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泱泱不知道那夜是怎么回来的。
她回到屋, 便躲上了床盖上被子蒙住头。
然而即便如此,仍然掩盖不掉耳边鼓噪直响的心跳声。
第二日早, 齐七便送来了解药。并叮嘱了她记得三日里记得涂抹。
身上的红疹消了。柳玲儿又惊又喜问起,唐泱泱含糊推说是齐七帮的忙。
“那定是裕王爷下的指意啊。”柳玲儿又是欢喜又是感激。“不行,定得好好给王爷道谢。”
唐泱泱欲言又止,却劝不住姨母。柳玲儿欢欢喜喜又去忙碌筹备着谢礼了。
*
胭脂铺没再开 ,但柳玲儿依旧教着唐泱泱学做胭脂水粉,背用料和捣做的步骤。
唐泱泱闲时就在府里庭院调各种花粉,偶尔到山里去采各种草药鲜花。
翡翠最近直觉得小姐奇奇怪怪的, 似乎总在发呆,但齐七最近也没带来什么嘱咐的消息。翡翠也是头雾水。
日子又过了段。
在个云波诡谲的午后, 樊奇麟带着个人回来了。
柳玲儿听到了秋水的唤声,高高兴兴地出来迎接。结果目光在看到樊奇麟旁边的人时, 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柳玲儿虎下了脸“奇麟,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阿猫阿狗都带回来了不对, 阿猫阿狗都比他好, 这可是绑架过泱泱的蛮流子”
“你少跟他玩, 快进去”柳玲儿道。
樊奇麟面色严肃“姨母, 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同您说。”樊奇麟看了眼旁的人,“是关于他,还有您和泱泱的。”
“他有什么好说的。”柳玲儿美目翻, “奇麟你快进来,出个远门出了十天半个月, 也没来个通信瞧你瘦的”
同樊奇麟并回来的, 正是伽镜尘。
依旧绷着麦黑的异域脸,人高马大,挎着个鼓囊囊的包袱, 杵在大门口。
柳玲儿少见樊奇麟这么认真,叹了声气,“算了,算了进来说。”
樊奇麟招呼了伽镜尘进门。
“姨母,泱泱呢”
柳玲儿“泱泱带着翡翠去后山采药摘花了,太阳下山前应该能回来。”
柳玲儿吩咐着秋水去煮茶拿细点。
“坐吧,有什么就直说。少在这里跟我这个老太婆子卖关子。”
“呸呸,姨母貌美如花,正值芳龄,怎么会是老太婆子”
“你少贫嘴。还不说”
“姨母您别急,我先给你看个东西伽大哥,把画像拿出来”
*
今日闫州的天,到了后半段就开始阴云密布起来。
唐泱泱和翡翠已经对后山东边的小坡很是轻车熟路。
为了能在太阳下山前多收集点材料,两人是分开去摘的花和草药。
翡翠留在已经来了很多次的东边坡,而唐泱泱则是往后山西边的地方多走了段。
眼看着天上阴云越来越聚。唐泱泱怕突然下大雨,到时候就不好下山了。于是将手里的玉支花放到了背后的竹筐里,开始往回走。
唐泱泱边走边拨开身前的膝盖高的野草。结果越走路越是陌生,等她再回头看时候,已经分不清了哪是哪的方向。
唐泱泱也是第次走这里的路,望着四面八方似乎都很是相似的路,时有些懵。
但停在原地也不是办法。唐泱泱望了望头上愈加低沉的天,想了想,还是抬腿选了条走上。
随着道突然惊响起的雷声,原本尚晴的天彻底地灰蒙了起来。
唐泱泱被突如其来捶大鼓似的雷声吓得瑟缩,拉紧了肩膀上上绑着竹筐的绳索,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到了后头,甚至是跑了起来。
雷声在身后轰鸣。
只知道偶有闪电划开天空。
唐泱泱脚下忽被藤草绊,于是便摔进了前头的野草堆里。
耳畔有马蹄和人声的嘈杂。
唐泱泱听到有人急呼“谁主子有人闯进来了”
“主子,你等会,属下们去看看哎主子”
唐泱泱听见了马蹄声。狼狈地抬起蹭了满脸满身的草叶子,正要爬起来说话,眼睛却在看见马背上的人时,闪过错愕。
棕鬓高马上的,正是身朗玉绣兽白边劲服的殿下。
楚修胤压下眼皮,眸子淡淡地看着人。
