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怆自第六十三代掌门上任以来, 门派风气便变得愈发随性,讲究个顺心而为,领命下山的弟子在外还会自恃身份, 保持一副居于云顶仙气飘飘之态,在门派内则连装都不装, 当真怎么自在怎么来。
何昼月率先恢复的是听觉。
他感到自己附近围了好些人, 嘟嘟囔囔讲着什么,又被谁给和善地呵止, 说不要吵闹。
接着他鼻翼一动, 嗅到了久违的草木清香,意识还未清楚多少,心却安定下来。
“小师叔动了小师叔动了”
“快快快让一让让一让”
何昼月缓缓睁开眼, 见到了张温润如玉的面庞。
林听“醒了感觉怎么样”
何昼月不可置信地将眼都瞪大了些。
师兄
他侧头去看, 自己整躺在垣怆故居的床榻上,相熟的同门围了一圈, 就连窗户边上都有人够着头往里瞅,当真是热闹非凡。
这是垣怆
有人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恐惧道“完了,掌门, 是不是唤魂的时候出了什么错漏,小师叔好像傻了。”
林听笑了声“昼月,回神了。”
何昼月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师兄我怎么在这儿”
在他的记忆里, 他应该是被骗去替何汐亭承受天罚雷刑, 结果封罪在里面动了手脚, 那天雷劈得他直接断了片,下一幕就是站在仙盟枫树林的火海里,没过多久就撑不住, 死了。
就算没魂飞魄散,也不该是在垣怆啊。
那日他离开时怒气冲冲刑司掌事也在其列,依旧是很不高兴的样子“你还好意思问,修为不要都非得下山,命都没了还是掌门想去参加你的成亲大典下了山,碰巧遇到你即将消散的魂魄给带了回来”
“我们还碰到了你那个叫闻十七的好朋友,问他你跟姓方的感情怎么样,他还说方衍对你是真心,纯属放屁”
“姓方的如果对你是真心,你连封请柬都不往垣怆送”
“现在一看果真不是个东西得亏你魂灯还在垣怆,掌门带你回来的及时,不然现在都没人给你哭坟”
何昼月刚刚死而复生就被刑司掌事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等反应过来后却一点也不生气。
刑司掌事脾气是暴躁了些,但人好得很,话中关心难掩,而且还和师兄一起下山想参加他的婚礼
林听按住刑司掌事气得快要拔剑的手,和声道“好了,人已经救回来了。昼月,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何昼月“一切都好,就是身体有些轻。”
林听听后,对着围观的众人道“都先下去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于是何昼月又收到一众的关心,包括且不限于给他做了吃食、住处都收拾好了、让他好好修养,有师弟等着他教剑术。
他不喜欢吵闹,可同门一句一句撞在一起的关怀却使他分外高兴。
他陷在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里,一时间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待众人各自散去后,林听替他端来了杯温度正好的茶水。
正是他惦念许久的故云。
何昼月握着茶盏,尚未接受自己死而复生,还回到垣怆的事实。
他抬头看向师兄,多日未见,师兄已经穿上象征着垣怆掌门的特定服饰,蓝底银线,衣袂晃动间如阵阵海波,将师兄本就俊逸出尘的气质衬得更加惹眼。
何昼月所有的理智归位,他这是没死成,被师兄给救了。
那日他不顾阻拦离开垣怆,拼了半身修为也要和方衍在一起,到头来为方衍所害,还要师兄费神救他,又得这么多同门的关心。
他惭愧道“师兄,我抱歉”
林听替他拉了拉被子“不是你的错,你为何道歉。”
可林听待他越好,他越是觉得没脸见林听。
