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在氤氲水气间摇晃, 连风经过时都自动变为令人舒适的温度。
深灰色石壁上靠着的青年里衣被池水浸透,黑发绕过胸膛垂在水里,裸露在外的皮肤冒出层晶莹薄汗,在锁骨凹陷处极浅的积了一洼, 随着一个仰头的动作又凝成一股细流, 顺着里衣边缘蜿蜒滑下。
林昼月揉着太阳穴, 回想白日里润元的把脉结果胸口的伤需要处理下, 其余没什么大碍。
登天谷果然是神器。
不过毕竟被抽走灵根, 方衍现在的身体也就比寻常人强些, 所幸经脉宽阔, 等万灵树炼化成灵根,植入的时候会少受点罪。
火灵根肯定很疼。
林中传来阵脚步声,林昼月睁开眼, 见是方衍端着个托盘信步走来。
托盘是凤凰木所制,外面刷着层蓝漆,上面放了个透亮的玉壶,以及一只配套的酒樽。
方衍将托盘放在水面上, 朝他的方向略一施力“我记得昼月泡得久了喜欢喝点凉酒。”
托盘不偏不倚在他右手边停下。
林昼月拎起玉壶,往酒樽中倒了半杯, 因温差过大,偏寒的水珠很快沾染在他指尖。
他没有喝,反而看向站在岸边的方衍。
方衍穿着袭白衣, 长发未冠, 举手投足间满是闲适, 平日里的威严似刻意散去大半,只有那双桃花眼仍专注地朝向他,好像从未变过。
林昼月将酒一饮而尽, 接着从池中起身,对方衍道“泡够半个时辰再出来。”
方衍闻言一愣,又很快应下。
林昼月没再管方衍。
池是灵池,多泡泡对身体有好处,过几天植入灵根能更轻松,至于胸口的伤口,润元已加以处理,泡个灵池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径自回到屋里,简单换身衣服后便出门去找师兄,先是简单了解下修真界现在的情况,又去素云师姐那儿看了看万灵树的炼化进展。
屠瑕设下的法阵实在复杂,垣怆多剑修,专精法阵的着实不多。
等方衍身体恢复,他得去找一趟叶凌。
先提前打个招呼吧,写封信告知下。
林昼月在回去的路上想着信的内容,因太过专注,直到推开房门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方衍应该刚沐浴结束,只穿着件柔软的纯色里衣,因没有灵力,身上水气未消,单手支颐坐在桌边,哪儿哪儿都泛着股慵懒。
如果忽略桌上被打开的铜箱,倒可以算一幅赏心悦目的美人浴后图。
林昼月“”
他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一把将铜箱从方衍面前挪开。
林昼月“你在干什么”
方衍满脸无辜“等你时没事做。”
说着,方衍凑近他衣领处嗅了下,开口问道“水藤香昼月是刚从林听那儿回来”
声音陡然低上几分,让林昼月本能感到危险。
还不等他做出反应,方衍又与他拉开距离,恢复了一贯温和,仿佛短促的危险只是一场错觉。
已经没修为了,方衍鼻子怎么还这么灵。
林昼月又走到床边,从床头柜子里掏出个蓝色小瓷瓶交给跟过来的方衍“沐浴后用。”
方衍问也不问,依言从瓷瓶里倒出颗小药丸服下,身上瞬间变得清爽,笑道“昼月真细心。”
林昼月顺势坐下,方衍也挨着他坐下。
大半夜的,方衍这是找他有事
他刚要问,忽觉眼前一红,方衍半倚在床头,而他则被拉着趴在方衍身上。
腰际被坚实有力的手臂牢牢困住,下巴被两根偏热的手指捏起。
他听到方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又暧昧“仙君将我困在此处,却要半夜去寻旁人,是嫌我伺候不周”
这是连那些破书都看了
接着,按在他腰侧的手掌开始逡巡,唇瓣也传来时轻时重的按压感,而他双眼蒙着东西,什么都看不到。
林昼月脑中闪过铜箱里那根红色绸缎,心中想暗骂两句,却不知该骂谁。
五十年间做过无数亲密之事,方衍了解他身体每一寸,刻意之下,就连打在侧颈的呼吸都在唤醒那些或缱绻或激烈的旧日回忆。
方衍继续道“我既然输给了仙君,以后就是仙君的人。”
唇齿被撬开的前一刻,林昼月一手撑着床板借力,避开方衍在他脸侧作乱的举动,另一只手就要去摘红绸,却怎么都解不开,也拽不掉。