后头有两个百姓打扮,着着素褂短衣的男子走上来,身侧皆提着棍棒,很是警惕的往这边探头看。
楚修胤抬了抬手,阻止他们继续前进。“都回去吧。只是误入的百姓,孤送她下山。”
“是。”身后两个人弯腰行了行礼,随后隐匿在山间。
两个男子离开后,野草堆陷入了片静默。
唐泱泱有段时间没见到殿下,最后见面的那个夜晚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受伤了没”楚修胤忽开口,垂眸伸出手,“这里西山偏野,下山的路难寻。上来吧,孤送你下去。”
唐泱泱迟疑地伸出手,而后看见手掌心蹭到的泥块草籽,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而后才放到殿下手里。
楚修胤眸光微凛,把人拉上了马。
概是因为山路陡峭,马蹄行得不急不迅。
唐泱泱把竹筐从背后移到身前抱好,正庆幸殿下没有提起那天的事。
就听耳边道低沉凉淡的声音“那夜之事,你的答复呢”
唐泱泱心头噔,抱紧身前的小竹筐垂着脑袋装哑巴。
耳旁声轻叹“连开口拒绝,都不愿同孤说了吗”
唐泱泱抱着竹筐焉头焉脑,小声“殿下,泱泱还没明白”
时间追溯到了半月前的那个夜晚。芝婳被遣出了房间,烛火晦暗明晃下,俊美苍白的殿下目光如璀璨灼星,脆弱又明亮,缓缓吐纳出了那几个字。
山里的雨开始下大了。
山路逐渐泥泞且难行,前方水雾蒙蒙分辨不清方向。
马蹄寸步难行。
楚修胤将外袍卸下,笼罩在唐泱泱头顶。“是孤心急了。这雨下大了,暂时下不了山。寻个山洞避避雨吧。”
唐泱泱回看了下周围,有些熟悉,“殿下,我知道有哪里有处山洞可以避雨。”
原来马儿兜兜转转,已经走回了山的东坡。
唐泱泱带着殿下找到自己之前磨胭脂的山洞。
马儿在山洞外的岩下避雨。
山洞里头燃起了火堆。
翡翠似乎没有到山洞来避雨,或许已经在其他地方躲着雨。
唐泱泱将殿下的外袍脱下来,上面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大片。唐泱泱看了眼正在拨着火堆生火的殿下。把殿下的外袍放到了靠近火堆的木架上烘烤。
“殿下,您冷吗”
楚修胤抬起散淡的眼皮,璀如寒星的眸子看了眼人。
唐泱泱,“殿下身上都湿透了。外袍还在烤殿下冷的话,泱泱的衣服是干的,殿下可以穿嗯,可以披着御御寒”
楚修胤眸子看着人半晌,忽半勾起了唇。“好啊。”
楚修胤微凛着眸,看着人低头解衣服。
因为殿下外袍的遮挡,唐泱泱并没有淋到雨。
唐泱泱正解着外衣,忽然抬眼对视上殿下灼灼望着这边的目光。
唐泱泱耳红了下,背过身。“殿下,您别看”
身后声轻笑。
楚修胤“泱泱,过来。”
唐泱泱疑惑地回头。
楚修胤眸子温蕴,“过来。”
唐泱泱踌躇地走过去,“殿下,泱泱的衣服殿下穿不下,但可以盖着,能暖和”
唐泱泱话没说完,便被殿下拉到了身前环抱着坐下。
火堆燃燃。
映照着唐泱泱软乎乎的脸红了又热,热了又红。
唐泱泱几次想起来,却没能成功。唐泱泱嘀咕“不,不是这样取暖”
楚修胤微俯身,微凉的下巴靠在唐泱泱耳后,“泱泱不是说想让孤暖和吗两个人暖和难道不比个人暖和好吗”
唐泱泱耳热了热,面视着火堆,背后是殿下灼热而又宽阔坚硬的温度。
楚修胤衣上只有肩背被雨淋湿。怀里干净而温暖。
他将手探到前面将唐泱泱的外袍系好,而后又将人环绕圈紧在怀。
外头大雨如瀑。
唐泱泱抱着膝盖看火。
而楚修胤却抱着人,还是看人。
马儿在打着响鼻。
唐泱泱下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忽道“泱泱其实不讨厌殿下”
楚修胤狭长的眼撩开。
“但殿下,有时让泱泱觉得太远了,泱泱够不着”
楚修胤沉下眼,长指捏抚着人儿的小手,长睫遮盖下了眼底的波澜云起。
楚修胤哑声,“够不着你的,是孤。”
唐泱泱没听清,侧抬起头正要问。唇瓣恰好便碰过殿下的唇。
瞬间如勾火轻雷。
唐泱泱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轻捏着下巴,夺去唇舌的呼吸。