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林听道“垣怆只是主张不插手俗世,并无下山就要逐出门派的规矩,师尊飞升之时恰撞上门派内部调整,管得严了些,刑司掌事又比较排外,而你为了个所以刑司掌事一时气急,你莫要记恨他。”
何昼月连连摇头“我怎会记恨刑司掌事,若非师兄与掌事,我现在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子。”
林听“还有师尊,以师尊的境界,对天地间的命定因果都有所预感,你命中多劫,当初若是不削你修为,我怕是根本救不了你。”
何昼月赶忙去摸胸前的云岸珠,珠子已经失去了光泽,他隐约记得是师尊将他被削去的修为封进了云岸珠,又在上面为他添了层结界,这才没让他尸骨无存。
他道“我知道的,是师尊的结界保全了我。”
林听笑了笑“咱们这一众师兄弟间,师尊最疼你。”
何昼月神色黯淡“可我却让师尊失望了”
林听“莫要钻牛角尖,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师尊什么都知道,若是对你失望,怎会保留你在垣怆的身份,又命人好生看顾你的魂灯。”
在林听的劝慰下,何昼月终于隐约露出笑意“是我气量小了。”
见何昼月缓过劲儿来,林听转而道“虽然不太想提,但有件事你得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身体很轻。”
何昼月“对。”
林听“因为你现在的身体不是原本的那具,而是我用秘术,以你的魂魄为根基做出的假身。”
何昼月听说过该秘术。
传闻师祖曾为阻止魔物入侵,以身封印魔剑,壮烈身死,而后魂魄另在他处修炼秘术百年,这才修炼出新的躯壳,也就是在这百年里,师祖收了他的师伯、师尊、师叔三个徒弟,并养大成才。
林听“以师祖的修为尚要修炼百年,我只能为你做出这具假身,若想要回到原本的水平,你日后须得勤加修炼秘术,或者拿回你原本的身体。”
何昼月猜到什么“我的身体是不是在仙盟”
林听“不错。那日情况危急,我只来得及将你魂魄带回来。师祖以魂魄练出新躯壳后修为更是一日千里,修炼秘术未尝不是件好事,但你若不愿,我们就去将原本的身体拿回来。”
何昼月对一具身体没什么留恋,真有什么膈应,那便是身体在方衍那里,他宁愿一把火给烧成灰。
可比起自己,他更关心在临死之际发现的一个秘密
何昼月“师兄,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
有归院是当年前任掌门林深心血来潮替何昼月设计的,主间直接临池而建,墙上错落有致的开了八道琉璃窗,到晚上月光倾泻而下,水波荡漾,比似仙境。
而此刻何昼月正坐在廊下,对着摆了满几的小食消化甜蜜的负担。
想他一个世人口中清高冷傲的清霁仙君,被削去的修为回来后又是出窍后期,在垣怆的这些天硬是被师兄师姐给当成了个还未成年并且受了极大委屈的小孩子,法器丹药衣裳吃食成堆成堆往他住处送,搞得他颇为不好意思。
他下山这一百年,还没有在垣怆一日得到的爱意多。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弦月。
不知是否是心有偏爱,总觉得垣怆连月亮都比外面清些。
虽是假身,却也够他操控部分识海,幸运的是,垂霄剑正在他可操控的部分里。
待休息的差不多了,何昼月唤出垂霄。
这是他封藏多年的本命剑,隔了这么久再拿出来,还是分外亲切。
垂霄也很亲近他,剑身轻微抖了一抖,情绪很是不错。
他走到院中的空地上,练起垣怆的一套剑法。
剑从地起,勾风入云,复而反手,以迅猛之势斜斜向下,带出道银白剑光,天地万物不动,而剑随心动,杀意于剑尖凝结,滚滚雷声不入肯世,唯涤心神。
待剑光收敛,角落的凤凰树才重新迎风摇摆。
上弦月第一十三式,绝漠。
当年师祖在垣怆时创造了上弦月惊才绝艳的前十一式,用来守卫所爱,落难时创造了杀气腾腾的后九式,用来做什么,没人说的清楚。
