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礼拜后, 剧组果然平静了下来，天下午，有几个陌生人到了片场。
沈之衍进去后只在桌子边上看到了个面容温和, 却有显出几分精干气息的男人, 这个人他之前没见过。
他过去坐下，那人就先笑呵呵地道歉“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
“客气了。”沈之衍也微笑对应。他对面的男人看着他从容坦然的模样, 暗自点了点头。
“想必江导演已经跟你说过我们的想法了。”
沈之衍点点头“江导的确和我说过，不过我希望，你能够再说遍。”
男人怔, 很快道“好的，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事。”
他又差不多把江导给他讲的话讲了遍，只是比之江平, 面前这个人要更为耐心，也更为真诚。
“没有把这里发展起来是我们的过失。其实在确认剧组过来拍戏的时候我们就有了这个打算，但当时的计划是在剧播出之后根据反馈, 相应地跟进宣传。但现在情况有变，市里也来了专业人员给我们做计划, 我们希望现在就能够开展部分前期准备，比如让沈先生更了解这个地方。”
“我能问下您所说的情况有变是指什么呢”
男人真诚地看着他“我们这个地方是小地方, 之前直对是否要利用明星扩展知名度存在疑问, 但前几天你们这里打出了水井, 我们在这片土地生活了这么多年, 知道要打出水是多么困难的件事。如果连你们个剧组都可以这么勇敢, 我们又怎么能裹足不前呢。”
眼前这个人态度实在真挚，敞开了胸怀说话，沈之衍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同时也能够察觉到他们是真的想做成这件事。他不由也慢慢端正态度，听他讲述他们的计划。
男人离开的时候还郑重地感谢了沈之衍，沈之衍虽然大牌，但在工作面前从来都是认真以待，更何况还是这样带着特殊意味的工作。他们敲定了记下来几天的安排，第二天，他就请了假。
县城派来的人是到村子里去接他的，过来的是辆黑色别克，沈之衍走过去的时候看到车上有两个人，那两人下来的时候他不由愣了愣。
坐在驾驶位上的年轻小伙子笑着上前，打招呼道“沈先生，你好。”
“你好。”
“我叫张正，这位是方校明老师，他从事教育工作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沈之衍越过张正看向后头正朝他微笑的方校明，方校明并不是个长相什么有亲和力的人，他的面向比起之前他见过的几位县城领导，都要来的冷些，但那种从冷然的外表下浸透出来的文雅坚韧，和宽容的气质，造就了他与众不同的面。
沈之衍朝他点点头“方老师，你好。”
“你好，沈先生。”
沈之衍上了车，他和方校明坐在后头，让方校明方便给他讲解。县城也是费心了，配置的这两位导游，位年纪轻轻没有心机，很容易让沈之衍放心戒心，另外位则是游离于体制外经验丰富的老师，更容易获得他的信任。
沈之衍来了之后的确没有好好逛过，他们先带他去外围兜了圈风，车子绕着山峦和村庄不断地驶向远方，成片成片的田地呈阶梯形排列，这自然是西北风光里最出名的梯田。极目远眺，好些葱葱绿色隐藏在云雾缭绕的山间，隐约看见房屋突出的屋檐顶端，如同神话故事里的隐世的桃源之处。这个时节田野还不曾遍地染绿，但大片大片摇曳的杆子，却已经让人想象到它丰收时的美景。
沈之衍稍稍吹着山间的风，听耳边男人节奏有致的讲解，心情越发飞起。车子开了个多小时，到了个镇上，他们吃了点当地特色早餐，两个人就带沈之衍去访问了所学校。
站在学校门口，沈之衍调笑道“方老师，这不会是你任教的学校吧”
方校明眼里带笑，看着他不语。
沈之衍“不会真是吧”
“要麻烦沈先生满足我各人私心了。我那些学生们早就吵着嚷着要见你了，既然有自主安排你活动的权力，怎么着也要让他们见上见啊。”
沈之衍“这也可以的么”
方校明微笑不语，和门口保安室保安打了个招呼，沈之衍就眼睁睁地看着保安开了门让他们进去了。进去后，不少路过的人朝方校明打招呼，沈之衍才不得不承认现实。
他们应该是提前就跟学校打过招呼了，虽然有不少人偷看他，但都没有主动上前的。方校明把他带到间空教师里，请他坐了会，自己在那边摆弄手机，过了会他走过来，道
