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香从小小鱼变成小人鱼。
生病的人鱼觉得自己仿佛看了场奇幻的魔术表演, 摇摇欲坠的眼球和另一只能用的眼球一起睁大，嘴巴半张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会帮你治病，你不要害怕。”莉香伸出自己的手靠近生病的人鱼。
加藤浩司想, 对着这样一张烂脸, 该害怕的人是她才对。
但从她的眼睛里却看不出害怕和嫌恶，只有小心。
柔软带蹼的手掌靠得那么近，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紧接着温热的柔光从她的手指尖发散, 原本疼痛流脓的伤口开始修复，摇摇欲坠的眼珠也回到恢复好的眼眶中。
“我的脸好了”加藤浩司伸出手触碰到自己光洁的脸颊, 语气里满是欣喜。
“脸好了，然后是尾巴。”莉香按照同样的方式帮他除掉了尾巴上的脓包。
肉眼可见的，生病的人鱼从原来的狼狈不堪到现在的虽算不上光鲜亮丽，但也称得上正常。
仔细一看, 得到修复后的脸其实还算清秀。
“夏油先生，我帮他治好病了。”
黑皮猫猫摸摸她的头，像鼓励小孩子那样“莉香真厉害。”
“你就是渡边最开始想要培育出来的那种人鱼吧”加藤浩司的情绪有些激动, “拥有能治愈任何伤口的能力，眼泪会变成珍珠, 甚至鳞片和血液都能换成财宝”
莉香听他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自己身上值钱的地方, 有些害怕地缩在黑皮猫猫怀里, 不应声。
加藤浩司看自己过激的反应吓到了她，连忙软下声音来“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对你大声的，我只是有点激动。”
夏油杰打断他的自言自语“该兑现我们先前的约定了，你得告诉我们关于人鱼教的情报。”
和夏油杰猜测的真相出入不大，从加藤浩司吐露的话中, 关于人鱼培殖的计划也缓缓在眼前铺展开来，不过没想到故事的开端竟要从孤儿院开始
“你们听说过渡边孤儿院起大火的事吗”加藤浩司问。
莉香与夏油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听说过。”
“那个孤儿院的院长渡边就是人鱼教的教主，而所谓的孤儿院也并不是什么孤儿院，而是渡边用来培殖人鱼的实验基地”
加藤浩司对渡边孤儿院的记忆要追溯到很久以前，那个时候他才刚满三岁。
他和妹妹加藤瑶是一次严重车祸中的幸存者，从医院出来后便被送到了渡边孤儿院。
对于年幼的他而言，孤儿院给他最深的印象便是沉默的泥灰色高墙，冷硬的床板和每晚需要服用的绿色药丸。
面容清隽的院长说这种药丸是维生素，因为孤儿院里的食材不够，新鲜的水果也供应不上，为了保证孩子们能够健康成长，院长不得已想出了这种方式。
一段时间后，原本只需要在晚上服用的绿色药丸变成了早中晚各三次。加藤浩司开始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病变，先是腿部的皮肤开始瘙痒，出现大面积的脱皮现象，等脱皮的周期结束后，腿上开始出现鱼鳞状的斑纹。
这样的症状并非他一个人独有，孤儿院里其他的小孩也或多或少出现这样的反应。
院长一开始安慰他们不要恐慌，这种病是最近泛滥起来的病，孤儿院的外面也出现了很多相似症状的患者。
对于病症特别严重的小孩，院长将他们单独接走治疗。
加藤浩司的妹妹加藤瑶就属于反应特别严重的例子，她腿部的皮肤先是长出鳞片状斑纹接着出现溃烂的现象。孤儿院里的医疗设备太差，加藤瑶在皮肤溃烂后还因为伤口护理不当而感染，发了很久的高烧。
最后还是院长把她送到外面的大医院去进行治疗，加藤浩司才放心。
现在想来，妹妹被带出去后根本没有得到好的治疗，而是被当做失败的实验品处理掉了。
大概是不满足于早中晚三次的剂量，很快他们喝的汤也变成了绿色。
“院长，我们的病要什么时候才好啊”加藤浩司仰着头问渡边院长。
院长给出的答案一如既往“很快了，只要你们按时睡觉，认真吃饭，你们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那我的妹妹呢她现在在医院里治疗得怎么样了我可以去看她吗”加藤瑶胆子很小，一个人呆在陌生的地方肯定会害怕。加藤浩司想要去探望她。
“这可不行，病人要得到充分的休息，你去探望她是出于好心，但会打扰到治疗的进程。”渡边院长不同意他的请求。
加藤浩司一听，自己去看望妹妹反而会让她好得更慢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绿色的药丸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变化，对于大脑的发育也有一定影响。
服用剂量特别大的那段时间，加藤浩司的意识都是模糊的。他经常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动，甚至连记忆都出现了严重的断片现象。
这样的状况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晚上，孤儿院起火了。
起火的时候他还陷入昏睡中，还是和他一张床的男孩子把他摇醒让他快点逃命。
孤儿院的主体是木楼，大火蔓延得很快，很快浓烟滚滚，火光闪烁。
加藤浩司用打湿的抹布捂住口鼻，沿着意识中的路走。
跑到二楼时，迎面走来一个身上着火的女孩，她的头发在燃烧，衣服在燃烧，她像一个发光的火球。
她尖叫着“是阴谋所有的一切都是阴谋院长让我们吃的那些绿色药丸根本不是维生素，是让我们变成怪物的试验药，大家快跑啊”
她的声音尖利得如同手指甲刮擦过黑板时奏出的音符，但又不单是尖利，还包含着痛苦。
不单是身体在燃烧，连声音也在燃烧。
在女孩劝服其他小孩逃跑前，院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用铁棍冲着她的后脑勺来了狠狠的一击。