他曾经将前十一式练的娴熟,后九式却怎么都开不了窍。
师尊安慰他,时机未到,复了又说,不懂也好。
原来心境不同,当真不能有所悟。
经此一劫,他出窍后期的瓶颈已经有了松动,算是百年带给他的唯一慰藉。
因师叔被构陷之事尚未查明,他身在垣怆,外面的消息却也接二连三的传进耳朵里。
比如说闻剑笙把闻十七救了出来,又替闻十七出气,将何家父子都修理了一顿,方衍为了他正准备与妖界开战,而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修士也自发集结起来,想要为他讨个公道。
多有意思,他未出事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么招外人待见。
其实何汐亭计谋不错,各界大能因方衍的婚事齐聚仙盟,为了面子,这婚事也得办下去,可他没想到方衍却不按套路来,任由封罪害他的事捅到明面上。
死过一次,他哪儿还会天真的相信方衍是为了他。
多半是有利可图,借机发挥罢了。
院外传来没有遮掩的脚步声,何昼月收起剑重回廊下。
片刻后,润元端着碗澄净飘香的汤水走了进来。
“师兄医堂掌针为你煮的安神汤”
何昼月失笑,再这么下去,他非得胖上一圈。
师姐一片心意,他哪里舍得拒绝,跟润元道了声谢后,端起碗喝了个干净。
润元陪他坐在廊下,就着清辉从盘里捡小食吃“素云师姐亲手做的点心,师兄这待遇真是绝了。”
何昼月望着一池光影,神色恬淡“师姐平时也没少过你的。”
润元“师姐人好嘛。不过就算师姐偏心师兄也不要紧,我还能来师兄这儿蹭。”
何昼月唇边泛起笑意,不太熟练地揉揉润元发顶。
他很久没有过这种平静且舒心的日子了。
润元“对了师兄,方衍那孙子正调查我呢。”
刑司掌事好歹还收敛地叫方衍一句“姓方的”,搁润元这儿直接成了“方衍那孙子”,何昼月觉得好笑“那他调查出什么来了吗”
润元“没有呢,只能查到我是我是神医谷某个弟子的朋友。”
何昼月“不怕。”
“谁怕他们。”润元撇撇嘴,“我听说掌门想去给师兄报仇,师兄拒绝了”
何昼月“因我执念闹出来的事,怎么好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垣怆替我收尾。”
润元“那你的身体得抢回来吧,待在仙盟多晦气”
何昼月平静道“我近日就会下山。”
润元一颗点心直接卡在了嗓子眼“你还要下山这才回来多久啊如果是为了咱们师叔,掌门不是已经派亦筱师兄去了吗”
纵使不舍,何昼月也不得不再下山走这一趟。
根据师兄的情报,沓神门幕后主使已有线索,各界本就齐聚仙盟,本是为了方衍的婚事,如今因他忽然出事,也就没有走,想必那想要搅浑水的沓神门门主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为师叔清誉,不能再放任幕后主使为非作歹。
另外,他的身体也必须找回来,在他识海最深处,师尊给他留了一样东西。
封罪和何家的仇也是要报的,不过次序要往后排一排。
何昼月“我在仙盟待了五十年,里面的情况我比较熟。”
润元担忧道“那要是何汐亭那孙损人再害你怎么办。”
何昼月“从前是我识人不明,又抱有幻想,日后再也不会了。他不害我,我都不打算善待他,他若起坏心,我定不留他。”
润元忿忿不平“早就该这样师兄你别担心,我听说掌门正在和各位掌事商量暂时入世一事,你莫要因为身份束手束脚,放开了干便是”
何昼月又淡淡地笑了笑,与润元同坐一起,任由明月下西楼。
就当是戴罪立功,这一趟,他绝不再负垣怆之名。
凌微阁。
阁中没有点灯,唯有一张冰床内镶嵌的夜明珠独自撑着,为了照顾何昼月的身体,里面的温度也是极低,仿佛是哪处的雪山之颠,修为不够的人若是进来,怕没走几步就要被冻坏手脚。
方衍这些天为寻何昼月魂魄,用尽了各种办法,却始终未有进展。
他向来是面上含笑,不怒自威的气势,如今眼中却一片阴郁,心情显然不怎么好。
