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珑亭。
沉珑架。
沉珑局。
林昼月一开始为“沉珑”二字所困, 听对方提及师尊才忽地想起,在他小时候曾听师尊讲过的故事。
当年鬼匠龙曦为保人间太平封印阴阳二龙,覆灭巫族, 结果乍看上去像是一个没留, 但龙曦总觉得巫族之事并未彻底结束,因为历代圣女的记忆在覆灭间遗失了。
而那些包含巫族历代发展的记忆,是属于他们的文明,是“希望”的种子。
他的师尊怀疑, 以龙曦的修为不可能错漏巫族,但圣女们的记忆堆久融合,产生了“灵”,为了巫族的延续, 在龙曦下手之前自己跑了。
因为是“灵”, 故而非人非妖,没有形体,又因为圣女向来以巫龙为尊, 故而以似龙之男貌现身来伪装身份。
垂霄缓缓渡上一层圣洁白光。
雷霆之力, 最擅诛邪。
林昼月“龙曦前辈耽于仙魔大战, 未将巫族斩草除根,作为后辈, 自当弥补其遗憾。”
闪烁的电光在男人脖颈处烧出缕缕黑气, 而男人终于慌张起来。
男人“仙君,难道你就不曾怨恨吗, 方衍将你当成替身, 当成玩物,你的爱意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你不会不甘心吗”
林昼月眼皮微动。
纤长的睫羽再度扇开时,底下是一片比从前更甚的冷漠。
林昼月“本君自己的事, 轮不到外人来置喙。”
男人“那修真界呢难道你想看修真界继续尔虞我诈你争我夺你们垣怆避世而居,说好听点是不愿为俗事所扰,其实根本就没有试着去改变一切你们全都是懦夫”
林昼月并不否认垣怆不打算去改变修真界任何现状的事实。
可若一个人或者一个门派从未尝试就退缩,这或许是懦弱,但仙魔大战垣怆出力最多,永远顶在前线,懦夫二字,怎么都落不到他们头上。
男人不过是从他的记忆中窥探到方衍准备将巫族灭族,所以想尽一切办法来激怒他,想让他阻止方衍罢了。
没有再多说下去的必要。
垂霄威压大盛,千丝万缕的电光自剑身伸展而出,将男人逐渐包裹成茧。
男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仙君我可以将偃心之术交给你你可以用它将方衍变成一个无情无欲的怪物”
林昼月淡淡道“无论方衍其他身份是否合格,至少这个仙盟盟主,没人比他更合适。”
男人“林昼月你就不能恨吗”
“杀了方衍”
“杀”
随着男人的消失,幻象跟着疯狂摇晃,摇摇将摧。
只是幻象中的人未有察觉。
元清大殿上,来朝拜的各大宗门已然散去,被搅乱的氤氲雾气重新凝聚,好似薄霜铺了一地,肃穆冰冷的青铜编钟悬挂两排。
在那静默的尽头,方衍穿着华贵白服独自端坐高位,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知何时垂下,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单看那张没有表情又过分完美的脸,竟像是个被制造出来的假人。
幻象已然崩塌一半,编钟一个接一个地掉进虚空,雾气也流水般泄入黑暗里。
忽然间,方衍动了。
眉目都跟着亮了起来。
林昼月转身看去,一袭蓝衣的青年逆光走进殿中,手中拎着个坛子,神情淡漠,目却含情“新酿的酒。”
若有旁人见了,定要被这大不敬的言谈举止吓得当场跪下,而方衍却很是欣喜,主动走下高台,一步步地靠近青年。
二人默契地朝对方伸出手,在指尖相触的那刻,幻象烟消云散。
林昼月鼻翼微颤,似在追寻已经化为虚无的酒香。
无论被怎么诱引,他从来没有想过让方衍去死。
同样的,他虽然对这个修真界没什么兴趣,却也没想过让其毁灭。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方衍的盟主身份很是称职,尽管不喜欢,但在仙盟待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方衍做了最好的权衡。
至于这五十年,他怨恨吗
至少不甘心是有的。
一段感情,无论最后是以什么理由结束,但曾经相爱,有过最美好纯粹的时刻,它都算是完整的。
而他却从来没有靠近过,全是被蒙骗下的一厢情愿。
无关任何绮念,只是发自于尊严的不甘心。
罢了。
纠结于此,只会有碍修行。
伫立片刻后,林昼月走向来时的白光。
男人已死,只要闻十七那边结束,他们就可以出去。
他指尖掐出一点流萤,收起垂霄,追随流萤而去。
