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姣姣将鬓角一缕碎发拢在耳后, 露出张玉白漂亮的半边脸,眼睛却是向下垂着,不敢与方衍对视。
今夜还未彻底过去, 姻缘庙晕倒的晕倒, 死亡的死亡,僧人躺了一地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即使她不说,方衍也会亲自搜魂。
问题是,方衍知道多少, 又想知道多少。
施姣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道“盟主想知道什么”
方衍“说说姻缘庙的天女娘娘像吧,或者按你们巫族的叫法,它应该是, 圣女像。”
施姣姣瞳孔骤缩, 抬头时只看见方衍似笑非笑的一双眼。
方衍“不必惊讶,毕竟巫族的圣女千百年来都穿得一个样。”
这倒是事实。
可方衍竟然见过圣女,能坐到仙盟盟主位子的人果然不简单。
施姣姣迅速重新低下头“盟主既然知道, 何必再来问我。”
方衍“邪祟呢。”
施姣姣沉默片刻, 权衡后妥协道“是意外。”
方衍了然, 语带嘲讽“看来你们的大门又没关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施姣姣闻言身上又是一抖。
方衍到底知道多少。
“本君没有多少耐心。”像是对她的迟疑不满意, 方衍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施姣姣,巫族供奉的是什么东西你心里清楚。是助纣为虐成为千古罪人, 还是与聂立侯继续做一对神仙眷侣, 全在你一念之间。”
半晌后,施姣姣终于道“因圣女出逃,巫龙不稳, 故而邪祟来到人世。”
见施姣姣配合,方衍在中庭找了张椅子坐下,甚至好脾气地让施姣姣也落了座。
巫族通过偃心之术夺取凡人感情供奉巫龙,同时每代还会选出一个资质不错的女子进入巫龙殿为巫龙日夜颂歌,以平息巫龙体内的戾气。
他看着施姣姣满脸的颓败,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若真是如此
方衍“说说圣女出逃吧。”
施姣姣讲了一个狗血故事。
她被选做成为这一代的圣女,要进入巫龙殿,将自己的身心未来、以及所有的爱恋全都献给巫龙。
她的朋友都很羡慕她,圣女是巫族非常尊贵的身份,仅次于他们的巫龙。
她会受到巫龙眷顾,拥有新的力量,一生无病无灾,无忧无虑,被整个巫族尊敬供奉。
可就像市面上流传的话本一样,施姣姣并不想当这个圣女,她不愿意将自己的一切献给所谓的“神明”,要夺取别人感情来壮大自己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在进入巫龙殿前,她跑了。
等巫族的人再找到她时,她已与聂立侯有了夫妻之实。
圣女出逃,巫龙不稳,巫族只得费力安抚巫龙,根本没空来找她的麻烦。
直到最近,她看到邪祟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邪龙戾气所化的分身。
方衍“你维护姻缘庙,也是为了不让巫族找你麻烦”
施姣姣“对。”
方衍“你当看到今日的女修了,她以后再无法再去爱旁人。或许对她而言,现在的情况更好,可她失去了选择的权力。”
施姣姣读出方衍话中意思,解释道“如果不是盟主今日劈开了雕像,我至今不知道里面也藏着巫龙的一寸分身。”
方衍“凡心中怀爱者祈祷,感情都会丢失,如此神奇,你说你不知道。”
施姣姣更为焦急“可我真的没有感受到雕像身上有巫龙的气息,以为只是单纯的一个庙宇,一切都是巧合”
方衍漠然地看了施姣姣一眼。
只是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下,那一眼却显得极为缥缈遥远,似只是借着施姣姣,看向某截被掩藏在漫长岁月积累的尘埃中的片段。
既怀念,又厌恶。
如果施姣姣和林昼月足够熟稔,或许能在此刻认出方衍的眼神,像极了林昼月提及自己师祖曾经蒙难。
可她与林昼月只勉强算点头之交,又出于慌张惶恐,急忙避开了方衍的视线,也就什么都没有察觉。
少顷,方衍再次开口,似是耗尽了耐心一般,直接问道“闻剑笙呢。”
施姣姣不敢再有隐瞒,将剩下的事和盘托出。