被九泽银环坑过、以及见识了会乱震的白玉后,他对九泽的东西有了新的认知,登时明白过来,这东西“解铃还须系铃人”。
林昼月只得开口“方衍你发什么疯”
方衍“嗯昼月白天找来书和小物件,晚上又叫我去沐浴,难道不是”
识海的垂霄剑动了。
他咬牙道“不是”
他只是和润元那个坑师兄的沟通不畅,加上想让方衍扩充经脉好少受点罪
红绸被摘下,方衍真诚地跟他道歉,还特意帮他拢拢领口“抱歉,是我会错意,消消火,消消火。”
林昼月立即坐直,造成误会也不能全怨方衍,而且对方这么诚恳,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林昼月“去睡吧。”
方衍却没走,反而捏了捏他的掌心“虽然是误会,但距离上次已经过了很久,需不需要我帮昼月放松放松”
林昼月火还没消干净,重新砰地燃了起来。
垂霄剑自虚空冒了个头,又被他强行按回去。
不能冲动。
不能冲动。
面对方衍,冲动就输了。
他迅速调整心态,从储物袋里掏出个绿色瓷瓶塞进方衍手里。
方衍失笑“这又是什么”
林昼月“祛你胸口的疤。”
垂霄到底是数一数二的神兵利器,造成的伤口虽有登天梯和润元治疗,也难免留下疤痕。
提及那一剑,两人双双冷静下来。
空气里旖旎散去,只留下些许甜腻的香味。
多半是铜箱里有什么熏香,方衍也给点了。
不过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去管熏香不熏香。
方衍沉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喃喃自语般“与我而言,留疤反而能提醒我犯下的错事,不过既然昼月不愿看见,祛便祛。”
宽松的里衣一扯便开,露出精壮健实的胸膛。
在左半边的胸口,存有一新一旧两道狰狞剑痕。
林昼月倏地反应过来。
这两道剑痕,好像都是出自他之手。
上面那道是在仙盟疏泉境,他想毁掉万灵花,方衍以身挡剑,下面那道是在仙盟重峦殿,他落入方衍圈套,又一剑将方衍捅了个对穿。
除此之外,方衍身上没有任何疤痕。
以方衍的修为,自出师之后便再难有敌手,至少在他们相处的五十年里,他几乎没见过方衍受伤。
如果说第一剑还是方衍咎由自取,第二剑就有些不清不楚。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方衍已经涂好了前面,又把瓷瓶交给他“昼月,后面我够不到。”
林昼月看着方衍坦然地背过身去,没有丝毫防备,也不怕他再捅上第三剑。
他从瓷瓶里倒出一颗药丸,捏碎后将里面的浆液细细涂抹在剑痕上。
暗红色的死肉略微凸起,丑陋地连成一片。
林昼月低低问道“后悔吗”
方衍“不后悔。”
林昼月涂完药,将瓷瓶放在边上,和方衍面对面道“你可能以后再无法修炼。”
方衍眉目舒展,看上去很是温柔“昼月都知道了”
林昼月一愣。
方衍“不然怎会提及以后再无法修炼之事。”
林昼月垂下眼。
方衍着实敏锐,他只随口一问,对方就明白他已经知道了计划。
方衍伸手揽过他,让他靠在没上药的半边胸膛“我早就想过所有可能,无论什么下场,都不会后悔。”
以林昼月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疤痕随着心跳震动。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推开方衍“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知你心中还是有气,但你又容易心软,可偏偏已经不喜欢我。”方衍语气平淡,听不出有伤心之意,却更让人觉得心口发堵,“我会经历正常的生老病死,或许再过一年,三年,五年,最多十年,你就会让我离开垣怆。”
“未来难料,但能再睁开眼看看你,和你讲话,对我来说,已经弥足欣慰。”
方衍没有提离开垣怆后会去哪里,没提让他帮忙联系闻剑笙,或者其他心腹。
从一无所有坐到仙盟盟主至尊之位,方衍仇家不计其数,如果离开垣怆,又没有高手相伴,随时可能横死。
方衍不可能没想到这些,却不曾提。