“我们走吧。”
沈之衍认命地跟着他走。
这会儿是上课时间，走廊上都没有人，能看到外头操场有学生在上体育课。
“到了。”方校明转头跟他道“你在外面稍等会啊。”
沈之衍能怎么样，沈之衍只能乖巧地等待了。
方校明走进音乐室后，朝里头音乐老师打了个手势，慢吞吞走到讲台上，说
“同学们，有没有在好好上课啊。”
方老师看来还是挺受到学生热爱的，大家异口同声地喊“有”
“嗯。那同学们记不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梦想”
“记得”有个学生举起手，大声道“我想当航天员，飞外太空”
方校明“”
这小孩子还挺有梦想。
“我也记得，我要当明星去奥斯卡拿奖”
“我想每门功课拿百分，然后过年的时候我爸妈会给我很多压岁钱。”
“我是想”
沈之衍看着里头方校明脸头疼的样子，幸灾乐祸地想太受欢迎也不好，没有威严。
“停停，停停是上个月我们刚说过的，你们那时候致说要去干嘛”
下面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间福至心灵，大声喊道“要去拍摄现场看沈之衍”
沈之衍虎躯震，心说幸好还有学校家长管着这些熊孩子，否则他就要成为动物园的猴子被批批调皮的孩子打卡参观了。
“是的。”方校明终于满意了“我们马上就要见个人了，不过”
他摆摆手，示意躁动的学生们冷静下来，他板着脸说“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其他班都在上课，如果你们太吵，影响其他班级学习，或许把其他人引来，导致你们想见的人不得不提前离开”
下面的学生个个疯狂摇头，从炽热的眼神中迸射出“我们不会的”的光芒。
方校明“”真激烈啊，他年轻时有这么激情地追过星么
好像也有。
“那我们说到做到啊。”他给这群不省心的学生打完了预防针，终于向门口的人点了点头，沈之衍叹了口气，无奈地拉下围巾走进教室。
“啊啊”
方校明猛地往下摆手。
教室里
“啊啊啊”
沈之衍带着笑信步走向讲台，他身上带着种纯天然自信的气息，容光焕发，面庞自信而骄傲，显得他的脸格外好看，腿也格外得长，站姿格外挺拔。
“同学们好啊。”
同学们“啊啊”
沈之衍忍不住笑了下，这群小鬼真有趣，明明心里激动得不行，还不得不压抑住。他要收回前话，方校明管教学生还是很有手的。
“你们的沈老师来了，你们平时不是最喜欢听他唱歌了么今天我们正好是音乐课，大家起来唱首歌好不好”
“好”不许压抑的，教室里响起朗朗的声。
讲台另头，音乐老师已经听了好会了，这会儿道“要唱什么，我给你们弹琴。”
“就伴吧。”这是首讲述动物与人相依相伴的歌曲，当时是作为部相应主题的电影歌曲发布的，全年龄适宜。
“好。”音乐老师开始弹奏前奏。
沈之衍轻声哼着曲子，慢慢地唱出声
“每次相逢都如同奇迹”
他对在大众面前唱歌这件事接受良好，以前也不是没被邀请过去学校演出，这会儿他边唱边走下去和同学们眼神交流，用鼓舞和温柔的目光看着这群学生。这个年纪的学生心思都特别敏感，有时候来自陌生人，或者偶像的鼓励认同比家长老师更有效。
沈之衍唱了首后大家的热情不止没有得到满足，反而愈发高涨了。
“再来首，再来首嘛”
“沈沈老师”
齐声的“沈老师”让沈之衍都没有办法拒绝，他想了想，道“那就如梦癫狂。”
他连唱了三首，差不多唱次主歌副歌就结束，就这么唱了十来分钟，下面的人不满足听歌了，个个举手要问问题。
沈之衍进来了就没想着好好出去，大胆点人，道“什么问题，你说。”
站起来的是个脸蛋特别圆润的女孩子，她大声问“沈之衍，你什么时候拍摄完成啊”
“再个月左右。”
好几只手又齐飞快举起。
“你”
“沈之衍，你为什么要演乡村剧啊你能不能再去演偶像剧啊”
旁边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你长这么帅不去看偶像剧浪费了啊”
沈之衍“谢谢你们认同我的帅，但我选择剧是看这个剧本身的价值，现在演的这个剧对我来说很有意义，也希望大家能够在播出的时候关注这个剧。”
虽然好多女生觉得心碎，但偶像的话她们还是听的。
“沈之衍，那你以后还会演偶像剧么”
