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衍倾身, 想抱住林昼月给予安慰,又怕招至反感强行止住,只恪守分寸地帮忙按摩太阳穴解压。
方衍“在云端不听不看,和亲自来世间走一遭的感觉完全不同。昼月, 你觉得这世间如何”
林昼月“不怎么样。”
方衍“但也没那么坏, 对吗”
见林昼月不答, 方衍继续道“仙魔大战时,亦有人坚定不移相信着你师祖, 前任魔尊和岐山掌门还为他下深海, 探云心,各大门派齐心对外, 共抗天魔。”
“仙魔大战后天选者隐,世间秩序未成,有人趁机争权夺势, 也有更多的人为了平稳、长久的未来而抗争。”
“如今屠瑕作乱, 亦会得到应有的下场。”
方衍换了个位置,摸黑坐到林昼月对面。
即使什么都看不见, 依然可以凭借对对方的了解对视。
他试着握住林昼月的手, 林昼月颤动了下, 没有将他挣开。
毕竟是掌握上弦月这等不传绝密的剑修, 林昼月掌心结着层薄茧,许是这几日待的地方总爱下雨,方衍还摸到了一片细腻的凉意。
可他却觉得心头一软。
林昼月明明出自性情最凉薄的门派, 却对一切怀揣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热忱。
温柔, 善良,爱憎分明。
方衍和声道“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修士,每个修士最开始都是普通人, 是人都有欲望,如果生来无欲无求,那还修什么仙”
“或许平时难免会做些蝇营狗苟之事,但毕竟是人,在大是大非面前,绝大多数修士,都不会令你失望。”
一边说,方衍一边引着林昼月的手掌来到自己胸口。
“我也不会。”
林昼月安静地听方衍讲完。
他手腕被松松握住,是一挣就脱的力道,但他没有离开,反而将手掌伸平,五指覆盖在方衍心脏的位置。
这种距离下,他可以在瞬息间探入血肉,再取一次方衍的性命。
方衍浑身肌肉极为放松,似乎不知道危险,又或者不在意,任由他施为。
身为曾经的仙盟盟主,方衍除了强大的修为外,还很会识人用人,笼络人心。
哪怕曾想用他给何汐亭铺路,也知道他底线所在,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或许方衍说得对,在世间摸爬滚打百余年,他身上到底沾染了些烟火气。
这百年来,他看过多少你争我夺,就看过多少的希望。
垣怆驻守云端没有错,可世间努力的每一个人,也都没有错。
一切不是非黑即白,它或许没那么好,却也没那么坏。
是他想相信,又不可信,还不敢信。
隔着比墨还浓重的黑暗,方衍也不知怎么看出他心中所想,出声道“如果昼月不相信旁人,那就相信我。”
偏热的体温从手腕相连处源源传来,林昼月指尖曲起又展平,最后隔着层布料,紧贴在方衍心口位置,似要掌握每一下心跳的区别。
他垂下眼“你说是人都有欲望,方衍,那你的欲望是什么”
方衍没想到林昼月有此一问。
握着手腕的手向上摸索,最后与林昼月十指相握。
他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会掠夺,会欺诈,会为目的不择手段。
他的本能让他向前倾身想要去拥抱林昼月,又在理智限制下堪堪停到一半。
经过从前种种,能和林昼月有这么平和交谈的机会已是来之不易,如果不小心跨越雷池,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林昼月。
可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心意,也不愿再哄骗林昼月。
方衍“我曾想建造一个安稳平定,欣欣向荣的修真界,我做到了。”
“现在我只想爱你。做你最后的底牌,做你最锋利的剑。”
“我的一切属于你。”
林昼月指尖一动。
他能感觉到方衍的克制,可毕竟面对面坐在榻上,难免呼吸交缠。
气息自上而下滑落,温度在途中逐渐下降,落在锁骨时像是春末最后一缕凉风。
他稳住心神“方衍,我救你不是为这些。”
方衍“我明白,昼月救我只是条件允许且顺手,加上不愿欠人情义。”
方衍足够了解林昼月,做选择时就想过会有怎样的结果,也做好一己承担的打算。
可他没想到,他竟然活了下来。
知道真相后,他毫不怀疑,如果当时救他的步骤再费事一点,林昼月理都不会理,肯将他找个坑埋了已是极大的善良。