修真界需要未来,方衍早就计划以自身灵根激活登天梯,但距离需要用到登天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方衍大可用这段时间去寻找灵根的代替品,可为了他,方衍提前计划,放弃了自己未来。
得天独厚的火灵根,整个修真界敬畏崇拜的仙盟盟主,自然该有一番骄傲。
可能对方衍来说,宁为修真界为他彻底死去,也好过成为普通人,哪日走到路上就被仇家带去折辱。
这些,方衍也不曾提。
方衍只说,能再看看他,能再和他说话,就已经弥足欣慰。
如果没有万灵树,他真放方衍独自下山,方衍会怎么办
林昼月不敢去想。
疤痕上的药液已干,他伸出一根手指,顺着疤痕的走向抚摸着。
还好,他们有万灵树。
希望这疤痕快些好,怪硌手的。
沉默间,方衍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一反常态地将他慢慢推开。
林昼月略有些不解的看向方衍。
方衍无奈道“已经起来了,昼月再继续下去,我会忍不住。”
林昼月目光向下一瞥,又很快升上来。
这么伤感的时候都能方衍的脑子里都是什么
方衍“时辰不早,我们睡吧”
林昼月没有动“如果我说,你能继续修炼呢。”
方衍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眼中有一丝茫然“什么”
林昼月“万灵树。由你灵力持续滋养的万灵树,可以被炼化为与你同性的火灵根。素云师姐已经在着手炼化了,再过几天就可以为你植入。”
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下来,饶是方衍也需要消化。
他已决意去死,未曾有过任何退缩。
可林昼月却将他救活,又告诉他,还有万灵树。
他很快明白,疏泉境他给了林听,林听自然不会管他死活,却把选择权交给了林昼月。
而林昼月选择把万灵树炼成火灵根。
这是不是代表,林昼月对他并非全无感情
方衍“真的”
方衍向来情绪内敛,即使在这种时候依然下意识掩藏,可林昼月依然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不由跟着露出一个笑来。
他点点头“真的。”
下一刻,他被方衍紧拥在怀中。
心跳近在咫尺,一下又一下,犹如最炽热的雷鸣。
方衍粗重的呼吸尽数打在他侧颈“昼月,谢谢。”
林昼月反而有些赧然,他用力将方衍推开“我只是不想欠你什唔”
酒坛上写着望来年三个大字的红色贴纸被风吹起一角,没什么力度地打在林昼月手背,将他从记忆中唤醒。
他将望来年一坛坛垒在桌上,当垒到最后一坛时,方衍找到了他。
方衍“收拾完了”
林昼月“嗯。”
方衍“我送你”
林昼月“不必。”
他即将回垣怆,自此一别,日后怕是再难相见。
情话在旷日持久的纠缠中从未间断,偏偏临到离别时,只剩下平庸又无趣的对话。
方衍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块长方形的宝盒递给他“这是登天谷谷心最后一朵流焰花,应该很适合酿酒。”
林昼月接过宝盒,抬眼看着方衍。
他与这个男人一路行至今日,后背相交,耳鬓厮磨,甚至踏过宿命。
还有人比方衍更爱他吗
他还能对别人动心吗
林昼月记起方衍曾经说过的话,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改日上界再见,再续前缘。
他冥冥中有种预感,如果再见,或许真的会重归于好。
既然未来已经注定,何必因早就没剩多少的一时意气蹉跎。
他扣在宝盒上的手指略微使力,又骤然一松,平静地对方衍道“垣怆并未彻底封山,等酒酿好,你要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005 19:08:2820211006 19:2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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