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春日, 分外暖和。
此时冰雪已消融,河畔杨柳吐露新芽,枝上花儿也绽出新蕊, 头上朝阳旭日融融,日光大好。
春日明媚, 阳光温煦, 照得人身上暖和一片,像沉浸在温润的泉水之中, 拂得人身心舒爽。
红色高墙内, 明福宫中。
一位身穿浅蓝厚宫装,头戴碧玉蝶钗,面色苍白的女子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
她的身材细而纤长, 腰肢不盈一握,明明这套宫装瞧着应是极为贴身的,可套在她身上,却显得十分空落, 瘦得不行。
阳光透过青绿的树叶间隙,留下一地斑驳光影。
她就躺在那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上, 闭眼小憩,睫毛卷翘而纤长, 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
摇椅旁边, 有一绵软的毯子掉落在地, 还有一角正挂在她的膝上,也不知何时掉下来的。
此时, 一名宫女正从殿内缓步走了过来,步履轻轻,没有带出一丝声响。
瞧见那掉落在地的毛毯, 不禁微蹙了眉,眉眼间,总好似挂着淡淡的忧虑。
这要是再着凉了可怎么好
随即赶忙走到她身旁,弯腰将那毛毯拾起,抖了抖,才将毛毯重新盖到她身上。
明明她已经将动作放得极轻,可摇椅上的女子还是有了动静,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而后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眼睛是极好看的杏眼,眼珠大而黑圆,目光清澈,可堪高山直流而下的溪水。只是,她的眼神却没有什么波澜,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犹如一坛清澈的死水,细看还带了几分疲乏和不耐。
秋芙见她醒了,轻声道“可是奴婢将主子吵醒了”她的神色有些苦,语气中是难掩的疼惜和担忧。
岑锦年见她略有自责,便勉力弯了弯唇,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不是,只是睡得差不多了,便醒过来了。”
秋芙闻言,这才略松了口气。
昨日主子便头疼了一整夜,一宿没睡好,如今好不容易小憩了会儿,若是再让她给惊醒,那便是极大的罪过了。
秋芙抬头往天上的太阳瞅了瞅,如今的日光倒也还算温煦,便低了头,温柔道“主子可要再接着歇会儿”
太医说了,主子若是闲着,倒可以多出来晒晒太阳,总比成日闷在屋里头好。
岑锦年摇了摇头,“不了,扶我回去吧。”虽说在这躺着有日光晒颇为舒服,可这外头的风还是有些凉,吹久了总觉得脑壳一抽一抽的疼。
话罢,喉咙突然一阵发痒,她又忍不住掩帕轻咳了几声。
秋芙见了,眉头皱得更深。
“奴婢这就扶娘娘回去。”
岑锦年回到殿内,只略略用了点滋补的粥,便搁了碗。又喝了一大碗药,便躺回床上去了。
她如今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还未多走几步,活络活络筋骨,便已经开始觉得疲乏。
岑锦年躺在床上,原以为乏累得紧,沾了枕头便会立马入睡,谁知晓翻来覆去许久,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没法,她只得睁开眼睛,木木地看着头顶的青色帐幔,开始回想起先前那些事来。
那日在西南城内,留给她的最后印象,便是粉身碎骨般的痛苦和绝望。
哦,除此之外,好像还有裴舟撕心裂肺的怒吼。
不过,那又与她何干呢
思及裴舟,再想起这几日从系统那得知的事情,她便忍不住泛起一抹冷笑。
心底对他的怨恨也忍不住再度升腾起来,翻滚地叫嚣着,揪得她心口发疼,闷得慌,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窒息感。
那一日濒临死亡,无人能救的绝望,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
而若不是因为裴舟,想来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不至于有家不能归,甚至想见一面年迈的祖母,以及父亲母亲他们,都寻不到任何借口。
心口越来越慌,她的额上也不禁沁出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染了几分青紫。
岑锦年赶忙闭眼凝神,努力地喘着气,不让自己的心绪有再有太大波动。
她如今的身体本就患有先天心疾,能撑到现在已实属不易,那日也是因为原身心疾发作,没能撑过去,她才会再度重生。