“我会考虑的。”
“沈之衍”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忽然问“祝悦歆这么漂亮，你会不会跟她谈恋爱”
“啊，不要”群女生全都屏息静气。
沈之衍看向男生“不会的，祝悦歆并不喜欢我，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女生“yes”
事情发展到这步，方校明最初的“不要吵”，“不要叫”已经没有限制力了，但这群学生总算还有个自制力，没把声音弄得太大，方校明关上了门窗，也就随他们去了。
“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马上就下课了。我们最后再跟沈老师唱首歌好不好”
“啊”
虽然不舍，但同学们还是点头了。沈之衍走回讲台，笑道“那我给你们唱有城好不好这是我在春晚后第次在大众面前唱这首歌。”
获得了特殊待遇，这群学生离开转悲为喜“好啊好啊。”
沈之衍看向音乐老师，那头方校明忽然说“可以让我弹奏次么”
沈之衍“方老师也会弹琴”
“会点。”方校明走到钢琴边，和音乐老师交换了位置，有城这首歌的作曲有点难，但方校明显然对它颇为了解，很快熟悉的音乐在教室中流淌。
方校明是从这首歌中间部分的流行音乐开始弹奏的，沈之衍也从那部分开始唱，抛去了最难的部分，有不少同学也勉强能跟上。
沈之衍离开的时候，他们简直像是头恶狼看着又肥又白嫩的大白兔从眼前跑掉样。方校明拉着他飞快离开，边走边说
“快，不要让他们抓到你”
沈之衍“”
知道走出学校，沈之衍才喘了口气说“方老师，你这以公谋私，不好吧”
方校明“嗨，不给自己谋点好处没动力啊。”
“”还挺有道理。
张正飞快地把车开过来“沈先生，方老师，可以走了。”
他们开着车子从个镇个镇走过去，村庄，田野，黄土，不断地在眼前转换。沈之衍就感觉自己乍然从片拥堵的城区到了广阔无垠的郊外，心胸蓦然宽广。车子从崎岖的山路开进去，这段路很是陡峭，好几处狭窄又没有护栏的路段让沈之衍心跳不已。
张正在前面说道“这边山不好打，路没弄好。”
沈之衍“你看前面，别来管我。”
沈之衍在两人面前没有什么明星包袱，张正年轻热情，方校明幽默风趣，三个人有心示好，很快就熟了。
过了这座山，风景渐渐变了，山依旧是那山，田也依旧是那田，但随着经济差距，物质条件的不同显而易见。沈之衍笑容逐渐凝固，直至方校明把他领到座从外观看来很是破旧的小学。
方校明边走边解释道“这个村子因为四面环山，地理位置受限，当地特色经济也没有搞起来，经济条件相对落后，很多人都放弃了发展家乡经济直接外出打工。”
走进学校，和它的外观致，里面教学楼和操场设施都很基础，教学楼至多两层，大多是低矮平房，外墙上水泥剥落，露出里头污灰的颜色。因为天冷，操场上教室外的学生都穿了厚厚的外套，那种带着泥土的外套颜色让沈之衍想起了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看到过的公益广告，上面的女孩子也是穿着类似的服装。
“方老师”
两个在附近的学生眼睛亮，几步跑了上来“方老师，你来了啊”
“是啊，我又来了。”方校明微笑着看着两个学生，道“今天轮到你们打扫卫生了”
“对啊，本来应该还有方其的，但是他感冒了今天请假。”
“他身体这么好也感冒了啊，你们要注意保暖啊。”
个男生告状道“听说是他晚上不穿衣服跑出去玩，才感冒了。”
“他啊”
相比于对方校明十分热情的男生，他旁边的女生则是更多地在关注沈之衍。她也不敢多看，只偷偷地瞧几眼，对上沈之衍的目光就立刻低下头，很羞赧的样子。
“怎么了，你认识我么”
女生摇摇头，还躲到了方校明身后，过了会才小声说“哥哥长得好帅。”
沈之衍非常受用，脱离了明星光环的帅才是真的帅。这里的学生可能接触电视网络比较少，也因为年纪小还没到追星的时候，沈之衍走在学校里面非常自在。他们又走了会后有学校老师迎出来，很熟悉地跟方校明打了招呼，带他们去了校长办公室。
这里的成年人穿着和外面没有多大差别，但校长办公室却是脉相承地朴素，那当真只是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头勉强漆了白泥，没有破的地方，地上水泥平坦，张办公桌就占了很大面积，旁边还有靠墙的沙发和椅子。