当他挥开结界,走到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静静躺着的何昼月身上时,那点阴郁才渐渐散去,眉心却仍然皱着不肯松。
何昼月一缕孤魂飘荡在外,也不知还要受多少苦。
那日被何昼月烧掉的凤凰林他又命人重建了起来,刚刚亲自去看过了,和从前一模一样。
虽然就算何昼月回来也未必会喜欢,但聊胜于无。
方衍伸手探向何昼月冰冷的脸颊,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
只是还未动两下,手指便倏地一顿。
何昼月这几日是不是胖了
仙盟盟主方衍与清霁仙君何昼月成亲一事在修真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若说之前客栈里边砸下来一块天花板砸中十个,八个都在讨论,那清霁仙君出事后,砸中的十个人里面无一免俗。
对于清霁仙君突然罹难,各方众说纷纭,不过凶手却十分明确妖界。
虽然清霁仙君不善交际,孤高清冷,但他在修真界斩妖除魔这么多年,有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加上妖族敢对我们修真界仙盟盟主的未婚夫人下手,你这不是打我们修真界的脸吗
于是修士们激愤异常,稍微有点门路的都聚在了仙盟的疏狂峰。
许是修士对睡眠需求不大,又或者格外爱戴清霁仙君,即使到了晚上,疏狂峰还是很热闹。
“虽说都知道是妖族干的,但清霁仙君到底是怎么”这位话还未说完,只刚做出个口型,嘴就被旁边的人赶忙给捂上。
“嘘这可是仙盟,虽然大家都知道清霁仙君了,但是盟里谁要说那个字,被听见了是要割舌头的”
“听说清霁仙君临出事前抢了妖族的权杖,不知扔去了哪里,妖族正闯入人间四处寻找,方盟主已经派仙盟弟子去赶妖了。”
“何止是仙盟,各大门派弟子和散修们也都去帮忙了,若能在于妖族的对战中出点风头被方盟主看上,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被指望施舍青眼的方大盟主此刻正坐在处事厅中,凭一面墙大小的玄光镜将盟内情况看得分明。
曲殷规矩地汇报道“禀盟主,如今仙盟疏狂峰已有外门弟子四百五十八人,说是敬佩清霁仙君为人,或者受过清霁仙君恩惠,希望能出一份力。您看”
方衍懒懒从玄光镜上收回目光“随他们去吧。”
何昼月从前在修真界没过上什么多顺心的日子,如今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有人惦记着何昼月的好,总归不是件坏事。
更何况,何昼月之前一心想着揪出沓神门幕后主使,他得完成这个心愿。
算算时间,饵该上钩了。
在玄光镜合上的同时,疏狂峰聚集的人群中一位修士抬起了头。
他一身玄衣,黑发也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发髻,腰间既没佩剑,也没缀什么象征身份的装饰,看上去只是个不怎么富裕的散修,唯独脸上戴了张像是哪家路边摊买的彩绘面具。
好在修真路上多怪人,一个面具罢了,倒也没引起谁的特别注意。
何昼月冲同桌而坐的亦筱师兄使了个眼神,得到对方回应后便起身信步从修士间穿过,一路上将众人的交谈统统记在了心里。
他在垣怆时听师兄提过一嘴他抢了妖王权杖的事,不过师兄只关心妖王什么时候死,没多过问。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抢妖王权杖是他神志不清时发生的,具体扔在了哪里,其实他本人也不清楚
不过妖族的事可以往后排一排。
他现在要去把他的身体找回来,仙盟盟主未婚夫人的身体被盗,盟内定然会乱,仙盟一乱,沓神门就有可趁之机,从而露出狐狸尾巴。
然而他打算的好,沓神门却比他想象中更加耐不住性子。
仙盟埋葬牺牲弟子的地方在轮回峰,何昼月想都未想就否决了自己身体在轮回峰的可能。
既然方衍咬定他未死,那他的身体多半会在重峦殿。
