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想必乌云只遮住一半月亮,借着剩下的月光,林昼月越过外侧的方衍静静望着在窗沿上跳跃的细雨。
又轻,又乱。
随着雨声越来越大, 他体内的灵力也热闹起来。
那是被方衍封在深处的东西, 在这深夜不合时宜地冲他本人叫嚣, 一次次顶撞方衍的封印,想要突出重围。
他强忍着不适, 甚至没有用手抚摸闷痛的胸口。
目光从窗沿移回方衍的侧脸, 几天未见,方衍似乎又瘦了些。
林昼月没有同情。
他本该可以加入对抗沓神门的队伍, 多少也能分担方衍的压力,而不是被困在这富丽堂皇的仙居,等方衍忙完回来后再摆出一张冷脸, 闹得二人都不愉快。
胸口再次痛起来。
但也只是痛而已, 他体内有太多超出出窍期可以承受的灵力,如果控制不好会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方衍替他封住, 倒是省了他的事。
加上屠瑕给他种下的心魔最近也屡屡作祟, 对方像是铁了心要借折磨他来对付方衍, 以至于他难得有舒服的时候。
总之状态差得可以。
他明白方衍的所作所为是想保护他,帮他渡过难关,但明明可以有更好、更温和的解决办法, 何必闹得这么不体面。
正胡乱想着, 方衍忽然睁开了眼,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昼月最开始确实有意看方衍一眼,后来单纯是跑神发呆, 如今被方衍发现,倒像是偷看被抓包。
心中一阵尴尬,他下意识换回平躺的姿势,躺平后又觉得是做贼心虚。
平放在身侧的手背传来被覆压的触感,林昼月当即就要抽回手,却被方衍紧紧抓住。
他侧头去看,方衍往他的方向挪了段距离。
至少二人中间的空白塞不下整个人了。
热而霸道的灵力在他开口前一刻注入他体内,强行压制住作乱的灵力,胸口的痛楚渐渐平息。
林昼月“饮鸩止渴,何必麻烦。”
方衍的灵力固然可以替他舒缓,但那些灵力多少也会被他吸收,增加他体内的灵力。
方衍和声安抚“不要怕,婚事已经在准备了,你会安然无恙。”
林昼月指尖颤动,最后竟没冷言相讥,而是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苦笑。
方衍想保护,也想占有,这并不冲突。
他道“方衍,我没你想的那么弱,垣怆也有诸多秘术,别忘了,我们有上魔渊,千万年中无数先辈在上魔渊折戟,它是修真界的见证,藏有千万年存在或消失的历史。”
“如果你现在放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衍低低笑了声,一把揽过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我放不开。”
林昼月挣扎两下,却是没有挣动,沉声道“方衍,我不会与你成亲。”
方衍泰然自若“昼月能配合最好,如果不配合,我多费点力气便是。”
林昼月“你”
以方衍的能耐,真想强迫和操纵他完成成亲的步骤绝非难事。
林昼月提醒道“到那一步,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方衍垂下眼睑,神色不明“我早就无法回头了。”
林昼月气上心头,没有察觉方衍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只冷声继续道“你还能关我多久等我突破,就算打不过你,仙盟也再无我对手,难道你能时时刻刻看着我”
“何况垣怆早晚会发现我失踪,你就算能蒙骗一时,也蒙骗不了一世。”
方衍只当听不懂他话中的抗拒,厚着脸皮道“原来昼月想得那么远,我很开心。”
林昼月一拳打在棉花上,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方衍这种装傻充愣一等一的高手,他实在对付不了。
他不想把自己气出病来,准备偃旗息鼓闭眼睡觉,伸手抓住方衍的手腕,想要把人给挪开。
这时他忽然听到方衍叹了口气,扣在他腰间的大手又紧上几分“这么多年,昼月好像从未跟我服过软。”
林昼月动作一滞“眼下情况,我服软”
那不就是送上去任人宰割。
方衍又往他的方向凑了凑,鼻尖几乎都要抵在一起“左右昼月也没别的选择,为什么不试一试我对昼月情根深种,若是昼月哄一哄我,说不定什么都会答应。”
太近了。
林昼月想要向后躲避,可他本就为了离方衍远点靠墙躺着,腰又被方衍禁锢,一时间避无可避。
二人曾在这张床上做尽最亲密的事,熟悉的动作将记忆唤醒,身体先意识一步有所反应,心跳呼吸变得紊乱。
哪怕换个场景他都不会有任何异样,偏偏是在这张床上。