不久后,他在一片竹林间找到了闻十七。
那是片很安静的竹林,连风声都没有,晴好的阳光下,每根竹子都颜色鲜亮,清澈的溪水不肯流动,维持着半圈水纹停驻在一弯拱桥之下。
像是被万物隔除,连岁月都将其遗忘,于是它便滞留在某个时刻,长长久久静止着。
本该是令人难过的景致,林昼月却并没有任何伤心之类的情绪,反而觉得眼前的静止怎么看怎么鲜活。
闻十七察觉到他的到来后转身道“来这么晚”
林昼月将刚刚发生的事挑重点简单说了遍。
闻十七“等等等等,我没听明白,如果那男人是历代圣女记忆幻化而出,它死了,我们怎么还在这沉珑局里”
林昼月“它是圣女们为了保护巫族凝聚成的一股执念,沉珑局算是简略的机关或者秘境,它只不过借了沉珑局出现在我面前。”
闻十七“哦哦,也就是圣女们给巫族文明设下的一道保护伞没了。”
“嗯,差不多。”林昼月目光在竹林间环视一圈,“你这边怎么样”
闻十七晃晃手中握着的玉质书简“我姐不愧是有备而来,留了一手,只存了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其他关于闻家啊、修真界啊之类的都造了假。”
林昼月“你确定关于那个人的记忆是真的”
闻十七“对,因为这片竹林给人的感觉明显不一样,而且其他的记忆全都藏在了这段记忆里面,估计就是这样,才瞒过了那个男人和沉珑架吧。”
林昼月恍然。
闻剑笙执掌闻家多年,果然有自己的本事。
林昼月“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不过可能我没什么经验,不懂情爱。”闻十七挠挠头,看上去很是不解,试探着问道,“你当初喜欢方衍的时候,是喜欢方衍什么”
林昼月回忆了小会儿,不带任何偏见地回答“一开始是因为感动,后来觉得他人还不错。”
闻十七笑道“你就是心软。”
林昼月“嗯”了声“以后不会了。”
吃一堑,长一智。
有所经历,就该有所成长。
“那我们走吧去巫龙殿”
闻十七双手捧起玉质书简,注入水灵力将它消解。
晶莹的碎光在空中打了个旋,将整个沉珑局彻底撞破,欢喜地飞向远方。
墨灵渊内。
主殿供奉了千百年的灵珠被一道光柱孤零零地托在空中,映着整个巫族的惨状。
巍峨华美的宫殿群十之有八都化为废墟,漫山遍野都是染血的玉石,以及巫族族人或者龙卫的断臂残肢,磅礴的火灵力不但中止了大雪,还将各处的积雪化为泥泞的水渍,继而全都蒸发干净。
连绵的雪山成为了没有尽头的焦土,到处都是痛苦与绝望的哀嚎。
方衍手持长劫踩在灵珠之上,白衣连块血污都没沾染,神情冷漠地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巫族大祭司,语带讥讽“近千年过去了,竟仍没什么长进。”
大祭司跪在血污之间,撑着法杖勉强仰头“你究竟,是什么人”
方衍“这个问题,等你去了地下,去问问那些因你巫族邪灵惨死的无辜之辈罢。”
大祭司蓦地又吐出一口鲜血,旁边的族人连忙掺了他一把,让他不至于趴上地面。
他咬紧牙关,低声道“怎么样”
族人红着眼眶摇头“五巫都没了”
五巫是巫族灵力最强的五人,修为最低也是出窍,个个能歌又善舞。
然而他们的歌声与舞蹈除了能供奉巫龙外,还能将人拉向死亡。
自巫族迁居墨灵渊至今,但凡误入或来犯者,全都死在了五巫的手中。
可即使是五巫,也没能触及方衍的半寸衣角。
大祭司望着还站在他们灵珠之上的方衍,开始喘起粗气,甚至翻起白眼。
“大祭司”族人也不顾上什么尊重不尊重,上手拍打着大祭司的后背,将人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
方衍垂眼俯视着底下巫族的挣扎,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龙曦对他有教养之恩,他理当完成龙曦遗志。
还有修真界的太平,死去的、被夺取情感的无辜者,也在等他讨一个公道。
长劫一横,威压再次从墨灵渊上空倾压而下。
大祭司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道“还望盟主留巫族一条生路老朽愿将巫族秘术交予盟主”
方衍嗤笑“偃心”
大祭司“并非偃心而是能将其他人的情感、血肉、乃至灵魂都转化为力量的秘术盟主不就是为此而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