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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熊熊的火势, 烧到隔离带前,再怎么有能耐,也变成了一团灰烬。

    或许是长住山边, 村民们对灭火十分熟练。

    甚至在俞子帧刚拿上木桶的时候, 淡定地提醒他火已经小了。

    的确是小了, 只剩下还没完全烧毁的建筑, 与其顶上股股浓厚的黑烟, 呛得附近的人都纷纷捂住口鼻。

    程陨之穿梭在大人们之间,被村民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脑袋。

    有面善的婶婶蹲下来,怜爱地看着他。

    “可怜啊,这么小就没了住的地方,”

    她有些舍不得这么漂亮的小朋友,循循善诱道, “婶婶家里新添了一张床,之之要不要来婶婶这儿,不缺你一口吃的。”

    “你师哥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 以后顾不上你的”

    另一位妇人凑过来,呛她话题“就你家那点大的地方”

    她望向程陨之, 脸上的笑容盛都盛不住“我家大, 来我家”

    程陨之放下小木桶,认认真真朝她们道谢“谢谢婶婶,师哥待我不薄,是不能扔下师哥的。”

    于是妇人们笑道“好好好。”

    “我们之之就是乖啊,不像我家臭小子。”

    “那以后, 好好听你师哥话。”

    最后一点火苗灭完,事情也到了尾声。

    点火的魔修被师哥晋升境界时爆发的灵力,斩了个稀巴烂, 就连渣都剩不下一斤;

    而附近鬼鬼祟祟逃窜的人,也被扭送到了官府。

    见没事了,村民们提着桶,勾肩搭背下山,师兄弟二人站在山上冲他们挥手,将来帮忙的人们送下山。

    程陨之这边说“叔叔慢走”,那边说“谢谢姐姐”。

    等到人全部走光了,俞子帧低下头。

    他瞳孔中的色泽黑漆漆的,本命剑别在少年道修的腰间,异常沉默,一动不动。

    他晃了晃牵着之之的手,轻声道“我们要不要下山,散散心”

    程陨之还是有点难过,垂着眉毛,抽了抽鼻子。

    他抬头道“我去拿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说罢,抽出被师哥握着的手,冲灰黑的建筑废墟深处跑去。

    俞子帧一惊,伸手向拉住他“之之”

    很快,小师弟便跑了出来,怀里围着什么东西,亮闪闪的,俞子帧仔细看去,发现是镜子碎片。

    程陨之自然而然地说“镜子碎掉了。我觉得,山下的师傅可以修好它。”

    俞子帧应声“好。”

    程陨之收拾镜子碎片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给紧闭的石门。

    等两人到了山下,拿给会修补玻璃的师傅后,师傅试了半天,都没能用常规的方法,把镜子重新粘合在一起。

    程陨之沮丧地将镜子碎片一块块按进铜镜框里,自欺欺人,假装它们被拼合好了。

    晃晃镜子,远处看,它已然光洁如新,只有近处能看见些丑陋的裂纹。

    程陨之呼唤他的朋友“乌乌”

    镜子没有反应,死气沉沉的好像,它失去了以前所有的功能。

    程陨之绞尽脑汁,终于想到,镜友曾告诉他的大名。

    他认真地、严肃地呼唤另一个陌生成年道修的姓名

    “顾宴。”

    顾宴说,他在。

    可是程陨之听不见。

    小程放下镜子,拿了瓶胶水,歪歪扭扭地将镜子上的裂纹糊住,好像这样他就能重新找回镜子朋友。

    又叫了一次“顾宴”

    顾宴又说,他在。

    程陨之听不见,呆呆的,他将镜子平置在床铺面上,轻轻抚摸它。

    “我不是故意的,”

    小程伤心道,“你还能听得见我吗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也不用拳头捶你了,小程说到做到你能再说话吗”他抽抽鼻子,好难过。

    师哥推开客栈房间的门,见程陨之趴在床上,身前是那面镜子,不由道“我们长津门的事,自然是由长津人解决。之之,你向仙君求援了”

    程陨之摇了摇头,说“师哥,它再也不说话了。”

    他将镜子举到师哥面前,师哥仔仔细细看了一阵,不得不确定,它失去了法器的能力,现在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了。

    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道“这面镜子需要灵力蕴养,之之加油修炼,迟早就修炼好,叫他重新出现的。”

    程陨之眼睛一亮“好”

