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宁越看,越觉得幻境里的阿柳和平秀不论脾气还是秉性，都颇为相像。

    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她们都爱扇人耳刮子。

    只不过平秀没有阿柳蛮横。

    大多数情况下,薛宁觉得自己挨的耳光都挺活该，而阿柳则不一样，一句话说得她不中意了,立刻翻脸如翻书。

    少年剑客挨了一耳光后完全懵了,他捂着脸上红彤彤的指印,瞪圆了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你你”

    平秀轻哼了声，说“你什么你，现在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什么”少年怒声道。

    平秀用手指头轻戳胸脯，挑眉道“这儿,看到了吗”

    少年视线下移,落在少女微微起伏的胸前,眸光凝住，片刻后，血气上涌,脖子和脸红成一片。

    他疾疾倒退了一步,有些慌乱无措地撇开脸，气急败坏道“荒淫放诞”

    平秀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瞅着他，不怒反笑“呵呵,小白菜。”

    少年红了脖子,想要问她什么意思，狐女却悠悠转过身，毛蓬蓬的尾巴“啪叽”一下又在他脸上打了一下。

    “走吧，我去找棵灵参给你。”

    “做什么”

    少年用那双幽冷的眸子,警惕地盯着狐女。

    平秀回首，笑盈盈道“当然是给你补身子啊，你补好了身子，才能帮我带路。”

    少年微怔“带路你要去哪”

    平秀迎着阳光，微仰起头，眯着双眼，充满向往和憧憬，一如少年当初离家时的模样。

    少年忽然发觉，这个凶霸霸的狐女，其实不过是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门的小姑娘罢了。

    少年就此在阿柳的“秘密领地”里住了下来，逐渐发现和阿柳和谐相处的门道。

    只要他对阿柳言听计从，百依百顺，阿柳的脾气其实并没有多可怕。

    只不过她似乎知晓自己长得极美，偶尔喜欢用些逾越的肢体动作和眼神逗弄他，非要将他逗得脸红心跳才肯罢休。

    甚至有一日她沐浴时，非勒令他在一旁端茶递水。

    一旦他手慌脚乱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摔了什么东西，她就咯咯地笑个不停。

    “喂，小白菜。”

    平秀将一双白皙的手臂枕在浴桶边沿，轻轻地把脸贴在手臂上。一双湿润的眸子盯着少年，低声道“小白菜，把头转过来，看着我。”

    少年膝上叠着干净的浴巾，仿佛变成泥雕木塑，动也不敢动。

    直到听到少女说，别逼我动手，他才终于不得迫于威势，僵硬地转过身。

    朦胧的水气氤氲了少女的眉目，别添了几丝动人心魄的魅惑。

    少年冷冷地与她对峙，丝毫不为美色所动。

    他似乎只觉得难堪。

    这个认知令少女心中有些不痛快，她这样颠倒众生的容色，如果连这么颗小白菜都拿不下，出山以后谈何颠倒众生

    平秀抬手将湿润的头发拢倒脑后，露出纤细的锁骨和线条优美的臂膀。

    她轻轻咬了下唇，吐气如兰道“小白菜，你想不想和我睡一觉”

    少年却勃然大怒，终于无法再忍耐，起身展开浴巾，将浴桶里的少女兜头罩住，怒道“我想把你的脑子按进水里洗一洗，看能不能洗干净些”

    他扬袖扫开屋门，怒气冲冲，扬长而去。

    过了会，又快步走回。

    他站在门口，隔着屏风和少女遥遥相望。

    片刻之后，愤怒地合上屋门。

    少女拢着柔软的浴巾，愁眉苦脸地皱了会眉，慢慢地，脸色的郁色烟消云散，低下头，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李怀养好伤没多久，阿柳特地挑了姐姐阿织入宗庙祭拜先祖的日子，带上两个随从半斤和八两，踏上了前往红尘世界的旅途。