小女孩倒下后，燃烧的身体很快就皱缩成黑魆魆的一团，像块烧尽的木炭。
院长的脸上有溅出的鲜血，一贯梳得贴服的头发有点乱，除此外，他和平时那个斯文的院长并无什么不同。
“大家不要听她胡说，这个女生就是此次纵火烧毁孤儿院的凶手。她因为生病已经神志不清了。”渡边院长淡定地解释道。
对比起疯狂的女孩，大家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条理清晰的院长。
大部分的人都听从他的指示撤离正在被大火吞噬的孤儿院。
孤儿院被烧毁得非常严重，院长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把建筑翻修一遍，同时把其他从大火中幸存的小孩暂时转移到别的地方。
加藤浩司和其他生病的小孩挤在一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小鸡仔，他们以为等孤儿院修好后会再次回来，谁料这一去，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永远。
他们被关进实验室，泡进器皿里，每天要吃很多绿色的药丸，做很多项检查。
分化出鱼尾巴，成为半成品的人鱼。
原本和蔼可亲的院长在这里是魔鬼，他不顾孩子们会发出怎样惨烈和凄厉的求救声，只是冷漠地站在器皿前，观察分化结果是否达到自己的预期。
加藤浩司看见自己的同伴，那些半成品的人鱼哭泣，他们的眼泪不是珍珠，而是细沙。
渡边感到失望“为什么做不出成功品呢哪怕只是有一个都好啊，只要有了范本，就能够批量生产，就能挣钱。”
加藤浩司也是失败品，被发现没有榨取价值后，为了给别的实验品腾出营养箱，他便和其他的失败品一起被注射了安眠药物，送到专门的屠宰场做成肉制品。
人鱼村里卖的很多鱼肉罐头，肉制零食，原材料都是人鱼肉。
莉香已经不敢再听下去，更是下定决心只要还呆在人鱼村里她就绝对不会吃一口肉食。
“你后面是怎么逃出来的”夏油杰问。
他的内心并不像他的声音那般没有波澜。
“也许是我和别人的体质不同，需要注射的安眠药物应该比其他人的多，我中途醒了过来。”加藤浩司想到了醒过来时看见的场景，声音有些颤抖。
他被放在案板上，像白花花的猪肉一样。
偏过头能看见同伴被割下来的头颅，眼睛还睁着，里面倒映出一脸惊恐的他。
仰头，墙上挂着一挂又一挂的肉，肉质红嫩，有的经过处理已经看不出来源，有的还能看出是褪掉鳞片的鱼尾巴。
“要对我进行处理的是个女孩，她是屠户的女儿，大概是看我醒了过来不忍下手便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我放跑了。”女生没法收留他，只能在夜晚时把他丢进下水道里，加藤浩司在下水道里呆着，有的时候和老鼠抢东西吃，有时女生会给他带点食物。
可下水道里的病菌太多，时间长了，加藤浩司身体的免疫力变差，还感染了病菌，最终变成先前那副模样。
女生受不了在屠宰场里工作，便从家里跑出来去旅馆当服务生，并且利用旅馆的构造把他藏在房与房之间的隔空中。
夏油杰回忆起刚回旅馆时一身服务员打扮的那个女生，问“屠户家的女孩儿就是那个服务生”
“原来你们见到她了啊。”加藤浩司的语气丝毫不感到意外，“她来给我送饭，不过也和我说这是最后一次见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莉香问他“那个叫渡边的教主现在还在继续这种实验吗”
加藤浩司看着她，点点头，“不仅还在继续实验，甚至还变本加厉了，刚开始使用小孩子做实验体而现在则把目标转移到胎儿身上。”
莉香脸色发白，“所以才要四处搜寻怀孕的妈妈。”
“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加藤浩司问小人鱼。
“我这是天生的。”小人鱼不知对多少人这般解释过。
“是吗”加藤浩司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在没有人为干扰的情况下，人类能生下人鱼。”
莉香咬着唇不说话，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抗拒。
夏油杰察觉到她不高兴，便主动转移话题道“你说的这些倒是能和我们先前遇到的大多数疑点对应上，不过，我还是有一个地方不清楚，人鱼村的村民所尊崇的人鱼大仙是个什么东西明晚的人鱼祭典又有什么目的”
“所谓的人鱼大仙不过是渡边养着的怪物，专门用来恐吓和铲除那些不愿意配合他的势力，我见过一次。”加藤浩司打了个冷颤。
夏油杰“被怪物杀掉的人，是不是舌头上会留下旋涡状的符纹”
“看来你已经见过受害者了。”加藤浩司觉得一阵无力，“可笑的是村里人竟给这么个怪物冠上人鱼大仙的称号，渡边的洗脑式传教还真有一手。”
说是怪物也可以，但用咒灵来形容人鱼大仙该更加贴切。
如果夏油杰没猜错，这个叫渡边的疯子应该是个咒术师，或许该叫诅咒师。
他的术式是和咒灵达成某种契约，能把咒灵的能力归为己用。
这么看来，渡边的能力和夏油杰还有几分相似之处。
对于这点设想，夏油杰觉得一阵恶心。
“明晚是人鱼教头一回组织人鱼祭典，但就我对渡边的了解，绝对不仅仅是个祭典这么简单。我先前也说了，你们最好不要参加，大概率会死很多人。”加藤浩司警告式地说。
已经获取了想要的情报，黑皮猫猫抱着小鱼起身，“不巧了，我们肯定会去。”
“你去倒是无所谓，但如果她去了后果会不堪设想。”不知是因为形态上的相同还是因为小人鱼长的好看，加藤浩司对莉香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莉香不解“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你是渡边梦寐以求的成功品。”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子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