他走到偏僻的地方,往隐影中注入灵力,隐匿行迹后直往重峦殿而去。
要从疏狂峰到重峦殿得先经过仙盟主峰,虽说使用隐影的时候不能御剑,但他对仙盟各处防卫熟稔于心,加之修为已恢复巅峰,轻而易举便落在了主峰一棵不起眼的树下。
从主峰西南边缘走,离重峦殿会更近些。
凭着隐影,他一路行得顺畅。
方衍办正事的时候都会待在主峰,而他从前帮着处理过不少,如今也算故地重游,可惜物是人非。
走到一半时,何昼月放慢了脚步。
硕大的青铜编钟悬挂元清大殿两边,大殿东南西北的角落里升着四道绚烂光圈,拖着四方古朴方鼎上下浮沉,氤氲雾气从古鼎里冒出,濛濛盖了一地。
那日假的琅乙师混入南溟十三洲城主朝拜的队伍,在元清大殿内金丹自爆,足够摧毁整个元清大殿的威力被方衍手掌翻覆之间泯于虚无。
当时他也身处危险,而方衍却只顾着何汐亭,他还偷偷给方衍找了借口,比如他修为足够自爆,何汐亭金丹未结,担不起任何风险,方衍身为仙盟盟主,自该顾全自家手下性命。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该不该。
方衍只是偏爱何汐亭,而他自不量力,偏要赌一把自己在方衍心中的地位,结果输得惨烈。
何昼月摇摇头,将杂念抛之脑后。
都过去了。
他转过头,打算继续走向主峰的西南边缘,可刚一抬眼,却与那张熟悉的脸撞了个正着。
方衍好像瘦了些。
颧骨都不怎么明显的露出一点。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作祟,何昼月下意识就想说句什么,只是他唇还未张,方衍便与他擦身而过。
有风穿过青铜编钟,里面的小铃铛悠然晃动撞出声声闷响,月华自大路两旁的梧桐树缝隙错落在方衍肩头。
他转过身,并未过去多久的往事重新在心间泛滥,将他心跳都挤漏掉几拍。
枕边人明里暗里的算计,彻骨疼痛的天雷,熊熊燃烧的烈火。
是什么感觉。
怨恨吗
还是不甘
垂霄剑在识海震动着,似要冲出禁制,杀意陡然涌现。
下一刻,方衍停住脚步,抬眼看来。
何昼月以为隐影被识破,当即便要召出垂霄。
所幸在他冲动之前,发现方衍看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某处。
身后
何昼月顺着方衍的目光转身看去,只见天际出现几个黑影。
随着黑影离主峰越来越近,何昼月逐渐感觉到一股浓烈的、属于魔族的气息。
是沓神门
须臾间,一个额长犄角的魔族领着六个魔族手下,统共抬了三口棺材,伴随着洋洋洒洒的纸钱落在了主峰的地面上。
领头的魔族朝方衍行了个魔族礼节,嗓音又尖又细,叫得人脑袋疼“听闻仙盟盟主大婚,魔尊特令属下来为方盟主送上贺礼。”
它拍了拍手,三口棺材应声而开。
何昼月正巧离得近,那三口棺材里分别是白纸做的嫁衣、凤冠、花轿。
寒意潮水般阴森森地从棺材里往外渗,如跗骨之蛆攀着他的腿持续向上,令他不得不默念了段清心诀稳住心神。
这沓神门也太损了。
魔尊可是他师叔,他小时候还抱过他,长大后还教过他剑法的师叔,就算用脚趾想也做不出这种事。
摆明了的激将法,方衍应该不会上当吧。
何昼月看向方衍,对方脸上黑成一片,快要跟垣怆的刑司掌事齐平。
领头的妖魔还嫌不够,晃着犄角继续刺激道“若方盟主嫌不够,魔界还有。”
方衍缓缓扬起手臂,手指凭空一点,三具棺材连同里面的东西一同被烧成灰烬,接着便是棺材旁边站着的留个妖魔,神火从心口燃起,迅速烧满全身,嘴巴痛苦地张到最大,漏出被割剩下的半截舌头,挣扎着发出难听的音节。
方衍冷声道“本君等你们很久了。”
领头妖魔嘿嘿一笑“方盟主好大的火气,礼已送到,在下就不陪了。”
方衍“想走”
眨眼间神火便烧在了领头妖魔的身上,而它却并无任何畏惧之色“方盟主已和妖族对立,难道要和魔界也闹翻,陷修真界于众矢之的不成”
方衍“总有些宵小想要掺和本君的事,想必是嫌活得长,即使如此,本君成全你们。”
领头妖魔“方盟主刚死了夫人哦我忘了,尊夫人还没过门呢,听说清霁仙君死得那叫”
