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德这次也不急, 只回过头瞥他一眼“也不知道孙公公是没看见还是没经验,你那帕子上的血啧啧。”
“这药今日怎么这么苦。”玄时舒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顾左右而言他。
苏令德一口气用竹签给他串了五个蜜饯, 递到玄时舒手边。玄时舒看着眼前的葫芦串, 无奈地摇了摇头“王妃可真是大方。”
苏令德托腮看着他“毕竟我有好多问题,还指望着王爷教我呢。”
玄时舒“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吃着蜜饯。他原本也不觉得药有多苦, 只是遇到了苏令德, 好像喝药之后再吃蜜饯,便当真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来。
“王爷, 曹峻早先是不是并不知道我的嫁妆船会来”苏令德挪着椅子,往床边靠了靠“如果他早知道,也不会问出那几句话。就算那船上装的不是我的嫁妆,但是掌柜的他们都在, 船上本身就载了不少人了。”
“但是,要说他不知道爹爹会派船来,好像也不对。”苏令德眉头微蹙“连我自己都没能从船坞里一眼认出自家的船来,他要是不知道, 怎么可能一眼认得出来”
玄时舒没说话,他吃了一个蜜饯便将蜜饯串递到苏令德嘴边。苏令德也不介意,就着他的手就咬了一口剩下的蜜饯。
苏令德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嘟囔“他到底知不知道啊”
玄时舒看着她吃得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觉得有些可爱,听到她的嘟囔,只是随意地一笑“你去问他不就知道了。”
苏令德瞪他一眼“我跟他又不熟。倒是王爷,你跟曹峻不是至交好友吗”
“我还记得端阳宴上,你跟曹峻颇为交好。”苏令德回想了一下端阳宴的情形“倒是赵大少爷, 反而不知道你们之间这么要好。”
苏令德心中陡生疑窦“论理,曹峻久在支叶城,赵大少爷才是一直在应天城的人,曹峻回应天城的时候,赵大少爷应该都在场才对。他怎么会不知道你们关系交好呢”苏令德越说越觉得奇怪“王爷,你难道跟曹峻不止在应天城见过面”
玄时舒神色未动,他在腿上摆出棋盘,漫不经心地道“没准是表哥傻呢”
苏令德瞪他一眼,托腮继续自己的推论“如果赵大少爷确实不知道你跟曹峻要好,那他匆匆从应天城赶过来就说得过去了。”
“哦”玄时舒拉长了声调,手下不假思索地落下棋子。
“曹峻是曹皇后的亲侄子,母后倚重曹皇后,如果知道曹峻与你交好,那母后就会把印信托付给曹峻。赵大少爷不善骑射,也就不必来费劲跑这一趟了。”苏令德虽然看着棋盘,但心思全然没有在棋子上。
“等等,这么说的话,母后也不知道你跟曹峻交好。”苏令德更困惑了“王爷,你难不成跟曹峻交好的时候,还是乔装打扮换了个人吗”
玄时舒不紧不慢地又落下一子“你怎么就笃定,母后不知道呢”
苏令德一愣,便听玄时舒又道“我以前贪玩,跟着曹峻从应天城跑出去,一路去了支叶城。”棋子落于棋盘上,声音清脆悦耳。玄时舒的声音在这玉石相撞的声音里,也显得清清泠泠。
玄时舒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跟曹峻格外交好,赵英纵不知道很正常,因为王爷失踪这么大的消息必定是要先对外隐瞒的。但赵太后不可能不知道。
苏令德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说的话难道母后不信任曹峻”
苏令德瞪大了眼睛,回想起今日白天的林林总总,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油然而生或许太后不是不信任曹峻,而是不信任曹皇后,或者说,是曹家背后的皇帝。
“我不明白”苏令德刚开了个头,便将余下的话咽了下去。
她想起涠洲王府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想起赵太后在冲喜那日的崩溃和悲伤,想起皇帝对玄时舒的关切和纵容可在这一切的背后,是玄时舒病重、发烧、吐血;是他们总要被逼着向大长公主低头;是孙公公和曹峻先后纵马而来,一个不想让他们去支叶城,另一个则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自己这无心地一问,或许掀开了这歌舞升平的皮囊的一角。
