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昼月答应后, 闻十七身上的火焰连带着枯树形成的火海一并消失,只余下些许刺鼻浓烟。
他想去看一看闻十七,却被方衍以一句“死不了”强硬带回了重峦殿。
印有缥缈纹路的地板被辟出一道裂缝,九泽银环碎成数截躺在裂缝之上。
像是怕林昼月再跑掉, 方衍一路揽着他的腰, 经过九泽银环时随意地踢去一边“今日太晚, 明早叫人帮你收拾。”
林昼月没什么反应。
反正是方衍的宫殿,修不修干他什么事。
方衍“是想沐浴, 还是用法术处理下去休息”
林昼月看了眼床, 他现在实在不想跟方衍待在同一个空间,尤其是这种亲密的地方。
他试着去掰方衍的手臂。
方衍“去沐浴吗, 我陪你”
林昼月停下动作。
那还是早点睡吧。
方衍低笑一声将他松开“好了,不逗你,去吧, 别泡太久。”
林昼月终于得到短暂自由, 快步走向偏殿处的一汪温泉。
温泉处自是没有别人,既然方衍肯让他自己来, 中途应该也不会打扰。
他望着岩壁上的绰绰竹影, 任由自己陷进氤氲雾气之中, 和严寒未散的天气比, 水温有些偏高,就连脚下的卵石都在发烫。
可他不在意这些,没有方衍的地方, 就是最好的地方。
林昼月慢慢阖眼, 在脑海中整理起这混乱的晚上。
看方衍的态度,屠瑕的灵根确实没有用。
他想起在上魔渊的时候,屠瑕让方衍在他和何汐亭中间做选择, 而方衍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他,甚至眼睁睁看着何汐亭死去也不曾动摇。
原来方衍早就知道何汐亭的灵根激活不了登天梯。
他抬手覆上额头。
也就是说,方衍打算等成亲结契后就抽出他的灵根激活登天梯,用登天梯给他续命,再通过二人被天道认同的关系分享修为,拉长他的寿命,在这个过程中寻找替代灵根的天材地宝,让他可以重新修炼。
重要的是,方衍在凤凰林中早就准备好了一个男人,打算等垣怆察觉不对找他时将男人推出去。
应该不会直接推出去一具尸体那么简单,毕竟垣怆还有他的魂灯,男人死了,魂灯未灭,那不明显是假的吗。
不过这不是他要操心的事,方衍必定早有考量。
但这样的话,他就真的只能依附方衍存活了
方衍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就是为让他变成一个只能乖乖待在羽翼下,再也无法离开的废物。
他握拳狠狠砸向池壁。
师尊曾经说过,善良一种选择,可前提是你有选择的机会。
他口中喃喃道“师尊”
这个称呼伴随疼痛令他逐渐冷静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里面一片冷漠清明。
其实他和方衍有皆大欢喜的机会,但方衍放弃了。
没关系,他还有选择。
既然方衍这么想成全天下修士,那他就帮方衍一把。
他换好衣服,不疾不徐走进寝殿。
方衍正坐在床边,手中把玩着个全新的九泽银环,视线本松散落在不具体的某处,听到动静立刻看向他。
“我以为昼月会待到天亮。”声音和往日差不多,听不出来喜怒。
但林昼月不敢放松,今晚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在挑战方衍的底线。
他的逃跑、闻十七的唾骂、以及隐瞒的真相被拆穿。
方衍不会轻易放过他。
果然,在他坐到床边打算躺进去睡觉时,方衍按住了他的腿。
方衍“如果闻十七再晚些到,你真打算砍掉脚腕”
林昼月自顾自去解外袍“拜你所赐。”
方衍掐过他的下巴逼他对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处理不及时,你下辈子可能就”
林昼月看着方衍眸中浓郁墨色,没什么所谓道“想过。”
方衍“那你还那么做。”
林昼月“我甘愿。”
方衍应当是被他气得不轻,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但这点失态被很快平息,方衍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膝盖,动作轻柔缱绻,就连语气也和从前要行那事时没什么区别“昼月脚腕这么漂亮,我舍不得。”
全新的九泽银环被撞落地面,发出道清脆声响。
大手不断向上,最后停留在某处血管旁“既然不喜欢银环,咱们便不戴。只是为了昼月能老实待在我身边,不如我封住昼月腿筋”
林昼月反倒松了口气。
比他想的要好些,他还以为方衍会直接打断他的腿。
他淡淡道“等成亲之后吧,总不能跪着拜天地。”
刚才在断崖上属于被逼迫,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在成亲的事上松口,方衍被他的态度取悦,颇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甚至心情甚好地放开他“昼月想通了”
