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无垠的荒漠, 荒漠狰狞的巨石上沾染了干涸的血液,一股又一股的血腥气直冲脑门。
无名一个人走在昏暗的天地中,周身缠绕着黑气与诅咒, 跗骨之蛆一般, 怎么逃也逃脱不了。
他挣扎着向前走, 脚下却出现了无数黑色的手骨,拖拽着他的小腿,想要将他拖向无尽的深渊
空旷的石室中, 那盘腿坐在石台中央的某个人猛然间睁开了眼。
他的眼底犹带着星星点点的黑气, 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再加上整个人瘦削苍白, 更显得病恹恹了起来。
帘子外, 洛扶殷站在血影身后,低眉顺眼,看上去并没有显露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脚步声越发地近了起来。
洛扶殷在心里告诉自己,面前这人是大宗师, 绝对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好在他于血影身前两丈处停住了脚步,让洛扶殷不禁松了口气。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语气中却半点没有虚弱的感觉,只有淡淡的倦怠。
“都已经办妥了, ”血影行了个礼, 恭敬道, “他们已经应允了转移视线、声东击西的做法, 但南华国方面希望首领尽快行动。”
“呵,”无名冷哼了一声,轻蔑地抬起了下巴,“南华国不会真以为那么几个三四阶的武者就足够证明他们的诚意了吗未免也太过吝啬了些。”
“他们的确不足为惧, ”血影的语气略有些迟疑,“只是首领您的身体”
“无碍,”无名挥了挥手,“还死不了。”
他的目光掠过洛扶殷的头顶,似是能够穿过厚重的石门,投注在不远处的扬川城上方。
“只要能让郁芮一那个伪君子付出代价,就算毁掉这具身子又能怎样”
他捂着嘴,咳嗽得很是厉害。
待到那阵剧烈的痛苦过去之后,无名摊开手,刺目的鲜红映入眼帘。
血影不禁担忧地喊出了声“首领需不需要”
无名却摇了摇头,道“不用,你先退下吧,我有些累了。”
血影无法,只得带着洛扶殷离开了石室。
一时间,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无名一个人。
“经年无名,缘何无名,不过有名不得归矣。”
空气中不知传来了谁的一声疲倦的叹息,幽幽地,淡淡地,却让人不禁从中感受到一股无奈的悲凉之情。
血影退出了石室后,兀自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厚重的石门,宛如一只被丢弃的幼犬。
洛扶殷在他身后偷偷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绝对的善与恶,只有立场的对立与否。
在所有人眼中坏事做尽的人,或许在过去也曾是个心向光明的人。
但这些都不是他们作恶的理由。
这些人的确无辜,可那些被他们牵连的人难道就不无辜了吗打着复仇的旗号去伤害无关的人,这本身的做法就已经无可指摘。
洛扶殷心下顿时觉得有些悲哀。
她随着血影伫立了许久,等到血影想起身后还有一个洛扶殷,他才道“我先送你回房间吧。”
洛扶殷仍然沉默以对。
半晌过后,她回到了自己在地宫中的房间里,章合还在咬着白棋对着她的棋盘上杀气满满的黑子发愁。
洛扶殷挑了挑眉,道“还没想出来呢”
“我不干了,”章合把白子丢回棋篓子里,“你让着我的时候我下不过你,现在火力全开就更别想了。”
“你的脾气太躁了,”洛扶殷笑着摇了摇头,“下棋的话还是要凝神静气更好些对了,你之前跟我说的事情有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是这样子的,”章合瞬间严肃了起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魈的首领是什么身份吗我有稍微查到了一点。”
“一点”
洛扶殷疑惑地看向了他。
“没错,就只是一点而已。”
章合也有些郁闷,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古朴的羊皮卷,在小榻上摊开了来。
“我是在地宫的卷宗室里找到了这个卷轴,其他的卷轴里的文字我都认识,就这个从来都没见过,所以感觉有点奇怪,便想着带回来给你瞧一瞧,说不定还能发现和那个首领有关的事。”
洛扶殷看了一眼羊皮卷上的内容,道“这是旻罗文,是北疆旻罗氏族的文字。”
“旻罗文”章合忍不住咋舌,“北疆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洛扶殷思忖了一会儿,略微斟酌了一下语言,觉得还是给章合扩展一下知识面比较好。