    然而,这只是程陨之那头没有反应,顾宴那里,完好无损的另一面通明镜,却能看见每一块镜面碎片折射出的画面。

    他看着年幼的道修一点点长大,熬过修为纹丝不动的一年之后,成功进入了筑基,年纪小小便是入门的筑基修士。

    他看着程陨之的面容逐渐变化,从一副模样,变成另一幅模样。

    但眉眼没有变化。

    那头的小徒弟会和他说很多东西。

    或许是觉得,再也没有人能听见他那点小秘密,于是话题愈发大胆。

    也会说点悄悄话,跟他说

    今天在街上,师哥给之之买了好多吃的和玩具,还有换季要换的衣物被褥。

    但是师哥站在一个摊子面前,看上面的法器看了很久。

    之之问他,要不要一同买下来,师哥却说,他只是瞧着新奇,并不是很想买。

    之之觉得他骗人。

    师哥不是那个师哥了。

    程陨之的镜子没有任何反应,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脸。

    顾宴听他说话,看得久了,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指尖却碰到通明镜冰冷的镜面。

    仙人沉思良久,没有任何动静。

    他也曾看见通明镜那头,夜色浓重,镜中映着程陨之的半边脸和身后飘扬的窗帘。

    突然,道修便在深夜里毫不自觉的失声痛哭,把自己全缩成一团。

    他好像更瘦了。

    丢掉小时候那点软软的脸颊肉后,呈现的少年道修身形清瘦,好像一只手就能抱起来,和小时并无二致。

    第二天师哥来问他眼睛怎么肿了,小师弟一愣,笑嘻嘻道昨天看话本太感人,被感动哭了。

    师哥无奈,把师弟揪出去练剑。

    他们离开这间小小的、租来的房屋,身上没有多少钱,生活却快乐。

    顾宴只要一伸手,就能带他离开那里,来他大而阔的玄天宗,重新过上仙人缥缈的日子,像老天一样长寿,一样潇洒无留恋。

    他想重建长津门

    想要发扬光大宗门,收满满的弟子

    像喝口水一样简单。

    但顾宴没有。

    仙人端坐镜子另一头,如坐云端,足足看了他十年。

    通过这面小小的镜子,确定那一头就是他要的人。

    想看着他,要看他长大,看他重新露出笑容,就算不像小时候那般无暇也没有关系。

    天道没有错,顾宴心想。

    他愿意将自己所有的知识的教授给他,他就是顾宴最合契的徒弟,完全符合他的心意,每一年的变化,都像是踩着他喜好的边檐肆意生长。

    如果他来,他就是下一任长漱峰的峰主。

    每一次程陨之半垂着眼睛,慢慢对着镜子倾诉的过程,都是顾宴枯燥修炼里最享受的部分。

    他大道中那点微不足道的瑕疵,被填满了。

    充斥着另一个人的气息,哪怕没有见过面,没有真切地碰触过。

    他原地顿悟,安安静静步入大乘圆满。

    最后,仙人从镜中站起,雪白的道袍垂落,犹如他长长的、墨一样的黑发顺滑。

    时辰到了。

    他终于能用最圆满的姿态,前去见他。

    另一头,程陨之可不知道,每天对着已经碎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通明镜唠唠叨叨

    居然还有人听着,还记下来了

    不过,也算是形成了一种习惯。

    每次遇到烦心事,程陨之便笑容满面地过来,对着镜子一顿输出。

    说完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他的天资也终于显现出来,一年筑基后,五年金丹,十六岁金丹后期,即将迈入元婴。

    师哥本身算是天赋不弱的双灵根,原本做好了小师弟三灵根几十年勉强入金丹的心理准备,被这飞一般的速度吓了一跳。

    他现下长成了个青年,身姿不俗,站定时颇为唬人。

    晚饭时找到师弟,严肃问道“之之,你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程陨之无辜道“师哥我每天吃什么,你不知道吗”

    俞子帧“”

    其实还真不知道,小师弟天天上街,正餐不吃吃零食,搞得都没胃口吃饭了。

    把小师弟拎起来抖一抖,程陨之又格外无辜地叫道“不就是吃了顿烧鹅,一碗冰粉,一贯铜钱的炸串串嘛。”

    小程师弟熟练地冲他歪头,等师哥一松手,背影便消失在了房门另一头。

    俞子帧“”

    总算知道是什么东西搞坏他胃口了

    孩子真的不能从小喂零食

    他们住在离长津有段距离的城镇上,干些像师父一样找找鸡找找孩子咳,斩妖除魔的活儿。

    而程陨之在闲暇时刻,喜欢泡在酒楼,听那些说书先生说的天花乱坠。

    有时他掏出小本子,时不时记一笔。

    没有刻骨铭心的修炼,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喊打喊杀,过着红尘中普普通通的生活,享受馄饨汤和冰粉,吃热腾腾的米饭与小酥肉。

    就像是忘掉了过去,重新开始了。

    在程陨之十八岁那年,俞子帧做出一个决定。

    师哥替他斟上茶水,道“要突破元婴,光是待在一个地方,恐怕不太够。”

    程陨之双手捧着茶杯,洗耳恭听“师哥请说。”

    俞子帧道“你我当游历众宗门,参加他们举办的仙门会,讨教修道知识。”

    程陨之也替他斟茶。

    清澈的茶水细流落入俞子帧杯中,程陨之笑眯眯道“还要宣扬我长津,是不是”

    “师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