领头妖魔话未说完便被方衍掐住脖颈,灰色的脸皮上因为窒息颜色越来越重,可它仍旧不慌,只嘲讽地望着方衍。
此时方衍淡淡道“魔族的傀儡之术,也不过如此。”
方衍知道傀儡秘术
领头妖魔神色终于变了,它本想等死后再脱离这具身体,现在却是等不及,指尖伸出锋锐的指甲,直刺向自己心口,只是刺到一半,就被神火化成的锁链紧紧缚住。
方衍“想死本君帮你。”
说完掐着领头妖魔的手掌猛地用力
不好
看戏看了半天的何昼月当即便要松开隐影去拦,沓神门好不容易露出马脚,被傀儡术操控的傀儡若是死亡,便再也无法寻到操控者
然而方衍动作快他一步,黄绿色的浓稠血液在掌心爆开,领头妖魔的头颅和身体分为两半,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着,神火拧成一道细长的丝线,自魔物断颈处晃晃悠悠延伸向天边。
方衍掏出张帕子擦了擦手,又随意一扔,当帕子正盖在魔族狰狞的脸上那刻,方衍也化为一道火光,追随神火丝线而去。
何昼月松了口气从旁走出,方衍能当上仙盟盟主,靠的不止是那张脸。
他赶紧重回疏狂峰通知了亦筱,以方衍的手腕和性子,用不了多久就能抓个大人物回来,一定要把方衍抓回来的人给盯紧了。
而他得趁方衍不在仙盟,尽快把自己的身体找到带走。
这一来一回又费了不少时间,等他抵达重峦殿时,子时已过去大半。
因他好清静,原在重峦殿住的时候殿里就没什么人,如今再来,门口仍是冷冷清清。
何昼月并未松懈,放开神识探去,果然发现有不少高手藏在暗处。
越是人多,他越是坚信自己的身体就在重峦殿内。
就算方衍对他没什么感情,也得防着身体被偷以及世人说闲话辱仙盟盟主声名。
凭着隐影以及修为,他顺利地穿过庭院进入寝殿中。
寝殿一盏灯未燃,摆设也一切如旧,唯有他那张睡惯了的床榻变成了张冰床。
而他的身体,正毫无生机的躺在冰床之上。
明明是自己的脸,靠近去看却觉得有些新鲜。
何昼月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身体的眉心。
他断了的经脉竟是被修补好了
他临死时,经脉已被六十四道天罚雷刑给劈得几近粉碎,每一寸都掺杂着天雷怒意,其修补难度极大,方衍也并非精于此道,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又为何多此一举。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时候的。
灵力顺着眉心直叩本体识海,那对外人宁毁不开的大门乖顺地敞出条路,何昼月没有犹豫,继续往识海深处探去。
他临死那刻看到的果然不是幻觉。
师尊竟然
灯火骤然亮起,将整个重峦殿照得明如白昼。
何昼月浑身一僵,背后响起属于方衍的脚步声。
怎么这么快
方衍不是去抓那个魔族的本体了吗怎么会来重峦殿
何昼月不着痕迹地从冰床旁边退开。
他从刚才就一直握着隐影,方衍出现在这里,或许只是一个巧合,未必就真的发现了他。
下一刻。
方衍站在门边,低声道“出来。”
何昼月握着隐影的手更加用力,心中也发起狠来。
仙盟盟主又怎么样,修为大乘又怎么样,他只是来拿属于自己的身体,方衍还能难为他不成
他被方衍活活骗了五十年,最后差点身死魂消,这笔账还没和方衍清算
然而他还未松开隐影,有人从角落走了出来。
往日里穿金戴银,恨不得将整个闻家套在身上的闻十七如今一身素缟,手上连个扳指都没套,声音也是沙哑“方盟主,久见。”
闻十七怎么也在这儿
何昼月不解地皱起眉,怕方衍发难,悄悄往闻十七旁边靠了靠。
方衍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不耐烦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闻十七“我来带走昼月。”
方衍冷哼了声“痴心妄想。”
说罢走到冰床边上,替何昼月整起并未凌乱的领口以及两鬓垂着的发,动作温柔,极具耐心,一如真相未曾大白的五十年。
