隐隐作痛起来,她伸手去攥紧胸前的锦纱,皙白的脸上冒出细汗,杏眼泛红。

    红萧搀扶住她,着急不已“小姐,你怎么了”

    不知怎么,林良善好似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本不会对红萧发脾气的,可却甩开她的手,怒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费了那么多心思,竟得了这样的结果”

    红萧愣住,很快去扶住快摔倒的她,又从衣兜的一个布袋子中拿出青瓷瓶。

    只不过还不等她将药丸倒出,一只素手挥过来,将瓷瓶打翻在草地中,药丸也散在泥地中,再难寻找。

    红萧急地也要哭了“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你的身体可怎么办”

    不,我不想这样的。

    林良善呼吸有些艰难,身体里有两股气在乱窜,让她无法平息下来,满脑子都是江咏思方才的话。

    “莫小姐,你不要信口雌黄,随口乱说。”

    信口雌黄,随口乱说。

    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就连中秋灯会上的欢声笑意都是假的吗

    莫千映啊,没想到自己送出的棋谱,竟然牵扯出他们两人的孽缘。林良善只想大笑,可身体的痛苦让她笑不出来。

    她的视线落在不过几步的小湖泊上,猛然之间,一个惊人的想法顿生。

    不行,不能再这样。恶果已在前世尝过,这世绝不能再那样。

    可她压抑不住那股猛烈的情绪,身体偏靠在假山上,她竭力镇定地说“红萧,你快去找江咏思过来。”

    他不过离开片刻,只要紧握机会,他和她有了肌肤之亲,也只能娶她了。

    “小姐,我扶你回去。”这是红萧第一次违背吩咐。

    “我没事,你现在去找江咏思过来。”

    僵持不下,红萧终于败下阵来,咬咬牙,就赶去找人。

    明明想让红萧不要去,但她喊不出口,等人跑远。她忍着痛,站在湖岸边。低头间,如镜的湖面倒影出的凄惨模样。

    前世今生,都要用恶劣的计谋吗

    她不想如此的,不想的若是再被人唾骂,再被人嘲笑,再被人嘲讽,她已经承受不起。

    可有时仿佛是天意,在林良善向后退步时,胭脂红的莲花缠枝绣鞋偏在湿滑草地上一滑,她整个人滑入了下方的湖泊中。

    冰凉的湖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鼻腔之中,吞没呼吸的自由,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恐惧。越往下沉,光线越淡,浑浊的湖水让她无法睁开眼睛。

    林良善清醒过来,她开始扑腾双臂,挣扎着浮上去,可再如何努力,湖面离她越来越高。她想起自己前世掉过水,分明自己是害怕落水的,为什么刚才会想出这种办法让江咏思娶她

    恐惧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渐渐无力,沉落下去。

    自己就是个傻子。

    霎时,她想起前世闵危总是骂她傻的话,自己果真是傻的。

    果然聪明人就该和聪明人在一起,她这样傻的人还是不要去掺和他们聪明人之间的事情了。

    忽地,有人抓住她的手腕,又搂抱住她的腰,力道是那样的重,让她恢复了生机,紧紧抱住骤然出现的人。

    她不想死,也绝不能死。

    她无法睁眼,但还是依靠着本能缠上去,像是即将枯死的禾苗遇到甘霖,抱住对方的脖子。

    闵危有些吃力,即便他擅长潜游,可这般被人缠住,也难将人救起。

    他一把扣住她的脑袋,将唇贴上她的,触碰到的是刺骨的凉,比湖水更甚。还不及渡气,她已经在拼命汲取。

    到底是放松了些,闵危抱住她,往上游去。

    草地被两人拖拽上的湖水弄湿一大片。尽管闵危再着急,但他一面注意周围的动静,一面将人放在膝上,拍击后背。

    她全身湿透,脸色苍白,眸子半睁,咳出一口口的湖水。

    隐约间,林良善听见这样一声“小姐,你是傻的吗”

    她彻底睁开眼,喉间最后一口湖水吐出来。

    在闵危松了一口气时,正要唤她,脸上却被甩了一个重重的巴掌。

    “为什么是你救我”她尚且被湖水浸湿的脸颊上流下泪水。

    远处有嘈杂的人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