校长从饮水机里接了热水给三个人，他明显跟方校明很熟，两人唠了几句后方校明就向他介绍沈之衍。
“真没想到沈先生会来我们学校。”校长紧跟时代潮流，半是揶揄半感慨地道“你来我们这边拍戏我们学校的人都知道，有年轻的老师还说要过去看看呢，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别过了怪我没告诉他们。”
带沈之衍他们过来的那个老师就笑道“那你定得告诉林立，否则他肯定会追悔莫及。”
“对了，林立现在在上哪个班的课，快下课了吧”
他们核对课程表，就转过来对沈之衍说“沈先生，有个你的铁粉马上就下课了，让他带你在学校里面逛逛吧。”
沈之衍欣然答应。
他原以为这个“林立”是他的女性铁粉，没想到十来分钟后进来的是个男生，看着刚毕业不久，眉目都带着学生气，他见到沈之衍就高兴地喊了起来，连连说
“沈之衍，真的是沈之衍，校长方老师你们对我太好了，我感恩戴德。”
“林立啊，你带沈先生逛逛我们学校，给他讲解下我们学校历史。”
“好的，校长，你放心吧”
这个林立虽然是沈之衍铁粉，但他现在身为老师，肩上背负着领导的命令，尽职尽力地给沈之衍介绍他们学校。
“我们学校创立了才四年，以前都是没有的，后来县里觉得我们这块地区的人出去读书太辛苦了，但是又不能不读书，就创办了个学校。来这里读书的都是附近村子的孩子，人比较少，我们目前只有14年级四个班级，五六年级学生家长都会带出去到镇上读书。”
“学校目前有67个学生，包括校长在内7个老师，你别看老师少，够用了，多出来的还能够想想娱乐节目，下个礼拜给同学们做什么课外扩展”
他们经过几间正在上课的教室，教室空间狭小，桌椅都是那种老式木头，没有经过打磨抛光。又大又笨拙的木头让个个学生看着更加娇小了。
或许是错觉，沈之衍总觉得这些学生眼睛里的光和他平时在城里见到的不太样。
“这里是食堂，学生们中午带饭过来热，也有少量饭菜供他们购买”
沈之衍忽然问道“你是毕业就过来的么”
“对啊。”林立对偶像的关心受宠若惊，他笑出两排健康的牙齿，拉了拉沈之衍，瞅着那头和两个食堂帮工样的人说话的方校明，小声道
“我是因为方老师才过来的，我也是这边的人，不过是镇子上的，我从小就听说过方老师的事迹，受他鼓舞才当了老师。”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方老师是我偶像，我也想像他样回报社会，回报家乡。”
沈之衍看着这个脸都开始红了的男生，嘴唇微微扬起没有再去刺激他。他们边走边说，很快就把不大的校园逛完了。最后他们坐在不大的食堂里面，林立给他们各自买了瓶水。
“我们吃的穿的用的虽然不好，但也不缺，学生们在这里也很快乐。要说遗憾，就是设施条件不够，不能给学生们和城里的孩子样充实的学生生涯。”
沈之衍“从无到有，再到好，这是个努力的过程。”
“你说得对”林立不愧是年轻人，下子又恢复了精气神“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建设我们的校园。”
他们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怕晚上路上黑会不好走，他们只能离开了。
黄昏之下的山景与白日相比另有番风味，但沈之衍满脑子都还是刚才见到的学校。
山之隔，却大不样。这山川美景，又藏了多少秘密。
接下去两天，张正和方校明带着沈之衍看了当地居民生活，看了那些古老历史遗迹，品尝了美食，也经历了徒步行走在黄沙中的痛苦。他这几天，心境变化巨大，两天后，他重新回到拍摄当中。
那天回去的晚上，他闭门不出，把自己个人关在房间里。
第二天早上，他于朦朦胧胧中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开窗，耳朵骤然传来外头暴雨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真诚道歉，原来忘记定时了我说今天审核要这么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