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已经入夏, 重峦殿依然清净无比,连一声扰人的蝉鸣都听不到。
林昼月谢绝了帮助,一个人进殿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此次前来只是想把庭院里埋着的望来年挖走, 反正都是埋, 还不如埋他的有归院, 等一年之期结束, 还能给师兄他们送上几坛。
不过来都来了, 他还是进殿走了一圈。
他曾在这座宫殿中与方衍有过无数纠葛。
温馨又或是血腥, 画面随着脚步一幕幕在脑海浮现, 最后停在寝殿内最大的那扇窗户边上。
林昼月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生机勃勃的凤凰树,面上不自觉一哂。
他们两个, 也够能折腾。
那日登天山山巅,对着屠瑕,他说的大多是谎言。
屠瑕看到的,确实是方衍的命星。
为了让他能成功渡过心魔, 突破境界,方衍联合闻剑笙、闻十七设下计谋。
而他也当真中计, 在被方衍锁在重峦殿的日子里,他很喜欢靠着这扇窗户,去想外面会是什么样子。
对自由与未来的渴望、被囚禁与戴上镣铐的屈辱、方衍的引导, 以及心魔的影响, 他最终忍无可忍, 用毒酒和剑结束了方衍的性命。
当他察觉不对去而复返,见到重峦殿里的闻剑笙等人,他终于明白过来。
只是在场的人中, 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一位他的师兄,林听。
发觉是方衍的计划后,一切都有迹可循。
为什么他下山这么久,师兄连点消息都不曾给他,真的是在表达情谊后给他宽松的空间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师兄不关心,为什么润元或者其他同门也不曾问上一句,他向来有信必回,几个月了音信全无,连句平安都没报给垣怆,明显不正常。
师兄不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何况感情不谈,师兄还是垣怆现任掌门。
他之前突破失败,师兄一怒之下找到仙盟,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师兄与方衍达成一致。
而师兄从仙盟回来时,还将疏泉境一并带了回来,拉着他进入疏泉境,和他讲起一桩辛密。
当年龙曦于天选各大门派之间奔走,探讨让后来修士可得道飞升之法,而后集天材地宝万象之力苦心钻研,终于创造出两架登天梯。
其中一架被龙曦放在登天谷,九个徒弟谁能从试炼中脱颖而出谁就能拿到登天梯,成为修真界新的掌权人。
另一架送给了关系最好的垣怆掌门,也就是他的师尊,林深。
两架。
这是一种双重保险。
同样的,登天梯需要在登天谷谷心灼过的灵根,龙曦弟子的灵根会在最后试炼中改变,而垣怆弟子,则需要提前去登天谷谷心中走一遭。
垣怆去的人,是林听。
而那架登天梯,被师尊放在了他的识海内。
在被封罪设计,受六十四道天罚雷刑,临死时他发现了自己识海深处的登天梯。
为了登天梯,他必须回到仙盟取回自己身体。
师兄身负灵根,虽然不一定能用得上,但到底是个隐患,所以从未放弃过寻找灵根的替代之法,终于从浩瀚的典籍中发现了万灵树的秘密。
万灵树乃是生长了千万年的神树,用处颇丰,除了可滋养神雷、结出花与镜外,若长时间以自己的灵力滋养,还可充当自己的灵根。
所以师兄找方衍要走了疏泉境。
方衍抱着必死之心设下计划,师兄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说出“这世上还有另一架登天梯”、“万灵树可充当灵根”的秘密。
在师兄看来,方衍想死,死便是。
可师兄对方衍自然没什么感情,却心疼他。
林昼月走出寝殿,来到一方宽敞的石桌旁。
曾经就是在这里,他和方衍一起酿制了望来年,而方衍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想尝一尝望来年。
他绕过石桌,来到埋酒的地方,没有动用灵力,仔细地将酒一坛坛从地下取出。
他轻轻将泥土拍掉,看着酒坛上“望来年”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再次陷进了回忆里。
想清各处关节后,林昼月站在方衍的尸体前,多少有点犹豫。
救,还是不救
他修为已经恢复,可以自由出入疏泉境,于是决定去疏泉境里看一看。
如果师兄已经用自己的灵力洗刷掉万灵树上方衍的灵力,那便顺其自然。
如果没有,便是方衍命不该绝。
他走进疏泉境,而师兄竟也在里面,见到他非但没有意外,还很自然地打了招呼。
像是特意在等他。
林听“昼月突破了恭喜。”
林昼月“师兄,你早就知道方衍想干什么。”
林听笑着点点头“这是最安全,也是最快的方法。”