大雨倾盆。
而山洞外寻来的两人正好目睹了。
翡翠声惊呼,齐七瞪大眼立马捂住她的嘴,拉离山洞。
樊奇麟是在找那个丫鬟的回途遇见的伽镜尘。
丫鬟被找到时,胸口插着把短刀,死不瞑目,手里还攥着个钱袋。
樊奇麟看了眼,猜便知道这丫鬟着了人的道。心冷了声自作孽,通知了官府后,便启程回闫州。
相识伽镜尘起于巧妙。
回程的途上樊奇麟无意惊了他的马,伽镜尘人没事,但包袱却掉地上了。樊奇麟帮捡的时候,便看见了里头的画像。
分明与泱泱无二。
于是怒火中烧,把伽镜尘错认为痞子无赖的樊奇麟挥起拳头就揍上去。
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于是莫名其妙地打上了架。
打完架,又知了真相的樊奇麟脸色速变。大舅哥、伽大哥地叫上了路。并拍着胸脯做保证,表示只要有他在,他这个大舅哥认回泱泱准没有问题。只要别便宜了楚修胤那老狐狸。
因为樊奇麟咬牙切齿地多提了句。
产生共鸣的两人立马拉进了距离,关系立马热络了起来,迅速称兄道弟,欢欢喜喜道回了闫州来。
柳玲儿是柳玥儿亲妹妹事。也是樊奇麟在路上告诉的伽镜尘。
伽镜尘此番前来闫州,是为了接唐泱泱回西枭。因为父汗的身体逐日衰竭,托人来信,想见女儿面。再加上伽镜尘那群叔伯兄弟,已经知道了泱泱的具体存在之地。开始往北楚派刺客来探杀。伽镜尘的势力涉及不到北楚,心底也清楚,泱泱留北楚,他无法周全保护好她。
柳玲儿起初是不信这人认亲的鬼话。听樊奇麟应和这个蛮子,还颇为生气。
直到看到了画像,又看到了家姐的亲笔信,看到了她们自小人个的手镯
柳玲儿怔怔地拿起那玉镯。玉镯上还刻着已有些摩痕的“玥”字。柳玲儿也有只,那是爹娘为她们打磨的,娘说是在她们还小的时候,有对道长儿来他们家门口求了碗水后,为表感恩,赠的他们块翡玉。爹觉得吉利,便磨成了两个玉镯子,娘给玉镯子刻上的字。自小让她们带着保平安。
柳玲儿的玉镯已经碎成了片,在给亡夫收尸时磕碰在了石头上,碎的。她用红布帛包着,撞在香囊带里,日日挂脖上,藏在自己衣服里。
柳玲儿颤抖的手轻抚着这玉镯,泪已经涌上了眼眶。
“姐,你的镯子怎么不见了。咱们是对的,可不能你嫁人了就不戴了呀。姐你偏心”
“玲儿胡闹,姐姐直带着呢。只不过,先让孩子戴他还小,不求保岁,只求能避灾也好”
“姐你又说胡话。孩子不还在你肚子里吗,嘻嘻让小姨听听,乖崽崽踢你了吗”
伽镜尘“这镯子我自小带着长大的,父汗说是母后留给我的。只不过十岁后,父汗怕我不小心将它摔了碰了,自己收起来了”
这次是为了将泱泱带回去,父汗才愿意把这些证据念想让他带出来。
包括父汗和母后的思念信,母后在怀着他写给他的信,还有印章和其他小物
柳玲儿闭眼,泪纵横。“怪不得祖父死于蛮场,爹生前最恨蛮人,怪不得家姐会连我起瞒了”是比不上家姐心头之人重要的酸楚,还是二十几年来终于拨开心头这困扰多年不清不楚的迷雾。
柳玲儿捂帕痛哭。
痛哭罢,也就释然了。
伽镜尘被留了下来。柳玲儿自觉亏待着外甥许多,让秋水去备席好膳。又坐下来,拉着人说话。“傻孩子,你认亲就认亲,怎么当时把你妹妹给绑去了呢。”
伽镜尘面有些红,然而因为脸黑,并没有多明显。“因,因为,我不想让妹妹被那个姓楚的给拐走了”
“哎呀,可莫让别人听去了。王爷怎么能这样直呼,要砍头的”柳玲儿啧了声,“傻东西。王爷待泱泱多好呢,以前有什么怨啊,就放下咱们或许要是家呢。”
樊奇麟吓大了眼“我不同意”
伽镜尘本来正因为这个肖像母后,又何自己有血脉关系的人正感到奇异的别扭和开心。闻言立马竖起耳,要吼出来的话在柳玲儿面前化为软绵绵的句“我,我也不同意。”
柳玲儿笑“好了。两个傻东西。快洗洗手去吃饭,现在外头雨停了,泱泱也快回来了。对了,在过几日姨母想请裕王爷来府里做客,王爷帮了泱泱好几回。咱们感谢感谢人还是要的。”
樊奇麟“”
伽镜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