仿佛他们重新回到过往岁月中的某一段,所有腌臜龌龊还被完好压在水下,他们仍是亲密无间,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场景带来的错觉只有一瞬,林昼月丝毫没有沉浸其中,脸色如染寒霜,厉声道“让开。”
方衍放软了嗓音,像是北海惑人的鲛语“真的不试试吗,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林昼月“滚。”
方衍难掩失落,松开手躺回原来的地方“没关系,未来还长,只要昼月愿意,我随时恭候。”
顿了顿,方衍补充道“哪怕是说谎也可以。”
林昼月没有理会,又是心魔又是灵力作祟,他着实没精力再做无谓的纠缠,翻过身背对方衍睡了过去。
第二天林昼月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清凉舒爽,里面是混杂着泥土味的淡淡花香。
和上次一样,床侧是空的,方衍已经离开。
应该是仙盟还有事要忙。
但他不在意。
顾不上洗漱或者换衣服,林昼月率先感受体内灵力被方衍解开多少。
他按在被褥上的手指微微蜷缩,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寡淡至极,却又像是雪原上唯一那抹艳色。
方衍每次在他这里休息都会替他解开部分灵力封印,像是笃定他跳不出手掌心,精准又随意地施舍一点甜头逗弄。
而事实也确如方衍所想,每次解开的灵力根本不足够支撑他逃离重峦殿外的重围。
可方衍忘记了一件事。
他不必和那些护卫缠斗。
因为他还带着隐影。
这些天连修炼带被方衍解开的灵力,已经足够他使用隐影。
持此器者可行天地间,无论对方是何修为,都无法发现你的存在。
哪怕是方衍。
林昼月简单收拾了下仪容,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平安早等在外面“仙君醒啦,早膳准备好了,盟主在侧殿等您一起用呢。”
林昼月跨过门槛的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方衍”
平安“对啊。”
林昼月“他不是应该去解决沓神门吗”
平安赔笑道“盟主的事”
林昼月回过神。
他也没打算真能从平安这儿得到答案,当场就想回殿里躲清静,又觉得方衍行为反常,别再耽误他离开的计划。
他计较一番,还是跟着平安去了侧殿。
里面方衍正坐在窗边长椅上看着文书,一见他就将文书收起来,起身接他“昼月醒了,来看看今早的早膳合不合胃口。”
林昼月自顾自在白玉制成的餐桌边坐下,看也不看方衍“人不合胃口。”
方衍也不生气“没关系,多习惯习惯就好。”
林昼月意识到什么“习惯”
方衍“你身体情况不稳定,我处理完手上的事就不往外跑了,在盟里陪着你,以防出什么意外。”
林昼月一颗心沉下许多,如果方衍一直在仙盟,那他就走不了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挖苦道“如果让我回垣怆,我不会有任何意外。”
方衍“如果我一直跟着你,你连心魔都不会被种下。”
林昼月“心魔的事是因为谁”
方衍“所以我在弥补和负责。”
林昼月败下阵来。
方衍总是有一套歪理邪说。
许是知他不悦,方衍说完后又哄道“好了,不生气了,先吃饭。”
开头充满火药味,一顿饭倒是吃得平静,最多是方衍想给他夹菜,被他端着碗躲开,一次不成,方衍就没有再讨他不快。
直到临别前,方衍才再次开口“昼月,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林昼月“聊什么”
方衍“我想了下,觉得你的话有道理,我确实恨不得时时刻刻将你带在身边,但我也希望,你在我身边可以快乐。”
这就是有的商量的意思。
林昼月面色一松“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方衍倾身抱住林昼月。
拥抱很是短促,在林昼月反感之前就退开,只留下若有似无的檀香。
方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格外意味深长,又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等我回来。”
林昼月“好。”
待方衍走后,林昼月也迈出一步。
他发现自己的脊背有些僵硬,甚至在发冷。
方衍为什么突然说那些话,难道察觉到他想逃跑的意图
他握紧拳头。
又或者是他的错觉,如果方衍想到隐影,为什么不干脆抢走收起来,还要给他机会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试上一试。
与其等着方衍脑袋被门夹坏让他走,还是自己掌握命运比较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