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秀几步抢上前去,侧身将薛宁挡在身后,对冯四爷道“阿爹,阿娘派我来寻您,说有事要和您商量呢。”
冯四爷看出平秀有意维护薛宁,他不欲令平秀当面难堪,便点了点头,转身同韩陵光告辞“陵光小友,内子相寻,少陪。”
韩陵光顿首行礼“四爷慢走。”
冯四爷一走,平秀目光流转,和义父平风雨相视而笑。
平风雨道“走吧,先帮薛少侠把手接上。”
众人回到薛宁养伤的院子。
平秀给薛宁接好两条脱臼的胳膊,身上的皮肉伤便交给平风雨处理。
薛宁这两日倒是不再犯倔脾气了,只是沉默得可怕,如果韩陵光和平秀没有去看望他,他甚至可以一整天不开口说一个字。
虽然他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但清醒过来后,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他意志消沉。
平秀趁着平风雨出门取药,走进屋里,在榻沿边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两样事物,轻轻放到薛宁手边。
放在下面的是黯淡无光的噬魂镜,镜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两截血色的蛛丝。
“你的东西,还给你。”
薛宁的手指动了动,摸索着捧到噬魂镜的残片。
吃下三毒业果后,他魔性大发,吸干了噬魂镜中的邪气,他不确定是否将母亲的残魂也一起吸干了。
指尖碰到冰冷的镜面,感受到从镜中传来的,微弱的怨念,薛宁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才终于落下。
她还在。
平秀觑着薛宁的脸色,尽量挑拣些柔和的措辞说道“你既然是我救回来的,我就一定会管到底。”
她故意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你要是胆敢不听平小大夫的安排,平小大夫真的会敲断你的腿。”
薛宁的手指摸到断为两半的蛛丝手绳,微微一愣,心中无由来地升起一点淡淡的酸涩。
她不要了。
心底的声音发出尖锐的笑声,讥讽道嘻嘻,不然呢你还当你这蛛丝手绳是什么宝贝,人家非得千珍万重地收藏起来才行吗
薛宁知道这是心魔的映射。
但他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为何会对这样的小事斤斤计较,乃至心如针刺
因为啊,你的道心坏了呀。
心底那个声音如斯说道。
薛宁顿觉悚然,惊出了一头冷汗。
平秀见他额上忽然冷汗涔涔,便拿出帕子,想顺手帮他擦个汗。
结果薛宁啪的一声打开了她的手。
平秀身子微僵,白皙的面庞浮上恼意,她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不要和伤患计较,不要和伤患计较。
才勉强把脾气压下去。
薛宁抬手捂住双眼,脊背颓丧地佝偻着,他垂下脖子,乌黑的长发从两旁垂落,仿佛变成一张黑色的丝网,要将这个清瘦的少年层层包裹,完全与外界隔绝。
“对不起,”少年疲倦地说道,“平道友,你让我静一静吧。”
平秀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开解他,只能合上屋门退出去。
她刚走到廊下,就碰到去而复返的韩陵光。
韩陵光含笑朝她望来,压低声音道“平姑娘,你这会有空吗我有话想与你说。”
平秀一见到韩陵光,便觉有如春风拂面,先前在薛宁那里感受到的沉闷不觉一扫而空。
“自然,陵光君请说。”
心情好转,就连语气也轻松不少。
薛宁走到窗后,听到二人有说有笑,逐渐远去,握着蛛丝手绳的那只手越攥越紧。
哈哈,嫉妒吧,愤怒吧。你越嫉妒,越愤怒,我就越强大
薛宁闭了闭眼,厌恶地说道心魔而已,我还未入道前便有了,没什么可怕的。
平秀和韩陵光走到远离主屋的院落,韩陵光才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只精致小巧的手镯递给平秀。
平秀第一眼看到手镯,还以为是普通首饰,不觉红晕满颊,有些无措地推拒道“陵光君,这我不能收。”
韩陵光温声笑道“平姑娘,你再仔细看看,这是法器,是降魔环。”
平秀讶然道“我也要戴降魔环吗”
韩陵光摇了摇头,将手镯放入少女手中。
“这降魔环并不是用来压制魔气的,它和寒朝兄身上佩戴的降魔环本是一套。这是主环,你戴上它,就可以随时感应到寒朝兄身上降魔环的变化。”
韩陵光顿了顿,有些犹豫道“我思虑再三,还是觉得由我保管此物不妥。一者寒朝兄秉性骄傲,他若知晓我时时都在监视他,只怕会志气大挫。”
“二者,你和寒朝兄关系更亲密,你既是医者,又是他的救命恩人,此环由你保管,若发生任何异变,你也可及时救治。”
平秀本来就觉得韩陵光韩陵光涵养极好,行事实在温柔周到。
但就是因为太过完美了,反而像高高飘在天上的神像,有种凛然不可接近的疏离感。
经了今日一事,平秀才终于肯定,韩陵光此人的温柔,是镌刻在骨子里头的,而并非是什么装点门面的表面功夫。
他的确有一颗博爱的慈悲心。
韩陵光有些惭愧地说道“我也觉得如此监视寒朝兄并不妥当,他毕竟不是我真武观座下囚犯。可入魔一事,可大可小,处置不当,很有可能造就出一个绝世魔修,为祸众生。”
“但让我和寒朝兄直言此事,一来我怕伤了他的颜面,二来也担心他从此心生忌惮,不肯前往真武观拔魔。”
“我将此物交予你,也有我的私心。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事更好,这才决定将这麻烦转交给你,还请平姑娘不要见怪。”
