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83、糖人
    岑锦年走到瑞竹院外, 太阳挂在天际,已经有了西下的趋势。

    岑锦年无力地呼了口浊气,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 不免有些糟心,情绪乱成一片, 难受得紧。

    老太太不管旁人如何解释, 仍旧坚定地认为她就是岑锦年,岑锦年无法, 只得默而不语。

    许是生怕她走掉, 一直紧紧拽着她的手,不肯放松一下,她也只好陪在她身旁, 而这一待,就待了一整日。

    不过,能在老太太身边多待一会儿也是好的,她也乐意至极, 只是心里终究难过罢了。

    老太太勉强撑了一天,累了也不肯歇息, 如今实在熬不住了,终于肯歇下, 她这才得以溜走。

    她看着院中熟悉的每一个场景, 心里头仿佛空了一个角落, 溢满无奈,如果可以, 她宁愿在这待得更久。

    今日见了老太太和祖母,途中岑松来过一段时间,后来有事便走了, 她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偶尔趁着旁人不注意,多看他几眼。

    他也老了,两鬓斑白,眉眼间多了几分和蔼,不再似以往那般威严。

    原以为也能瞧见岑锦邢他们,却没想到他们今日不在府上,而她阿姐,也还未从西南归来。

    正当她垂着头,陷入低落的情绪中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串细微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便见柳元容面含笑意,朝她走来。

    岑锦年不禁愣了愣,回过神后赶忙朝她行了个礼“夫人可有何事”

    柳元容见状,赶忙将她扶起。

    她也不知道怎的,越看她心中越欢喜,见她走了,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之后就忍不住跟了出来。

    她扬了扬唇,朝她笑道“今日老太太情绪有些激动了,没有被吓到吧”可她即便温柔笑着,眉眼中仍旧难掩疲惫之色。

    岑锦年迎着她的视线朝她望去,目光落在她眼角处的皱纹,心头微酸,“怎会老太太人很好,很和蔼。”

    “那就好。”柳元容含笑点了点头。

    岑锦年同她对望着,只觉喉头发苦,仿佛吃了苦杏仁般,难过得让人想要哭泣,但她面上不显,仍旧努力笑着,笑得极温柔。

    今日柳元容见她已经笑了多次,每一次都能引起她心中的熟悉感,心底处还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欢喜,好似她失去了什么东西,而今又再次寻回一般。

    她有些恍惚,渐渐地,竟觉眼前的阿珠同她那早去的女儿又多了几分相似。

    岑锦年的目光落在她鬓角处的白发,还有眸底深处浓厚到要溢出来的悲伤,心口颤了颤,难以自控地牵住了她的手,失声唤道“夫人。”

    柳元容身体微僵,有些不明所以,她眼中的情绪复杂,她却看不明白,温柔笑了笑“怎么了”

    岑锦年的目光闪了闪,压了压心酸之意,柔声安抚“万事总有它的定局,人活在世,总该向前看的,我瞧夫人心事重重,何不慢慢释怀,让自己过得开怀些。”

    柳元容闻言,笑意微凝,顿了顿,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说能释怀就释怀的。”

    岑锦年神色微僵,见她说这话时神色有些勉强,便知自己这些话有些过了,如若换成她站在她的角度,和她相较,她也只会越陷越深,自己辛苦抚养长大的女儿说没了就没了,甚至来不及同她说最后一句话,见最后一面,这让她如何能释怀。

    就在此刻,岑锦年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冲动到想要不顾一切,将事情告诉她,她回来了。

    “我”她张了张嘴,刚欲将事情托盘而出,可一想到,倘若以后她走了,她们必将再次陷入失去她的痛苦之中,更觉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了。

    “嗯”柳元容见她欲言又止,不免有些疑惑。

    岑锦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没事。”岑锦年朝她笑了笑,“夫人,奴婢该回去了。”

    柳元容闻言,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温和地点了点头,“好。”

    岑锦年压住眼中的湿意,朝她福了福身,而后决绝转身,不再停留。

    就在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珠串般,绵延不绝。

    对不起,是她不孝。

    柳元容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岑锦年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她站了许久,始终没有离去。

    夕阳渐斜,橙黄的日光落在她身上,更显温柔,可又莫名增了几分伤感。

    暗暗叹了声气,刚想回去,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什么。

    柳元容猛地拍了拍额头,神情无奈,刚刚出来时还想着同阿珠说,让她明天过来继续伺候老太太,怎的一转眼就忘了

    果然是老了,记性也愈发差。

    唉,也罢,明天再说也不迟。

    岑锦年孤身一人走到街上,神情恍惚,浑身上下挂满了无力和落寞,脸上也弥漫着颓丧和悲伤的气息。

    她没有让裴舟派来接她的人跟着,这个时候她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漫无目的地在长安街上走着,周遭繁华依旧,街道摊贩的叫卖声仍旧喧嚣,许是因着将至傍晚,路上行人倒是比平常少。