巫族人才凋零,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找到第二位合适的圣女,而巫龙越来越不稳定,所以将主意打到了她的女儿,聂恬淳身上。
闻剑笙除邪回来时,恰好撞见巫族要强行将聂恬淳带离的场面。
千逢元君对付几个巫族手到擒来,可她并没有拔剑,而是主动提出,要替聂恬淳去当这个圣女。
方衍冷哼一声“让千逢元君去当圣女,巫族好大的面子。”
施姣姣“我也是看到闻会长才认出来那是千逢元君,若我知晓”
方衍“她有说为什么要去吗。”
施姣姣“元君并未明说,可我见元君是来墨灵渊寻人,想进巫族驻地,多半是为了巫族至宝勿问池。”
方衍“勿问池”
虽然因师从龙曦,他对巫族有不少的了解,但勿问池还是第一次听说。
施姣姣“勿问池乃是巫族巫龙诞生之地,此池可映出尘世间任何一段历史,用来寻人,十分方便。”
方衍眼中有什么东西迅速闪过。
疏泉境内,林昼月眸光冰寒,垂霄剑固执而决绝地贯穿了他的肩膀,带着他的血肉把即将成型的万灵镜击成粉碎。
万灵花瓣缓缓飘落在血泊之上,犹豫一叶叶绮丽的小舟。
方衍“勿问池能映出时间不明的历史吗。”
施姣姣“盟主的意思是”
方衍“比如我丢了一件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
施姣姣“能的。”
万灵镜本该照出他与林昼月的牵绊所在,却因为他的狂妄自大而毁掉,可如果有勿问池
霞光自东方攀爬而上,驱散朦胧混沌的晨雾,林昼月望向从叶尖滑下的一滴露水,那上面隐约倒映出方衍的身影。
“闻剑笙有消息了”林昼月道。
二人曾经有着天下最亲密的关系,每日清晨总要缠绵一会儿,等方衍在林昼月眼睑烙下一吻才肯走向新的一天。
如今却像是除了正事再无话好说,连最简单的早安都没人去问。
方衍“在真正的墨灵渊。”
一提起墨灵渊,所有人都觉得是人界西南那片地界,偏僻、灵气平平,也只有一个墨灵城内的姻缘准些,普普通通不起眼。
可真正的墨灵渊建在十万大山的山谷内,那是巫族的驻地。
林昼月听完后“嗯”了一声,接着道“我去叫十七。”
“等等。”方衍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抬手就要去拉他手臂,在发觉他的躲闪时又忽地止住。
骨节分明的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不甚明显地颤动两下。
林昼月没什么温度的眼神从他与方衍中间的缝隙中移开,并自然而然地向后退去一步拉开距离“怎么。”
那停在半空的手终于是垂了下去,方衍面上有一瞬的失落,随即眼尾一挑,重新笑道“墨灵渊藏得很深,得施姣姣带我们过去,等她准备好要晚上了。”
林昼月点点头“我知道了。”
林昼月没有返身回屋,也没有开口,只无声而冷漠地看着方衍,似在赶人。
别说当上盟主,就是方衍在师门时都没被谁这么嫌弃过。
他该寒声呵斥或者扭头就走以彰显威严,可偏偏是面对林昼月,连半个过硬的字眼都吐不出来。
方衍下意识想要调整表情,就算没什么气势,也不能露出真实的心绪。
这是他几百年来修炼成的本能。
可当眉梢眼角都听从控制,即将构成一张完美的假面时,他又陡然卸了力气。
他道“昼月,等找到闻剑笙后,你会去哪儿”
林昼月“听从师门安排。”
方衍“魔界在人间逃窜的叛逆还未清除”
林昼月以为方衍要趁他下山继续纠缠,眉心皱了起来“你有完没完。”
方衍“你不愿意我跟,那我不跟便是。”
林昼月心中零星浮现出惊讶。
新鲜。
他不愿意,方衍便不跟
然而这点惊讶转瞬即逝,林昼月“又想耍什么花招。”
方衍无奈一摊手“我只是觉得施姣姣的话有些道理。”
林昼月“什么。”
方衍定定望着林昼月“爱一个人,是想让他开心。”
最后一片晨雾也被霞光驱散,林昼月在方衍眼中看到抹漂亮的橙黄,以及天地间的自己。
蝉鸣早就知情识趣的消失,在这凉意未歇的寂静清晨,唯有强有力的心跳近在咫尺。
林昼月抬手按在方衍的胸口。
接着。
一把将人给推开。
“那你就不该出现在我面前。”
他将方衍抛在身后,只身离开了院落。
这五十余年,以及生死后的回望,足够他了解方衍。
方衍的世界里就没有“求而不得”四个字,但凡方衍想要,就一定要抓在手中,无论用什么方式。
一个人的性格与其经历密不可分,方衍又怎么会因为施姣姣简短的一句话改变、甚至颠覆。
他不会再上当。
何况这只饵,他也已经没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