按理来说,原身有心疾,是不能入宫为妃的,可原身颜皎珠虽为家中嫡长女,但自幼母亲早逝,后来颜父又娶了个继室,与之育有二子一女。
这继室虽说从未短过颜皎珠的吃穿,但也没有待她好到哪儿去,倒更是恨不得将她那唯一的女儿颜皎月宠到天上去。
先前的入宫选妃,颜皎珠身体不适,自然不宜入宫,应当由颜皎月替代才是。
可那颜皎月早就有了意中人,再者新帝阴鸷狠辣,喜怒无常,她更加不愿了。
便要死要活地拿自己的性命来威胁颜父颜母,最后二人无法,便将颜皎珠给推了出来,顶替颜皎月入宫。
颜皎月入宫后,便一直宫门紧闭,鲜少踏足外头,一开始倒是瞒得紧。可她身体不适,时不时地又会心疾发作,如此一来,自是无法瞒下去。
依着新帝的性子,颜家如此欺君,断然留不得,可不知为何,他竟只是将颜父给贬到了萧瑟的边境之地,却没有赶尽杀绝,颜皎珠更是安然无恙。
可不管终究如何,岑锦年都感谢原身,因为她,她又得以再度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起来。
因着心疾的原因,她重生过来的这几日一直都昏昏沉沉的,待她好不容易清醒了,脑海中又突然多了一个机械的声音。
纵然她在这大周活了这么多年,可以前那些往事她自然也没有忘却,按照套路来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系统”了。
也是从系统这,她才得以知晓,原来,如今距离她死的那一日,已经将近五年了,她也成了新帝后宫中,最不受宠的颜妃。
至于新帝,除了裴舟以外,自然也没谁了。
只是,这个系统自那日她睡前出现过一次,同她简短地说了些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以及关于原身的经历外,便忽然间就莫名消失了,不管她再如何喊它,它始终未曾出现。
不过她也不急,她知晓,它肯定还会再来寻她,至于所为何事,结合她又重生到了裴舟后宫一个妃子的身上,大抵能猜到,兴许同裴舟脱不了干系。
思即此,岑锦年心中不自主地又涌起阵阵疲惫,心头像是压了重石般,憋屈得紧。
凭什么呢
裴舟那般待她,又何苦让她再同他扯上关系,她现在连见都不愿见他,更不乐意他再出现在她跟前,又或是让他再度在她跟前晃悠。
可不管如何,该来的总会来,她便是再想避开,也避不掉。
岑锦年还想着再思索些什么,见许是因为药力发挥作用,她的眼皮又再度变得沉重起来,没一会儿,便又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彼时皇宫的另一侧,永明殿中。
殿中里间的四面墙上,摆满了一幅又一幅的画像。
画中女子皆是同一人,时而浅笑,时而温柔,时而娇嗔,时而沉默
彼时正有一身形颀长,身披龙袍的男子立于案前,手中画笔轻挥,一笔一画地努力勾勒着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周遭虽并无一人,可整个殿内的气氛却着实压抑,显得有些诡异。
裴舟看着画中的岑锦年面容渐显,阴鸷的面容不禁浅浅露出一抹柔意,搭上他那偏执的神态,莫名有些瘆人。
他的左颊上,一道长疤自颧骨蔓延至嘴角处,深长而丑陋,头上发丝也几近花白。
若只看他右颊侧脸,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俊美无暇的男子,可多了这条长疤后,他身上的气息却骤然不同,倒是显得愈发阴沉,让人惊惧得不敢靠近一步。
笔墨继续挥就,待手中最后一笔落下,岑锦年的音容面貌再度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他的笔触圆润而有力,飘逸俊美,一笔一画间,皆浸润着浓浓情意。
裴舟将笔搁至一旁,将墨小心吹干,斜斜上挑的眉毛虽显阴鸷,可此刻仍旧难掩怜惜之色。
他看着画中的女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从头至尾,一寸一寸,慢慢地移动着,似是恨不能将她揉进骨髓里,与她血肉相融。
他就这般出神地看着她,专注而忘我。
渐渐地,脸上那抹浅浅的笑意却不知何时消失,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陡然灰暗起来,眉眼间尽是苦涩。
他启了启唇,目光死死地落在画中人上,“阿年,你是不是,至死都在恨我”
他的声色沙哑,十分粗糙,可看向画中女子的眼神依旧缱绻而深情。
屋中寂静如初,他自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再度苦涩地笑了笑。
“阿年,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来晚了鞠躬以示歉意
不过我终于考完试,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