    只是即便身处其中,她仍旧显得格格不入,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不,她是有家的,只是不能回去罢了。

    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明仁酒馆外。

    此刻已经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酒馆内人来人往,倒是热闹。

    岑锦年漠然地停下脚步,神色麻木地看向酒馆内。

    她记得,这家店是他们以前常来的地方,里头的清蒸鱼倒是做得不错。

    天色渐晚,除了酒馆内,街边的行人倒是愈发少了,更显空旷。

    对面街道上正有一个小摊贩仍大声吆喝着“糖人,卖糖人嘞,又香又甜的糖人”

    岑锦年抬眼望去,只见那老板仍旧不懈地吆喝着,面色和善而敦厚。

    岑锦年瞧着瞧着,忽然就觉得心里发苦,迫切地想吃点甜的东西。

    没再多想,抬脚往前走去,行至摊贩前,问道“老板,糖人怎么卖”声音有些沧桑和无力。

    老板见有客来,脸上立即挂起笑意“不贵,五文钱一个”

    “好,给我来一个。”

    “好嘞,您稍等。”

    岑锦年站在摊外,默默等候着。

    “姑娘,您要什么样式的呢”

    “都好,是甜的就行。”

    “姑娘放心,我们家的糖人,管甜”

    “不过我瞧姑娘你生得这般标志,比那蝴蝶还好看,就给你浇个蝴蝶吧。”

    岑锦年勾了勾唇角“好。”而后那一抹浅浅的笑意又瞬间消失。

    不一会儿,糖人便浇好了,金黄色的蝴蝶挂在细长的木棍上,仿佛闪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蝴蝶栩栩如生,倒是颇为诱人。

    岑锦年伸手将糖人接过,随后顺势伸手往腰间摸去,却发现腰际空空,并未坠有荷包,神色立即变了变。

    再往袖中一看,仍旧空空如也。

    岑锦年瞬间有些慌神。

    糟了,出宫时便换上了丫鬟服侍,什么也没有带,如今她哪来的钱付。

    老板见状,面色立即变得不太友好,“姑娘,我们可是做小本生意的,您要是不给钱的话,那可说不过去。”

    岑锦年脸色讪讪,“老板,我出门太急,忘带银钱了,可否先赊着,下次来再付与你。”虽说她也觉得这个说辞有点像骗人。

    老板当然不允,这种说辞他见得多了,当即冷了脸“姑娘,您若是不给钱,那我可就得报官了”

    岑锦年有些着急了,想了想,抬手往头上一摸,取出一只十分普通的发钗来,“那我可否用这个抵给你。”

    既是扮做丫鬟,那便不可张扬,因而头上戴的,只有那么一两支簪子,都是样式最普通的,不值钱的玩意儿。

    老板瞅了一眼,当即摇头“不行不行,什么簪子都不行,我只要钱。”语气有些冲。

    这种簪子他家娘子也有,拿回去也没什么用,说不定还会挨骂。

    “那我不要了行吗”她同他打商量。

    “姑娘你这更不厚道了,要是真付不起钱,那就跟我去见官吧。”

    岑锦年愈发着急了,这种事情她从未遇到过,早知道刚刚就不将跟着她的那些人赶走了。

    四处张望一番,也没见到人,不知去哪了。

    老板见她付不起钱,也不肯放她走,二者顿时陷入了僵局中。

    岑锦年想了想,她既然出来,裴舟必然会派人暗中跟着她,不若喊一声,好让他们出来付钱

    可是转念一想,这种方式又不太可取,难不成要跑出去,大喊一声“出来给我付钱”

    岑锦年摇了摇头,这个念头立即消失,她要真这般做了,旁人指不定会认为她脑子有问题。

    正当她僵持着时,眼前突然伸出一个白皙细长的手,“给,糖人的钱我替这位姑娘付了。”

    声音醇厚,有些温柔,隐隐约约带了几分笑意,却不是嘲笑,反而有些友好。

    老板见状,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当即收下,也不再多说什么。

    岑锦年神色微怔,抬眸往身边之人望去,只见一个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的俊逸男子映入眼帘。

    她不禁怔了怔,只觉这人有些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这名男子付完钱,便侧过身来看她,脸上带了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好似一道月牙“姑娘,糖人再不吃就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