“你还记得我之前去罗坦达采风的事情吗”
“记得,”章合点了点头道,“你还给我讲了个故事罗坦达曾经并不是沙漠,本来应该是个水草丰美的地区,但有一天,天上忽然间出现了十个太阳,阳光炙烤着大地,导致无数的人死在了这一场灾难中。地母神见到这样的情况,悲痛欲绝,于是牺牲自己赶走了九个太阳。而罗坦达失去了地母神的庇佑,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片戈壁和荒漠。”
“没错。”洛扶殷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懂这个故事,但它实际上说的是天空氏族和大地氏族的分裂。”
“天空氏族大地氏族”章合微微一愣,“那是什么”
“唔,怎么说呢从头说起的话比较麻烦,我还是长话短说吧。”洛扶殷抽搐了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在纸上大致画出了北疆的轮廓,“我们现在将所有的尖耳人称作异族,实际上他们在整体上分为天空氏族和大地氏族两支,分别信仰不同的神明,一般来说,在罗坦达地区生活的,都是大地氏族的后嗣。”
“天空氏族则全部迁往北疆更深处,但伴随着彼此对天神阐述的不同,又分为了月灵族、日曜族以及星灵族。”
“其中,旻罗文是星灵族的文字之一。”
“为什么是文字之一”章合指着洛扶殷在地图上标注出的星灵族的位置,表示有些不太理解,“你不是说这些来自天空氏族的异族人一共只有三支吗”
“这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洛扶殷停顿了一下,倒了一杯茶水,稍稍润了润喉咙,“星灵族的信仰很松散,因此又进一步分为了七支不同姓氏的族群,其中旻罗族就是这七小族之一。”
“旻罗人相信他们的名字能够引发星灵的力量,是天神赐予他们的福音,所以通常会把自己的名字封在羊皮卷中,藏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然后呢”章合有些好奇,“总感觉羊皮卷里应该不止只有他们的名字吧”
“的确如此,”洛扶殷再次喝了一口茶水,继续道,“还有他们的生辰八字以及族里大祭司写下的箴言。”
她摊开了羊皮卷,指着上头最开始的那一串被红色墨迹划掉的文字“这个是旻罗人的名字,被划掉意味着他舍去了自己的信仰,死后就不会回到天神身边,把人间的污秽带给天神。”
“那、那如果一个旻罗人被划掉了名字,他会怎样”
“会死,”洛扶殷收起了羊皮卷,将它放回了竹筒里,“先是一步步失去作为异族人的身份,耳朵渐渐退化成人类的双耳,然后五感开始慢慢消散,最后拖着重病的身体在人间苟延残喘,受尽折磨。”
“真的假的”章合睁大了眼睛,吓了一大跳,“只是背弃信仰而已,不至于吧”
“自然是真的。”洛扶殷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叹息道,“对于那些异族人来说,信仰就等同于生命。我觉得与其说是信仰,倒不如说是诅咒更为合适些。”
“这个羊皮卷保存得那么好,看来其主人还是尽了心思的。”
洛扶殷垂着眼帘,神情看上去有些悲悯。
“你还是将这个东西放回卷轴室吧,老东西放了这么久也不容易。”
“我明白了。”
在知道这个羊皮卷对一个旻罗人来说竟然如此重要之后,章合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将它放回原位的。
洛扶殷看着章合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觉得不要把旻罗人残酷的另一面告诉他为好。
旻罗人其实是一支很悲哀的氏族。
得不到爱会死,得到的爱太过浓烈也会死。
背弃姓名会死,不背弃也会一直处在东躲西藏中。
他们很脆弱,也很偏执,认准了就会以生命为代价,将目标拉入地狱。
不疯魔,不成活。
所以,现在旻罗人的数量并不多,甚至在北疆也很难找到旻罗人的踪迹。
到底是谁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谁又知道呢。
洛扶殷望着章合离开的背影,又再度默默地看向了纵横交错的黑白子。
既然双方都存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意志,那看来这将会是一场惨烈的屠杀。
骷髅满地,血染残沙。这牵扯到的又何曾只是两个人
洛扶殷执黑子,果断地落在了黑白子的胶着处。
刹那间,棋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