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锦年同裴舟谈判的那两件事, 裴舟应下了,只是,关于封她为后一事, 他也明确说了,还得再过一段日子, 现如今还不能够。
他倒也不避讳她, 明言需得解决完武家,待此事一了, 政权回归到他手上, 封后一事便可提上日程。
既然他都这般说了,岑锦年自然不能再说些什么,想来他也不会拿此事来骗她。
许是因为她答应了他会留在宫中, 裴舟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些许缓和,因而接下来几日,他有空没空地总喜欢往她这边跑,偶尔来同她用个膳, 如若时间不够,也会看她一眼再走。
只是岑锦年自始至终的态度都不冷不热罢了。
这日, 岑锦年暗中派人打听岑府的情况,终于有了回应。
据说岑老太太已经卧病许久, 至今仍躺在病床上, 大夫也说时日无多。
岑锦年得知这个消息时, 大脑瞬间宕机,脸色立即灰暗下来, 内心的伤感和酸涩立即将她淹没。
五年前她还在的时候,老太太的身体便不大好了,如今五年过去, 这样的情况她虽然心中有数,可心底的难过还是止不住地涌上了上来。
终究是她不孝,不能在她老人家身旁侍奉,纵然如今回来了,却也不敢轻易出现在她们跟前。
因着此事,岑锦年一整日都是忧心忡忡的,眉眼上总挂着一抹忧色,愁容满面。
裴舟来时,她也是呆呆站在窗前,满桌子的膳食就这般摆在桌上,丝毫没有动过。
他看着她孤寂落寞的身影,瞬间心疼。
她的身形本就瘦削,全身上下也没有多少肉,只剩下一副皮包骨,整个人脆弱到瞧着仿佛下一秒便会倒下去一般。
窗外偶有风吹过,带动几片树叶“哗哗”落下,徒增悲愁。
裴舟走到她身旁,抿了抿唇,忍下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柔声道“怎的不去用晚膳”
岑锦年听见了他的声音,却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院中那株桂树上,淡淡道“没有胃口。”
裴舟看着她她瘦小白皙的脸庞,眸中柔情四起“可是那些厨子做得不够好”
岑锦年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有什么心事”裴舟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岑锦年垂了垂眼睫,掩去眸中暗色,沉默片刻,才转过身来,同他对视“祖母病重一事,你可知晓”
裴舟闻言,脸色不自觉地僵了僵,而后又立即恢复过来,“你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岑锦年的语气虽然依旧淡淡,只是眸中多了几分冷厉,语气中还带了些许质问。
裴舟想了想,而后正了正脸色,“抱歉。”却也没有隐瞒她。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而后同她解释,“之前担忧与你说了,你会不顾一切地出宫,再也不回来。”眉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慌张。
他看着岑锦年紧皱的眉头,顿觉心酸,近乎卑微地哽咽道“阿年,我怕你再次离开我。”
岑锦年闻言,只是朝他瞥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不过他今日好似有些不同。
岑锦年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打量,便自然而然地再次朝他看去,同他道“我想去岑家,见祖母一面。”
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睛往下瞟了瞟,便收了回来。
他今日,竟有些罕见地穿起了一袭月牙白长衫,满头白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支玉簪簪着,周身气息收敛,倒是显得温和不少。
只是,他身上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他的脸上他左颊那道长疤,不见了。
看来,应当是用了什么东西掩盖住了,不仔细瞧,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他今日这番打扮,倒是略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如果忽略他那满头白丝,倒是同她记忆中的裴舟没有太大差别。
虽说她已经在尽量掩饰自己的目光了,可按裴舟的敏锐程度,还是抓住了她目光中的打量,心上顿时紧张起来,就连身体也不禁紧绷着。
为了掩盖脸上这道长疤,他寻了不少法子,今日来之前,又特地捣腾了一番。
