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月的音量极小, 加上男修与众人争辩,闻十七一心看热闹,在场也只有方衍听进了耳朵里。
纤尘不染的衣摆在夜风中舒展, 火光也映在方衍侧脸上, 在完美的线条边勾勒出圈不真实的光晕。
红是太阳的颜色,象征着炽热。
可从方衍身上显出时却总像一层虚假的外壳,强行追根究底,就会发现外壳下面是被冻得晶莹剔透的严寒。
旁人就算舍去一身血肉渡过那层烈火, 也暖不化里面堆砌了千万层的冰雪。
而林昼月离站在那烈火与冰雪之外,想等一个答案。
方衍长睫一颤,短促地笑了下。
眼尾稍垂,荡起漫湖的秋波。
“昼月是想让我去拜, 还是不想让我去拜。”
问题又抛回到林昼月这里。
他沉思片刻, 却是无言。
他自认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五十年的欺骗与背叛,痛入骨髓的六十四道天雷, 以及方衍算计的种种, 不是一剑后就能在顷刻间放下的。
他希望方衍不要再来纠缠自己, 却也希望方衍能活在痛苦中。
凭什么加害者可以轻而易举的忘记,受害者却要用漫长的岁月替自己疗伤。
天女娘娘只为心中真正怀爱之人降下福祉, 如果方衍如今当真爱他, 那对方衍来说,忘记就是解脱。
如果方衍是虚情假意, 以方衍的演技, 什么都能装得出来,他未必能看得透。
对方衍而言,怎么都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昼月心中烦闷, 只觉有股压不下的火气在胸腔翻涌。
正此时,一道陌生的女声插了进来。
“你闹够没有。”是个穿着和男修同样制式门派弟子服的女修,姣好的面容上满是冷漠。
男修霎时息了火“夫人”
“谁是你夫人,我们已经和离了,你在师门闹得我不得安生,现在又给天女娘娘和别人添乱,到低有完没完”女修,“何况天女娘娘只眷顾心中真正怀爱之人,你根本就不爱我,在这儿发什么疯。”
男修“我只是想和你重归于好”
眼见男修又要急,甚至上前要抓女修,施姣姣当即将女修挡在身后“爱一个人是尊重,如果你爱她,所做的一切都为了让她开心,而不是从中获取什么。”
“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
林昼月默默附和。
对
方衍亦然。
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在满足自己的私欲。
随着男修的声音越来越大,林昼月心中的火气也愈发旺盛。
在那股火气正要熊熊燃烧时,他听到方衍突然道。
“昼月,静心。”
是少见的严肃,如同一汪清泉直浇在他识海紧闭的殿前。
林昼月猛地惊醒。
他怎么会这么烦躁
蕴含凛冽雷鸣的灵力自他识海荡开,心神彻底清明。
无论是愤怒的男修,还是苦口婆心到快要忍不住打起来的其他人皆是一震,共同望向他。
除方衍外离他最近的闻十七更是吓了一跳“你干嘛你呢”
林昼月看着闻十七,对方好像没受什么影响,眼神清澄透亮。
只有他中招了还是单纯的心绪不宁
林昼月摇摇头,言简意赅“吵。”
清霁仙君为人请高冷傲,厌烦俗事,聂立侯意识到让这位大能在这么乱的场合待了大半天,听些情情爱爱的胡搅蛮缠,肯定是不耐烦了。
“让清霁仙君看笑话了。”聂立侯清清嗓子对男修道,“你今日所作所为,聂某都会如实通知你的师门,还不速速离去”
清霁仙君四个字像是平地一声惊雷,将本就安静下来的废墟间炸得更为寂静。
方衍为了陪林昼月,一直错开半步,以至于旁人都没看清他的脸。
这下林昼月的身份被点名,他自然也被认了出来,再看林昼月另一边的锦衣修饰,浑身像顶了个首饰店,不是闻家的新任会长还能是谁
就掀了个寺庙,这三尊大能怎么都给招来了
在场众人谁也不吵了,一致向林昼月他们三个行礼。
“见过盟主”
“见过清霁仙君”
“见过闻会长”
方衍领头应下来“行了,大半夜的,别打扰到城中百姓休息。”
仙盟盟主一开口,这件事就算是划下终点,该赔偿的赔偿,道歉的道歉,各方都退一步。
男修不情不愿地跟住持道了歉,姻缘庙的僧人再次行礼后开始着手准备收拾残局。
周围总算安静下来,林昼月稍稍松了口气。
实在太吵了。
结果他一口气还没松完,那一步三回头的男修又梗着脖子折了回来,扑腾一下子给方衍跪下“既然盟主在此,那就请盟主看看这天女娘娘像究竟是正是邪”