    李怀与阿柳达成协议，他给她当一段时间向导，就当是报答救命之恩。等她适应外界的生活后，二人便分道扬镳。

    经过这段时日，李怀也想清楚了。

    他杀了腾蛇一族的小少爷，即便逃回凡界，也逃不过一死。

    既如此，倒不如另寻一支势力强大的妖族依附。

    黑天犬和腾蛇一族向来不和，李怀决定投奔黑天犬一族。

    阿柳出山后，很快就被山外的繁华迷了眼。

    她才知道，原来修士的生活也可以如此多姿多彩，不必像姐姐那样清心寡欲地苦修。

    二人一路吃吃喝喝，打打闹闹，过得好不快活。

    当然，快活基本上只属于三只狐狸，少年李怀既要担心被腾蛇族的人撞上，又要沿途想办法赚钱供三个祖宗“挥霍”，真是拉磨的驴子都比不上他劳累。

    这日，三狐一人来到黑天犬一族领地边界。

    李怀带阿柳去爬号称中界第一高塔的光源塔。

    听说今日是黑天犬少主的成年礼，夜里子时，领地内将大放烟火，普天同庆。

    爬到光源塔顶部，正好可以俯瞰全城。

    三狐一人在塔上坐了大半天，冻得哆哆嗦嗦的，两只眼皮直打架时，天上忽然“咻”地响起一声锐鸣。

    紧接着，宝烟飞焰万花浓，火树银花不夜天。

    斑斓的彩光映照在孤绝的高塔上，明明灭灭，仿佛身处仙境。

    第一轮烟花放过，停歇的间隙，少年转头看着正兴奋地抖着耳朵，摇晃尾巴的狐族少女，郑重地说道“阿柳姑娘，这些日子，我也算报答了你的救命之恩。今日之后，我们就此作别吧。”

    平秀回头，一双明媚的眼眸亮晶晶的，撒娇道“李怀，我觉得有你在挺不错的，你别走嘛。你跟着我，若是腾蛇族的人来找麻烦，我也可以帮你打回去啊。”

    少年道“正是因为腾蛇一族的追杀，我才更要与你们分别。我不想拖累你们。”

    “哼，废话真多。”少女冷哼，转过头去。

    “你非得走了是吗”

    “是，我必须”

    少女忽然整个身子转过来，朝少年覆身压去，踮起脚尖，搂着少年的脖子，柔软的唇瓣印上少年的双唇，撬开他的牙关，灵活地滑了进去。

    她吻得又凶又狠，一路将少年逼到了墙上。

    第二轮烟花在头顶绽放，墙上交叠的两道人影缓缓滑了下去，少女坐在少年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索吻。

    这场亲吻，缠绵而青涩，初时由少女主导，到了后头，少年的攻势却更为凶猛，仿佛被唤起了原始的野性，要将少女连皮带骨吞吃入腹。

    烟花的光照一点点暗了下去，高塔上重新陷入黑暗。

    二人额头相抵，身上都出了一层细汗。

    少年的心脏剧烈跳动，薛宁的心情也似潮涌。

    这一场亲吻，似乎不仅是幻境中这一对小情侣的缠绵，也是幻境外之人的放纵。

    薛宁觉得自己似乎借了李怀的躯壳，做了他一直以来深埋心底，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他借着这具身体，抱紧了平秀，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希望这一刻能永恒，就这么让他抱到天荒地老。

    少女的唇瓣贴着他的眉心缓缓下移，最后在他鼻尖上轻轻嘬了一下。

    “还走不走了”

    一个“走”字，含在唇齿间，千回百转，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少年望进少女清澈无邪的眼眸，低声道“你知不知道在我们人族的规矩里，只有什么人才才能做刚才那样的事情”

    “什么人”

    “夫妻。”

    平秀眨了眨眼睛，皱眉道“所以你想娶我吗”

    少年坚定地说道“做了那样事情，我必须娶你。”

    “那如果不做那样的事情，你就不会娶我，也不肯留下了，是吗”

    少年似乎被问住了，不知该怎样回答。

    平秀忽然生起气来，蹭地从少年怀中站起来，尾巴尖儿笔直地垂了下去。

    “走就走吧，我不要你了。”

    “世界上男人这么多，找一个比你更好看的有什么难的。你走吧，我还没玩够，才不想嫁给你呢。”

    少年起身想去抓少女的手，却被她冷淡地避开。

    高塔上的风吹得人遍体生寒。

    “你方才说的是气话，还是真心话”

    “气话又怎样，真心话又怎样”

    少女双手环胸，傲慢地抬起下颌“我是野赤狐族的下任族长，想当我的夫君，至少也得是个绝世剑客，盖世英雄。你算什么”

    “你就是棵没碰过女人的小白菜罢了，我才不稀罕呢。”

    少年双手紧握成拳，身子轻颤，目光如利剑般投射在少女脸上。

    他出身皇族，从小便是天潢贵胄，众星拱月。

    若非一步之差，踏入中界，落到此等境地，他本来也该是天之骄子，怎么可能被一个姑娘家这样瞧不起

    尤其是，这个姑娘还是他第一次动心的姑娘。

    来自恋慕之人的羞辱，比仇敌的鞭打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少年冷笑道“既如此，那就祝阿柳姑娘你一路顺风，在下告辞。”