当年岑锦年离去,只觉天崩地陷,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容貌问题,后来伤疤长好,便留了这道长疤,那时他也无所谓了,心上之人不在,又何必再在意这些。
只是如今她回来了,她依旧年轻貌美,而他却早已不复俊颜,每每站在她身旁,心中总还是难掩自卑,也怕她嫌弃。
如今好不容易捯饬了一番,原以为能得她多看几眼,可如今,她却也只是匆匆瞥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心中自然黯然。
不过她既已提起要出宫去见岑家人,他亦是不敢拒绝的,想了想,便同她商量“我陪你去可好”
岑锦年果断地摇了摇头“不必,你替我安排好,让我混入府中,我瞧一眼祖母她们便可。”
裴舟闻言,有些欲言又止,似是在想着要怎么说服她,好让他跟着。
岑锦年自然也瞧出了他的意思,当即道“我既然答应了你留在宫中,便不会出尔反尔,你大可放心。”
裴舟无法,只得点头“好。”想了想,问道“明日如何”
“可以。”
裴舟沉默片刻,不禁疑惑起来“不告诉祖母他们,你回来了吗”
岑锦年见他这般问,不禁抬眸看了他一眼,她自然不可能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只得寻了个借口“我还没有想好。”
见她不太愿意说这件事,裴舟倒也没有再问,同她用了晚膳,便回永明殿中处理政务了。
他自是想留下来,不需做什么,哪怕仅仅只是陪着她,都是好的。可他不敢,他只能循序渐进,期冀着她能再次慢慢接受他。
岑锦年翌日天未亮便起了身,换好岑家下人服侍后便出了宫,到了岑府的侧门,立即有个人将她接了进去。
接应她的是个妈妈,姓李,在府中时从未见过,想来是裴舟安插进来的。
李妈妈虽不清楚她的身份,但也知晓她不能得罪,因而待她倒是毕恭毕敬的,期间还同她大致说了府中情况。
如今岑府当家的是柳元容,只是老太太身子骨一直不好,柳元容也将大多数精力放在了照顾老太太身上,这府中之事,便大多交给了大少夫人李阳清打理。
岑松自从不理朝事后,除了偶尔去会会几个老友,其余时间都是待在府中,鲜少出去。
岑锦邢从商之后,生意倒是做得不错,一家子人也是过得安安稳稳的。
府上的主子都是好脾气,不会轻易为难人,小心一些便不会被人发现,只有一事,那便是不可轻易在他们面前提起已逝的锦仁皇后岑锦年。
岑锦年听着李妈妈同她叮嘱的这些,心中泛起的酸楚更甚。
来时便一路忐忑,如今回到了这熟悉的地方,可她却俨然成了个陌生人,就连回来也是偷偷摸摸,不敢声张。
李妈妈给她安排了份送饭的差事,到了早膳的时候,岑锦年便跟着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往瑞竹院过去。
沿途看着周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色,岑锦年只觉愈发难受,这里的一草一木,曾经都记录着她的存在,可如今终究是物是人非。
行到瑞竹院,心上的紧张感更甚,她看着院外挂着的匾额,百感交集,陡然间便生出了一股退怯感,大抵是近家情怯。
走在前方的小丫鬟瞧见她还痴痴站在那儿,不禁出声提醒“阿珠你怎么在那傻愣着,还不快来”
岑锦年瞬间回神,朝她报以一个和善的笑意“好,这就来。”
话落,岑锦年便深吸了口气,平了平心绪,这才跟着往前走去。
刚走进瑞竹院的厅堂中,便闻到了一股药味,虽不算浓郁,但经久不散,想来祖母用药就从未停过。
察觉到这一点,岑锦年更加难以控制心绪的翻滚,难受得厉害。
她压了压心上的担忧和酸楚,跟着将膳食摆好。
“这是老太太用的药膳,我先送进去。”其中一个小丫鬟道。
岑锦年闻言,下意识出声“我来送。”声色中带了些许强硬。
许是发觉这样子不太好,岑锦年又放软了声音,笑着朝这个小丫鬟道“这位姐姐,您看我初来乍到的,都没见过老太太她人家,倒是有些好奇,您看让我送进去,顺便瞧一眼如何”
那个小丫鬟倒是好讲话,见她生得好看,还挺讨人喜欢,便没有拒绝“那好,就在里间,你送进去吧。”
“哎,多谢姐姐了。”
岑锦年将药膳接过,而后轻车熟路地往里间走进。
每走一步,心上的压力便多了几分,心跳也开始加快,心中的紧张感也愈发激烈,就连端着药膳的手,也不禁开始轻颤起来,只是她的每一步,仍旧走得稳稳当当。
愈靠近里间,药味便愈发浓厚。
岑锦年掀开那扇珠帘,往里走了进去,远远地,便瞧见了坐在床头服侍老太太的柳元容,而老太太,则躺在床上,碍于帐幔的阻隔,她并没有看清。
此刻,岑锦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眼中湿意渐浓,她下意识地便径直往老太太那边走去。
只是还未走几步,便有一道凌厉的声音在她耳畔中响起“你是新来的”
岑锦年身形顿了顿,往一旁看去,只见房妈妈板着脸,冷冷看她。
她忍住了眸中的泪意,而后缓缓笑道“是,奴婢是新来的,来给老太太送药膳。”
殊不知,在她扬唇温柔一笑的那刻,房妈妈已经瞬间石化。
这双眼睛,怎么会这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