“你别碰他”闻十七快步走近,一把抽向方衍的手臂,却被方衍牢牢按住,“你凭什么将昼月扣在重峦殿不让他入土为安”
方衍眼神一凝,打算将闻十七直接解决,又想到对方是何昼月的朋友,如今还当着何昼月的面,于是强行忍耐下来,解释道“我说过了,昼月未死。他的神魂一定在别的某处被好生照顾着。”
说到这里,方衍捏了捏何昼月这几日微微长出点肉的侧脸,他在这儿设下陷阱等人回来,不成想等到个闻十七。
他克制着情绪道“你跟昼月关系不错,他没跟你说过师门,或者有个师兄什么的”
闻十七脸憋得通红“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就算昼月哪日回来,他也不愿意待在你身边”
方衍心中一动,寒声道“闻十七,看在昼月和你姐的份儿上,我不愿意对你动手,在我耐心耗尽之前,自己滚。”
闻十七用力挣开手臂,后退一步拔出游鸿,死死盯着方衍道“方衍,你是盟主位子坐得久了,就不把人当人看,旁人怕你,昼月爱你,我却只恨你。无论昼月回不回来,我都要带他走。”
方衍心知不摆平闻十七便不得清净,在冰床上设下个结界后起身走向殿外“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甫一出殿,游鸿便携着万钧之势朝他当头劈去。
而他不疾不徐,抬手以灵力虚虚一挡,直将闻十七和游鸿一同甩向远处的墙壁。
闻十七翻身落地,后脚未踩实又重新攻了上去。
转眼间二人已过了上百招,方衍始终未曾唤出长劫,而闻十七一个出窍期的修士,竟连方衍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见闻十七还不肯放弃,方衍提醒道“发泄够了没有,够了就滚。”
闻十七“除非你肯让我将昼月带走。”
方衍终于被惹出怒气,从虚空中拔出长劫“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便留下来。”
长劫乃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神兵利器,加上方衍正在气头上,以闻十七的修为根本挡不住。
在火红的剑光落在游鸿刀身上前一瞬,何昼月松开隐影,拔出垂霄接住了长劫。
他隔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冷冷地与方衍对视。
也曾是耳鬓厮磨说尽天下情话的旧日爱人,生死之后再度重逢,却是如此直白的刀剑相向。
方衍微眯起眼,似是想透过他脸上那张薄薄的面具看见底下的容颜。
而何昼月不给方衍任何机会,抬脚不遗余力地就是一踹,方衍两步以做闪避,何昼月却不依不饶欺身追去,垂霄沿着长劫剑脊擦出火光,临近剑柄时转而反手握剑,剑招如弦月般直滑向方衍喉咙。
方衍本能的感觉到危险,长劫瞬间立起挡在脸前,灵力直攻向垂霄。
何昼月自知拼灵力绝对不是方衍的对手,一击未得也不恋战,刻意压着嗓子对闻十七道“走。”
方衍眼皮一抬“走”
火光沿着重峦殿四面墙壁冲天而起,方衍看也不看闻十七,伸手便要拿下何昼月的面具。
何昼月剑下毫不留情,险险擦着方衍的手背而过。
闻十七不肯独逃,举着游鸿帮他逼退方衍“一起”
二人对视一眼,何昼月怕被认出来,不敢将灵力用实,索性从储物袋里掏出个医堂毒脉某位师姐送的雷火丹狠狠砸在地上。
浓缩的力量陡然炸开。
“快走”
可何昼月没想到,方衍竟不管不顾穿越灼热的雷火直追上他。
紧接着,他感觉到面具崩在脑后的那根皮筋砰地断掉。
犹如一声悲鸣。
作者有话要说 方衍孤零零守着具空壳想昼月。
何昼月医堂的安神汤真好喝,师姐的小点心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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