林昼月“想不通有用吗”
方衍笑道“想通就好。昼月,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住你的仙途,帮你完成得道飞升的愿望。”
林昼月没对方衍抱什么期待,不扯他后腿就不错了,还帮他完成愿望。
他沉默地躺进内侧准备休息。
而方衍在替他掖过被子后站了起来“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昼月睡会儿吧。”
林昼月没有理会,多半是察觉到他逃跑抛下别的事情去抓他,现在抓回来自然要继续忙。
走了正好,走了他还能睡个好觉。
他正要放松意识时,就听方衍再次开口“我去找闻十七。”
林昼月一下坐起身“你找十七做什么。”
方衍无奈地叹口气,边说着“小心着凉”边倾身过来替他拉高被子,接着似笑非笑道“闻十七跑来抢你走,看在你答应成亲的份儿上,我饶他一命,但得让他长长记性,省得他去垣怆报信,或者什么时候再来抢你。”
眼见方衍要走,林昼月情急之下一把将人抓住。
方衍看闻十七不顺眼已久,如今闻十七又挑战方衍底线,正是借题发挥的好时候。
方衍的手段
林昼月“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做。”
方衍上臂被紧紧抓住,只得顺势靠回床头,侧过身子看他“昼月在想什么,我可没提出任何交换,你应该知道,我本就不会这么放过闻十七。”
林昼月“如果你怕他通知师兄,可以封住他今晚和一些你不愿意被他知道的秘密。”
方衍“我在昼月眼中竟是这般宽和。”
“行了”林昼月不耐道,“这种时候还冠冕堂皇,方衍,你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是为了教训闻十七,根本没必要特地告诉他。
林昼月暗暗咬牙,闻十七是为了救他才受连累,哪怕是刀山火海他都会去替闻十七受过。
方衍原本冠着的黑发在他沐浴时已放了下来,现在一部分如瀑般垂过肩膀,散在绣着暗纹的暗色床单上,那张无论看过多少次都觉得惊艳的面容正展露出一个慵懒的笑,眼尾和薄唇一并微微勾起,目不转睛地看向他“昼月是在求我”
林昼月攥紧的指节因过度用力变得发白“求你,放过十七。”
方衍拉过他紧握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手指,轻一下重一下地替他揉着“可我不喜欢昼月为了别的男人求我。”
林昼月差点骂人,甚至想抽出手一拳砸方衍脸上,又因挂念闻十七生生咽回去,他努力去猜方衍的心思,在最后一根手指恢复如常后终于顿悟。
他错开目光,只盯着二人不小心重叠的一处发尾。
半晌后,方衍摸了摸他的头顶,像哄孩子一般“早些睡吧。”说着便坐直身子。
林昼月连忙将人拉住“方衍。”
他将头抵在方衍的背上,双手半握着方衍双臂,面容便完全陷在隐影当中。
他紧咬下唇,眉眼间的杀意在溢出来的前一刻又堪堪止住。
几百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想杀掉谁。
他思前想后,最合适的机会就是在成亲结契那日,而在那之前,无论多难,他都要忍。
当林昼月再开口时,声调已是十分自然“方衍,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方衍“我”
林昼月咬了下舌尖“我们。”
方衍转过身,温和询问道“昼月想什么时候”
林昼月维持着最恰当的表情一个僵硬且寡淡的笑,似是不堪受辱又无可奈何“你应该有所安排吧。”
方衍“初七我之前看过,很吉利。”
林昼月点点头,算是答应。
尽管他答不答应并不重要。
方衍笑着用拇指按上他的唇瓣,再离开时指腹带着血迹。
林昼月下意识抿了抿,原来刚才太激动,给咬出个口子。
方衍望着那抹被不小心抹开的殷红,嗓音显出些暗哑“这么想替闻十七受过”
林昼月“他是为了我,方衍,别人对我好,你该替我高兴。”
方衍垂眼看他,笑意愈发柔和“天色已晚,如果明天昼月愿意和我讨论成亲细节,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这就好比要杀他,还要他来磨刀。
如果搁从前林昼月绝对不会答应,但今晚的事令他对方衍心灰意冷,准备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何况方衍还有人质在手。
只要忍过这几天。
他低声道“可以。”
方衍终于满意“睡吧。我替你梳理经脉,不会打扰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主要是昼月心态的转变,他下定决心要弄死方衍了,打算成亲当天动手。
中间不会有别的波折,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