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88、明炽之火
    看到水涟的一瞬, 梅五忽然明白过来。

    这几日他奉命受水涟差遣,自己对他的武功路数算是略有了解,然而眼下水涟没用他惯使的软剑, 轻功内息亦与先前大相径庭, 才令他一时未曾认出。否则即便是这意外之刺,他亦难轻易得手。

    “水公子。”

    梅五已知对方是刻意蒙骗,且有意取他性命,可他仍没有妄动。

    眼前之人是何成则最关切的小辈, 他或许会死,但绝不该死在自己手上。

    他是近卫,万不能做杀手的活。

    “你突然出手抓我, 吓坏一跳。”水涟话中竟有几分委屈,“没伤着你吧”

    梅五沉默摇头。

    水涟心下一沉, 这人武功或许只略高于他, 但实战经验丰富,手段沉稳老练, 他精心布置也只是伤其皮毛, 若真交起手来胜负难料。

    他把匕首插在腰间,两手绕到脑后用一根发带将长发绑起, 这动作令中门大空,不设防备, 然而梅五见了一无所动。

    水涟叹道“萧放刀那出了点岔子, 今夜怕是成不了事。”

    梅五无甚表示, 点了点头道“萧放刀狡诈,本就难以应对,只要公子如实禀告,庄主不会怪罪。”

    “我第一次办事就出师不利, 他怎么会不怪罪”他幽幽道,“倒是你,深得盟主倚仗,如果偶有一两次失手,他也不会降惩,对吧”

    梅五抬头“公子何意”

    “我知道你处理完这里的事就要向盟主禀报,现在事情被我弄砸了,你也不用帮忙了”他缓缓走近,“你会把今日之事如实相告吗”

    梅五退了半步,抱拳道“是。”

    水涟笑了笑“我就知道,我不会为难你。”

    “多谢公子体谅。”

    “我只能为难我自己。”

    梅五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水涟上身后仰,两袖前挥,甩出一道银光,那镖状薄片贴着他肩颈而过,又拉出一条血痕。

    他侧跃躲避之时,水涟臂后已立起一柄长剑。

    剑尖在他耳侧左右轻晃,闪动着与那双眸子相似的杀机。

    梅五当即拔刀,沉声道“不是我看错是庄主看错了人。”

    这刀厚重宽阔,锋刃如雪般莹彻,经那双布满刀痕的宽掌一握,似能抖出几粒冰碴。

    巨刃横扫,风声霍霍,水涟见他内力腕力无一不深,又有如此神兵在手,更生几分忌惮。

    刀势皆从腿下削去,水涟动跃如兔,堪堪避过,长剑不能近身,若碰上他的刀更要被生生砍断,然而纠缠之中他未落下风,只因梅五无意夺他性命。

    水涟看出这点,心中冷笑,转腕愈快,又给对方的黑衣添了几道破口。

    梅五眉色一凛,猛然举刀,欲以全身劲力从上劈下。

    倘若这刀落实,水涟颅骨便要开成两瓣血瓜,他不知对方为何陡起杀意,不敢以命相搏,迅速以忽忽步后撤数丈,而他步伐未止,对方的刀竟随人一起转了方向,直往聚义堂处奔逃而去。

    水涟未料他会突然逃走,提步要追时已差上他一大截。

    梅五轻功绝顶,这亦是水涟怀疑他是此行跟踪者之一的原因,若让他先一步抵达聚义堂,今夜自己便是枉送性命。

    不行,不行

    他掠上高处,眯眼盯住那道几乎要融在夜里的黑影,运功急追。他本有不少暗器,但女子衣衫多少有些不便藏物,他袖中所藏的流镖掷尽,就只能随手扔下药瓶玉石之类的杂物。

    疾行之中准头有限,但砸中梅五的仍有不少,而无论受伤轻重,他皆不回头,更不停下,只是碍于疼痛与伤势步调稍乱。

    这已足够了。

    距聚义堂愈来愈近,水涟握紧剑柄,高高举起,将这武器当暗器徒手射出,两人相距数米,长剑不比那些琐碎物事,梅五凡躯生捱不住,只能挥刀抵挡。

    这一剑比他预想更为迅猛,刀背竟被它砸出个豁口,他虎口一震,险些脱手,此隙水涟一脚蹬出,正踹在他手背,刀柄滑落,两人俱失兵器,只能赤手空拳缠斗起来。

    水涟怕他再度逃脱,索性手脚并用直击胸胁,他退一步便进两步,挨了拳掌亦不后缩,反缠得更紧,梅五想不到他竟如此不顾颜面,竟似野兽一般直接扑上来与自己扭打,推扯不开,亦无法抽身,且这距离施展不出什么招式,只能用最简单的初级拳法,拼的是力气大小和骨头硬软。

    他这一下打在水涟丹田,对方躬身蹙眉,闷哼一声,咬牙提气,让气血灌行右臂,猛向他鼻骨击去,梅五忙振臂格挡,衣风猎猎,而拳势更凶,即便只落在他小臂也震得人一阵热痛,水涟趁机攻他侧颈,这命门令他不得不仰身相避,而膝骨也于此刻被人踢中,这下重心尽失,他向后栽倒,水涟跨步欺身压上,以手肘猛击他头部,梅五瞳孔收缩,却没有激烈反抗。