许是涉及到生死,二人间的气氛变得多少有些凝重,方衍可以想象道林昼月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缓解气氛道“都说救命之恩该以身相许,就算昼月施恩不图报,我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是昼月救我两次,我要怎么嫁两次”
林昼月思绪果然被带偏,他立刻将手抽离,转过身子侧对方衍“你换个人祸害吧。”
听到这话,饶是方衍也愣了片刻,继而笑道“至少把我摆在家里也是好看的。”
林昼月对此倒是颇为赞同,方衍皮相实在是深得他心。
不过也只有皮相了。
他道“方盟主这么尊大佛,只摆在家里当花瓶过于浪费。”
方衍“别的我也能做,打架,陪练,赚钱,按摩,或者其他什么。”
林昼月“你还是尽早回仙盟接替千逢元君罢,要是让她知道你在这儿想着接私活,应该会再杀你一次。”
方衍“我忙了这么些年,总得放个假。”
一朵漂亮的火花在二人肩侧亮起。
火光接近橘红,泛着温和暖意。
借着这点火光,方衍终于敢凑近了些,用林昼月最喜欢的表情,最喜欢的声线,引诱道“昼月再考虑考虑,偷偷把我养在后院怎么样。”
流畅的下颌线轻轻扬起,喉结随着发音上下滚动,青色的血管和橘红混在一起轻微跳跃,呈现出异样的妖冶来。
养在后院。
也得亏方衍想的出。
林昼月目光上移,对上那双总是含满情谊的桃花眼。
方衍总是爱用这种眼神看他,可这次,他却从里面品出丝不易察觉、近乎病急乱投医的慌乱。
他很快了然。
如今还和方衍待在一起,只是因为要对付屠瑕。
他随时可以全身而退,而方衍不会也不能强迫他,又怕他还在因为祛除心魔的事生气,只能一点一点靠近。
可偏偏等屠瑕的事一结束,他就会回到垣怆,而垣怆多半也会封山,到时候二人再没相见的机会。
眼见最后一战越来越近,或许就是下个月,或许就是明天,向来从容不迫不怒自威,仿佛天下事都尽在掌握的方衍也有些急了。
过往嫌隙尽消,或许方衍徐徐图之,他真的会再次心动,可惜时间不等人。
急,却无可奈何。
鬼使神差的,林昼月伸手掐住了近在眼前的脖颈,血管在手下不间断地跳动着,充满生机与活力,又仿佛一用力就会断掉。
以前方衍总是喜欢掐他脖颈,尤其是两人行床笫之事的时候。
原来是这种感觉。
配合着他的力道,方衍将下巴扬得更高了点,目光极尽温柔。
林昼月“方衍,你也死过一次,我们恩怨两清,大道三千,从此各走各的路,不好吗”
方衍抚上他的手背,却没有将他拉开“我舍不得。”
林昼月神色寡淡,任由方衍在自己手背上摩挲逡巡。
须臾后,方衍忽然道“可以抱一下吗”
林昼月抬眼看去。
方衍“等此间事了,昼月应该要回垣怆吧。”
林昼月想起从前方衍的行为,提醒道“你拦不住我。”
“我不会拦,因为那是能令你开心的事。”方衍自嘲道,“我当然希望和我在一起你会开心,如果时间再长些,或许我还有机会,但现在”
说着,方衍笑了下“不过没关系,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他日飞升上界,我依旧会去找你。”
“只是想到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你,还是会觉得有些难过。”
方衍拉下他的手,试着将他揽进怀里,在他侧颈烙下一吻。
像是怕他厌恶,只一触即分。
而他却在那微末的触碰里,感受到了在离别之前,就已经开始的漫长思念。
在林昼月他们寻找主阵时,屠瑕果然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沓神门放出消息,声称方衍乃是几百年来数一数二的伪君子,登天梯只是个未激活的半成品,根本无法供人飞升,全修真界都都到了方衍的蒙骗。
而屠瑕有激活登天梯的办法。
他的办法可以将登天梯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让天下的环境恢复到天选时代。
届时天下修士达到飞升临界点,不需要千里迢迢去仙盟祈求垂怜,原地便可飞升。
此言一出便在修真界又掀起激烈的讨论。
不过讨论归讨论,并没有多少人去投奔沓神门。
闻剑笙早已将梵浝法阵之事通知下去,因情况尚未明确,为防恐慌,只通知了各大门派的掌事。
底下的修士也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
所有人都在观望,想看看原地飞升,究竟需要多少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没忍住多写了点互动。
总觉得临别前应该来一分手那什么,但是条件不允许。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