林昼月抿了下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万灵树枝繁叶茂,从根茎到树干,再到垂顺的枝条,每一寸都泛着红光。
怕他知道方衍是为他而死后心生负累,余生难安,所以没有洗刷万灵树。
温暖的灵力很快驱散了他一身寒气,林听拉着他在疏泉境内坐下“昼月,你后悔杀掉方衍吗”
林昼月沉思片刻“在那种情况下,不后悔。”
林听“现在呢”
林昼月沉默更久,半晌才道“不知道。”
刺穿胸膛的那一剑不再是复仇的痛快,却也不是痛彻心扉的后悔。
他只觉得怅然。
抛开种种误会与伤害,他与方衍十分合拍,所以才会有他真心相待、方衍无比怀念的五十年。
他们其实可以有不一样的结局。
林听“你已抽出方衍的灵根,可以激活登天梯,这万灵树于我也没什么用了。昼月,救不救他,全凭你开心。”
林昼月抬头望着万灵树。
方衍是真的喜欢他,也愿意尊重他,甚至肯为他去死。
既然这样,那他在仙盟这段日子里,方衍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演着一出出的戏,看他越来越恨,谋划着怎么取其性命。
方衍会不会难过
应该是会的。
在要给他灌合卺酒时,方衍的“我爱你”决绝、偏执、痛苦。
死的时候,反而解脱般安详。
他与方衍既然并非不死不休,那么也不该以方衍的死潦草作结。
因师兄在疏泉境中,林昼月轻松地走了捷径,直接带着方衍回到垣怆有归院。
他激活登天梯,先简单复活了方衍。
饶是方大盟主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被救活后也露出些不解来。
毕竟在方衍的计划里,他没必要施救。
方衍不太确信地看向林昼月“昼月,是你救得我”
“是。”林昼月,“恭喜方盟主重获新生,哦,我忘了,盟主已是千逢元君。”
“恭喜宿微宗主,重获新生。”
他看到方衍环视周围,似是很快便确定身在何处,又试着感受了体内是否有灵力,不多时,肩膀便松了下来。
方衍朝他笑道“这是有归院,你住的地方”
林昼月“不错。”
方衍一时拿不准林昼月的想法。
林昼月为什么复活他
如果是知道真相后后悔,想找能代替灵根的宝物,就得成亲结契吊着他的命,这点想都不用想,林昼月肯定不会做。
如果不知道真相,莫非是杀他一次还不够泄愤,要复活再杀一次
在方衍思考的时候,林昼月也在思考。
虽是为他好,但方衍自作主张罔顾他意愿演戏骗他许久,怎么都憋出一股火气,于是起了捉弄的心思。
反正离万灵树炼化成灵根还要几天,在这几天里,他想让方衍也尝一尝成为普通人又被囚禁的滋味,可接下来该怎么做
像方衍一样逼婚
那不正是遂了方衍的愿吗。
此刻方衍正坐在床边,林昼月缓步走近。
他努力回忆着自己在这方面匮乏的知识,曲起一条腿压在方衍腿间,手按上方衍肩膀将人往后推了些许,形成一种居高临下俯视的姿势。
他平静地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方衍伸手揽住他的腰,和声回应“别掉下去。”
林昼月一巴掌把腰间的手拍掉。
“不知道。”方衍眉眼一弯,“不过不管为什么,我都很高兴。”
从林昼月的角度看,方衍那张本就合他胃口的面庞更为惑人,满目温软春水,里面单单映着一个他。
林昼月“你就在这里待着吧。闻剑笙已升任代盟主,重峦殿我也恢复了原样,不会有人猜到你去了哪里。”
方衍迅速分析林昼月话里的意思。
闻剑笙按计划升任代盟主,那闻剑笙有没有见过他的尸体
林昼月似乎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他本来也不是想博得林昼月同情才去布下计划。
方衍“我说过,成王败寇,所以昼月想做什么都可以。”
林昼月再次犯了难。
他其实只想出口气罢了,可这口气怎么出,他是一点灵感都没有。
一般人是怎么做的
辣椒水老虎凳还是滚钉板
好像都不太合适,毕竟方衍救了他。
在他踌躇间,方衍忽然按上他腰间的环扣“天色已晚,不如我先伺候清霁仙君就寝”
林昼月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
以前方衍也说过,作为床笫之间的情趣。
可现在身份和环境更迭,话便又多了分莫名的意味。
他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他是来出气的,不是来让方衍占便宜的
林昼月重新站直身体,当即转身就要离开,临到门口时又被方衍叫住“昼月。”
林昼月回头“怎么”
方衍“你去哪里”
林昼月“与你无关。”
方衍“可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你有归院的主殿”
让一个阶下囚住主殿,主人住偏殿
林昼月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握得更紧。
如果能再来一次,他管方衍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