作为墨灵城最灵验的寺庙,天女娘娘像平日里香火鼎盛,熏得久了,身上都带着若有似无的香火味,让人闻之便觉心静。
可寺庙的住持饶是再好的性子,闻着再令人心静的香,修再普度众生的佛道,被人拆了家还诋毁了一晚上,怎么都要从弥勒佛化身怒目金刚发脾气。
住持“施主,修道亦要修口德”
“我问盟主,你插什么嘴难道是心虚不成”男修梗着脖子,“盟主,您是修真界第一人,您说天底下哪儿来这么诡异的雕像,只不过来参拜一趟就能断情绝爱就算是您也做不到吧”
天女娘娘像岿然不动的立在高台,红金相间的曳地长袍雕刻细致精美,似真在随风摆动,细长发箍扣在耳上一寸处,两边各挂了朵银色的花,将本就偏稚嫩的五官衬得更加纯真。
她右手握着根下细上粗,顶部浑圆的权杖,上面盘踞着只温顺的金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天女娘娘在和金龙一同目含慈悲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看都不像邪神。
方衍没有因这堪称冒犯的提问不悦,只轻飘飘睨了男修一眼,目光落在了女修身上。
他和声问道“你拜过天女娘娘像至今已有多久”
女修恭敬道“两月有余。”
方衍“多久后开始放下你前道侣”
女修“一日。”
“一日”方衍指尖隔空点在女修眉心,须臾后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你命中该有此劫。”
男修闻言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盟主,那天女娘娘是邪非正对不对我就说”
方衍仍是对谢女修“你选错了爱人,也拜错了神佛。”
女修不解“拜错神佛”
方衍拔出女修腰间佩剑,凌空对天女娘娘像挥出一道红光。
那不怎么入流的佩剑啸若凤鸣,动似惊岚,直将雕像从眉心齐整地劈成两半摔在地上。
同样摔在地上的,还有一条成年人大腿粗的绿色藤蔓,荡起的尘烟还没有平息,藤蔓迅速收缩。
闻十七叫道“它要跑”
在即将化为绿光消失的那刻,方衍剑眉一压,透明火焰形成的结界将它整个包围。
可绿光并没有放弃,在结界里横冲直撞,原本就摇摇将坠的主殿终于不堪重负,轰一下全塌个干净。
场面乱作一团。
“姣姣小心”
“天女娘娘像”
“我的庙”
“救命”
林昼月迅速闪身避过,闻十七也跟着边退边叫道“什么玩意儿”
方衍手腕一动,剑重新归鞘“是偃心。”
闻十七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什么玩意儿”
林昼月皱眉看着地上的圆球,里面的绿光忽明忽暗,隐隐露出蛟龙的模样。
他问道“那个偃心”
方衍“那个偃心。”
怪不得
怪不得刚才心绪不宁,原是受偃心影响。
闻十七“能不能照顾一下无知群众”
林昼月解释道“偃心是传说中的一种邪术,最近一次出现是在天选时代。它可夺取人内心深处最重要的感情化为己用,所需时间取决于那段感情的深浅。”
他说着,神色复杂地看了女修一眼“一日,证明她已经在彻底放弃男修的边缘。”
闻十七“虽说是被人夺去,但能借机忘记错误的感情不好吗”
林昼月“如果被夺去的是爱情,以后就会失去爱人的能力,亲情、友情亦是。”
闻十七瞅了那裂了一地的天女娘娘像,恶心道“过分了吧还真不是什么正经神像啊”
“别跑”
林昼月正给闻十七讲偃心的情况,就听聂立侯忽地大喊一声,原是姻缘庙的主持要趁机逃跑。
只是住持修为实在一般,别说有林昼月他们三个坐镇,单是一个聂立侯对付其都绰绰有余,还没跑几步就又给抓了回来,被压着跪在地上。
往日人声鼎沸的姻缘庙只余一地残砖败瓦,精美的天女娘娘像摔了个四分五裂,其本体也被困在方衍设下的结界当中胡乱挣扎,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林昼月目光四下洒过气愤的聂立侯夫妇、惊异或惧怕的城主守卫以及无辜僧侣、不知所措的男修女修,最后落在看不出喜怒的方衍身上。
当年封印偃心的,乃是方衍的师尊,鬼匠龙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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