“陵光确实觉得,眼下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了。”
平秀心绪复杂,今日她也觉察到薛宁的异状了。
他似乎,并没能控制好心里的魔念。
大家虽然都愿意齐心帮他,但每个人同样都有许多其他事情要忙,没有人可以十二个时辰不离身地看着他。
而薛宁那样骄傲的性子,也必然不能接受阶下囚般的生活。
韩陵光提出的这样办法,的确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
平秀低头思索片刻,爽快地将降魔环戴到手上。
降魔环一套到手腕上,当即闪过一道金色灵光,原本还大了许多的手镯自动变成贴合手腕的大小。
平秀抬高手臂,对着阳光细看降魔环上的符文。
真武观不愧为仙门三大宗之一,韩氏底蕴深厚,从这只降魔环的品相便可窥见一斑。
这降魔环灵蕴内敛,对日而照,隐约可见七彩流光溢转。
看起来平平无奇,似乎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可只要一戴上,就能感受到内中有庞沛的灵力在默默运转。
就算将它当成普通的手镯,做工也足够精致,设计更是别出心裁,比一些皇室珍品有过之而无不及。
韩陵光了却一件烦心事,与平秀四目相对,二人均忍不住微微而笑。
薛宁不知何时从屋中走出来,游魂似地走到廊下,隔着一条回廊,远远地望着平秀和韩陵光站立的方向。
他虽然看不见,可嗅觉依然敏锐。
他能闻到她,还有他。
他们在一起。
隔得太远,前头的谈话薛宁并未听清,最后只听到二人一齐笑出声,韩陵光赞赏道“这手镯与平姑娘果然是极相配的。”
平秀笑着说了句什么,他也没听清。
薛宁失魂落魄地走回去,走到门前,又觉得偌大的真武观仿佛充斥着他们二人的气息,竟无他的立锥之地。
他忍不住调转脚步,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路上好像不小心撞到了平风雨,平风雨搀扶了他一把,问道“薛小友,你要去何处”
薛宁跟丢了魂似的,颠三倒四地说道“我想出去透透气,这里让我喘不过气。平大夫,你别拦我。”
平风雨伸手想给他把脉,纳罕地自语道“怎么会喘不过气呢难道冯四下手没轻没重,打出内伤来了”
薛宁本来正欲挣脱平风雨的手,径直离去,听了这句话,却忽然停下脚步,喃喃道“你们待她都极好,极好”
对了。
人家本来就是千娇万宠养大的姑娘,你除了给她冷脸,逼她上贼船,还为她做过什么好事
平风雨一头雾水“什么极好”
薛宁忽然一把推开他,大步走出院子。
他修为没了,武技还在,平风雨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根本就追不上。
薛宁一路跑到真武观后山的悬崖,在崖边坐了会,吹了半日冷风,才渐渐冷静下来。
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心神的安宁,反而是浓浓的自厌。
心底那个声音又来了。
既然她对你无意,不如杀掉好了。
你得不到的,又何必拱手让给别人呢
杀了她,重筑道心,这或许是那位修无情道的前辈,冥冥中给予你的指示呢。
薛宁浑身发冷,咬破嘴唇。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有如此阴暗卑劣的心思。
这到底是心魔的蛊惑,还是他道貌岸然外表下的真实想法
不知从哪里爬过来几只棋子大小的蜘蛛。
小蜘蛛沿着少年的手臂向上攀爬,一路爬到少年耳朵下,忽然口吐人言“宁儿。”
薛宁骤然从纷沓的念头中清醒过来。
他定了定神,沉声唤道“姨母。”
小蜘蛛的声音和锦瑟夫人的声音一模一样,听起来似乎有点压不住怒火,却还要强装出温柔理解的模样。
“宁儿,狸府当真是你带人捣毁”
薛宁毫不犹豫地将锅甩给了冯无咎。
“动手杀狸府之人的,乃是章台冯家,与天元道宗无关。”
“我只负责带人摧毁六根不净木。”
锦瑟夫人终于压抑不住,怒道“谁准许你那么做”
薛宁冷冷道“你们诱骗凡人女子,借用她们的身体孕育灵胎,与当年黑天犬强迫我母亲有何异”
“你们孕育出那样的怪物,可有想过怪物是否愿意来到这世间”
“悲剧重复一次就够了,所以我必须,也必然要毁了六根不净木,无关乎正邪。”
锦瑟夫人沉默了会,道“原来你先前都是骗我的,这才是你心里真实的想法。”
薛宁道“姨母,你何尝不是也在骗我”
锦瑟夫人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淡声道“你真想一辈子给天元道宗当走狗姨母劝你一句,继续待在一个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接纳你的地方,最终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我不在乎。”
锦瑟夫人叹道“你原先说过,想为你母亲报仇,那是真话吗”
“自然,黑天犬该死。”
有毒的兰因絮果,正是由他亲手送入黑天犬闭关的血月境。
锦瑟夫人道“那你听好了,黑天犬没有死。”
“吃下兰因絮果,中毒身亡的只是他其中一具分身。”
“黑天犬他,不日便要出关了。”
“他出关后,必然会重新整顿教务,查清下毒之人是谁。姨母自身难保,更别提保护你了。宁儿,你千万别怪姨母狠心。”
薛宁却出乎意料的平静,问道“如此说来,姨母已打定主意将我卖了”
锦瑟夫人幽幽道“不是出卖。我们来赌一把,赌黑天犬对姐姐的爱究竟有多深,赌他舍不舍得杀掉你杀掉他和姐姐唯一的孩子,杀掉”
“一个想弑父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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