    说完，纵身一跃，竟直接从高逾百尺的广源塔上跳了下去。

    少女身后的尾巴又摇晃起来，频率急促，昭示了主人此刻的心慌意乱。

    半斤和八两从俩人亲嘴开始，就自觉地躲到一旁，等二人吵完架，才悄悄从另一面转过来。

    八两像只灵活的猴子，爬到栏杆上向李怀离开的方向望了眼，眸子里闪过一道金光。

    “瞧见什么了”平秀忍不住开口问道。

    八两道“我好像瞧见李怀身后有人在跟踪，会不会是腾蛇一族的人”

    平秀眉心一跳，故作不在乎道“瞧仔细点”

    八两只好再度打开天眼，认认真真地看了几遍，然后从栏杆上跳下来，道“这回我瞧清楚了，的确是腾蛇族的人，李怀那边，已经和他们打上了。”

    半斤憨厚地问道“小族长，去救人吗”

    “不救”平秀没好气道，“让他死吧”

    八两叹了口气“那这回可能真要死了，我瞧李怀是打不过那几个金丹期的剑修的啊啊啊，小族长，你做什么啊”

    平秀抓起八两的后衣领，揪着他从塔上一跃而下，朝八两所指的方向疾奔而去。

    拼尽全力跑了十几里，便看见李怀浑身是血，与几个金丹期的剑修打得难舍难分。

    平秀眸子一闭一睁，再睁眼时，眸底忽然泛出暗红色的幽光。

    灵力在她身周凝成粉色的桃花花瓣，行走间，花瓣飘飞，一股幽幽的媚香随风飘散。

    几个剑修闻了媚香，出招的速度登时慢了几分。

    平秀踩着轻盈的步子，旁若无人地走入几个腾蛇族剑修的包围网。

    桃花花瓣顺风飘落到剑修身上，化作一条细长绳索，缠住剑修的手足和脖颈。

    几个剑修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拿剑的手颤抖不休，像是陷入绮丽的迷梦中，脸色潮红，口中不时吐出压抑的喘息，不知梦中究竟梦到了什么。

    平秀趁几个剑修都陷入她的桃花瘴中，拉起受伤的少年便向城中逃。

    “走我的桃花瘴困不住他们多久”

    这话确实不是假话，二人没逃出多远，腾蛇族的剑修就破开桃花瘴追了上来。

    其中一人道“别伤了那个女的，她是野赤狐族的狐女，捉回去献给蛇君，必然有”

    这人话未说完，李怀忽然奋不顾死地冲了回来，拼着被他的同伴一剑刺穿肩胛骨，手起剑落，一剑砍下了他的头颅。

    两个少年少女，背贴着背，互相守护对方的后门，与几个剑修大打出手。

    他们毕竟年少，经验不足，功力不够，论人数也无法对敌人相比，渐渐落了下风。

    少年低声道“阿柳姑娘，你走罢，他们想杀的是我。”

    平秀呸了一声，忿忿道“闭上你的狗嘴，省点力气吧。”

    “结阵”

    不知是哪个剑修喝了一声，数把飞剑倏然飞起，一化为百，在半空中结成一道气势恢弘的剑阵。

    剑阵势如泰山，剑光烁烁，压向地上渺小的两道人影。

    就在二人即将被剑光洞穿之时，天空中蓦地想起一道低沉的喝止之声“腾蛇族人，安敢在我城中放肆”

    平秀抬头，看到一个身披黑色鹤氅的少年穿过剑阵，身化巨剑，只一剑，就将对方的剑阵劈散了。

    叮叮叮。

    几把飞剑化为废铁跌落于地。

    八两连滚带爬地从剑阵外跑进来，抱着平秀的腿哭道“太好了，小族长你没事可真是太好了。幸好我机智，见势不妙就拿着阿织族长的信物去请黑天犬的人来帮忙。呜呜呜，可吓死我了。”

    打散了剑阵的少年转过身来，他身上披着厚重的鹤氅，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他的眸光从李怀身上滑过，似乎视他于无物，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鹤氅少年的眸光，最后定在平秀身上，朝她露出一个温雅有礼的微笑“阿柳姑娘，我叫玄麒，是黑天犬一族的少主。”

    那一刻，李怀心中的情绪和薛宁的情绪似乎叠加在一起。

    薛宁心中涌荡着一股不甘、不服、却又隐隐嫉妒的情绪，这种情绪，和他每次见到陵光君时的心情几乎一模一样。

    薛宁忽然明白，为何他会被吸入玉珏中的幻境来了。

    他的某些心路历程，与这个名为李怀的少年实在太过相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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