    一道极细微的金属与皮革的摩擦声令水涟警觉,他正要回头去制对方双手,却听到一声暗器入肉的簌簌闷响。

    不,不是一声,因为连发速度太快,听起来才像一道暗器。

    那一瞬水涟几乎确定自己定要殒命于此,这里除了他与梅五还藏着一位高手,敛意是何成则的地方,不是何家人也是武林盟的人,无论如何,对方出手绝不是为了帮他的。

    然而他清晰又不可置信地发现,被刺穿太阳穴当场毙命者竟是梅五,一段细竹楔入颅内,红白相间的浊物正缓慢地从青翠绿竹中心淌出。

    梅五捏着薄刃的手脱力垂下,在地上砸出道轻响,水涟这才回神,夺去他手中再晚一刻就要落在自己身上的刀片。

    会是谁

    他许久未历此等生死搏斗,心神鸣动,一时难平。

    今夜庄中有太多人,他刻意将梅五带到无人处才动手,但这里毕竟是敛意,明里没有,暗中却未必。

    水涟伸手拨开梅五额发,细细查看那道伤口。这段筋竹尾端粗糙,显是刚刚折断,未经打磨。这凶器随处可取,太过寻常,看不出来头。他凝神回忆方才情形,施手拔去断竹,梅五脑中果然还插着三根黑针。

    水涟心下骇然,此人内功造诣远甚他所估,施用暗器之法亦精妙绝伦,只是不知其用意目的在何,即便暂无敌意,也令人生畏。

    只是为何是黑针

    他从领口掏出一方白帕,小心拔出一根,眯眼端详,这黑色并非因为涂了毒药,而是其本色,这针较绣花针更粗,色泽温润,质地细腻,是罕见的良材。他将三根尽数拔下,拂拭干净后又搁在掌心摩挲数下,忽有灵光一闪,他蓦地领悟这是黑金石

    这东西出自敛意,稀罕至极,与敛意交好的门派偶有获赠都珍重如宝,他思绪狂转,究竟是哪位大人物出手杀一个梅五,又何必用上黑金

    罢了。无论如何,这是天赐的便宜,此物或可增加胜算。

    他将黑针收藏,拎起尸体,飞入密林,又把这层沾满血污的外衫褪去,只留了件青灰素袍,疾步奔往啸江亭。

    今夜何成则要在聚义堂招待各派掌门,所以与水涟约定无论事成与否,晚宴之后皆在啸江亭相见。当然,倘若水涟失手,怕是也没命过来。

    与梅五一战虽耗费了些许功夫,但眼下时辰尚早,宴席不会这么快结束,他想何成则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赴约。不过梅五已死,无法及时回禀,何成则觉察异样,可能会提前赶赴。水涟想得周全,脚下不敢有片刻放松。

    月朗星稀,树影婆娑,他踏灌丛、卵石、木桥而过,遥遥望见那只耸立的亭角,欲收势缓步,然而这本该空落的山亭竟已站了一道人影

    水涟目光一凛,迅速抬袖仰首,咽下了消魂丹。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水涟有千疑在心,却不曾表露,只上前一步,弱声道“盟主。”

    聚义堂。

    何成则离席后,堂内气氛冷寂,各派掌门皆在思忖何成则这提议的用意萧放刀固然该杀,但牵连盟主之位,便有些过头了。至于何至幽的婚事,虽只由他一句揭过,却更值得人在意。门派联姻绝非小事,如今的敛意仍有许多事宜要仰仗叶家相助,叶窈不会武功,庄内地位不减,便是凭着这个。

    不过比武招亲太过儿戏,方才陶轻策“随口一问”,可说是司马昭之心了,可惜竹风少主是个要脸皮的病弱儿郎,被他舅父和几位护法安排得妥妥当当,遇上这门姻亲也没有反抗之力。

    这些体面人物端坐堂中,神色各异,半刻之后,最年长的舒言春捻须拄杖,缓缓站起,欲遣散众人,结束宴席。

    此刻,一道火光从黑沉的屋门透进,伴随而来的是刀剑劈砍的锐响和守门弟子的哀嚎。

    一众小辈忙起身护在掌门身前,眼见着那红蛇般的火焰顺着门隙一寸寸游入,只觉诡谲邪异,心悸不止,有人夺了案上茶壶向它泼去,但火光一点未减,虐焰摇晃,似畸零鬼影。

    陆红霞惨白的面庞被火映上一点红晕,他兴奋又恐惧地上前一步,喃喃道“明炽”

    此名一出,众人无一不震,屋门亦正在此时破开,火势漫入堂中,热浪扑面,红滟滔天,然而为它所吞噬依附之物无论是人、石、布、纸皆维持原貌,未被烧燎。

    火自地板顺着墙壁攀上房梁,又依着四方斗拱钻来绕去,穿梭往复,迟迟不下,众人仿见悬石在顶,胆战心惊,目光随其流转,一时竟无人去看来者是谁。

    许垂露也一阵目眩神涣,只得猛扯萧放刀衣袖,抑声道“宗主,不要再玩火了”

    萧放刀擎剑一划,火焰瞬时从上簌簌落回剑尖,在锋刃上砸出几蓬哔剥哔剥的闪亮火花。

    “萧放刀”

    诸派掌门面色如铁。

    一个萧放刀不至于令他们如此惊骇,明炽重现于世也不在他们意料之外,然而绝情宗宗主怎会如此轻易地出现在敛意山庄的聚义堂这里何时成了茶馆酒肆,竟可任人进出难道何成则前头刚说此人“非诛不可”,后脚就把人请来作客

    恭喜,放刀落剑图完成度18,当前完成度99。

    新功能擦除已解锁。

    许垂露知眼下情势不容她分神,本不打算理会这毫无意义的完成度提示,但朝露此言一出,她忍不住皱起眉头,与它脑内对线。

    你再说一遍卡在99是什么意思快把进度退回去

    许垂露,一个早已远离互联网喧嚣纷扰的已逝之人,不想再承受这种看似指日可待、大功将成,实则前路遥遥、大饼高挂的痛苦。

    宿主,最后关头,切勿放弃。

    她不愿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