苏令德仿佛觉得刚刚倒吸的那口冷气透着浓得几乎能具形的寒意,让她的五脏六腑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冷。
玄时舒神色淡然地落子“她先是太后,再是阿娘。”
玄时舒这无所谓的态度,反而让苏令德浑身一振。她立刻严肃认真地道“没关系,我不一样,我们是夫妻”
苏令德正要义正辞严地告诉他什么叫“夫妻一体”,玄时舒就无奈地捏了颗蜜饯塞进了苏令德的口中“知道了,知道了。”
可别再跟他说什么“夫妻”了。
他一想到他们对夫妻的理解有鸿沟,头就有点疼。
苏令德尚未能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的天堑,她乖乖地吃着蜜饯,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觉得自己刚刚那一问,仿佛把手深入了幽潭,除了冰冷外,她更害怕会捞上一些别的污浊之物。她并不恐惧阴暗与污秽,可她怕如果她执意要把它们捞上来,就会变成刺伤玄时舒的刀剑。
她愿意等。只要玄时舒能好好活着,她相信,她总能等到他袒露心声。
而现在,见玄时舒若无其事,苏令德也长舒了一口气,刚刚那股子阴寒好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令德并没有掩饰自己卸下包袱的轻松,玄时舒轻轻地“啧”了一声“仅仅是这样”
苏令德微愣“那不然呢”
“你不是说有一箩筐的问题么,你不想问问土庙的事吗不想问问魏升登的事吗”玄时舒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手中捏着一颗黑子,迟迟不落“你问也不问,就先言辞凿凿地说夫妻一体这样的话。万一你知道了真相,不想和我“夫妻一体”了呢”
苏令德警惕地看着他“王爷,你可别想套我话,我才不会呢。”
“魏升登这样的小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百死不足惜。土庙的事,如果不假托摄政王余孽之名,那还能怎么办”苏令德想得很清楚“更何况,土庙之事,你是为我才做到那一步。你要是真的有罪,那我”
“那你”玄时舒抬头看着苏令德,静静地等她说一个答案。
苏令德狡黠一笑“那我就是罪人的夫人。”
她眸中澄明,如一汪清可见底的泉。玄时舒望进她的眼底,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她笑起来时,泉水微澜,好像有两尾活泼的锦鲤会从里头跃出来一样。
玄时舒一笑,终于落下了手中的黑子“我怎么舍得呢。”
“我也觉得你不舍得。”苏令德大言不惭地凑过去,打量了一眼他的棋局,惊讶地“咦”了一声“还是那天马车上的棋局吗也不是,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看不懂黑白纵横经纬,也不知道棋盘上的黑子从重重阻碍里杀出一条出路来,如转过肃杀萧索的崇山峻岭,窥见天光乍泄、柳暗花明。
玄时舒的情话落了空,但他只在心底小小地叹了口气,竟然也没有太超出他的意料。他瞥了眼苏令德好奇又不解的目光,握了把白子递给她“画画”
他袖手拂乱棋局,毫不介意自己好不容易想出的破局之法散得七零八落。
苏令德挽袖,中气十足地应声“来”
苏令德和玄时舒合力在棋盘上完成了两个小人,翌日,苏令德小心翼翼地端着棋盘坐上楼船,然后招呼玄靖宁“宁儿来,我教你画你自己。”
玄靖宁好奇地看着棋盘,依葫芦画瓢,学着棋盘上另外两个小人的模样,也有模有样地搭起新的小人来。
曹峻路过苏令德,脚步微缓,目光频频落在棋盘上,半晌终于忍不住道“王妃,你这是在教小王子下棋吗”
苏令德笑眯眯地看着曹峻“那当然不是,我们画画呢。”
玄靖宁正把一颗黑子添上作为小人的脚,闻言用力地点点头,很是快活。
“在这个棋盘上画画”曹峻的目光落在棋盘一角染金刻印的“逾明”二字上这是先帝的名讳他的声音都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苏令德有几分困惑“这个棋盘怎么了”
“没怎么。”玄时舒从船舱里显出了身形“他是正人君子,觉着棋盘就该下棋用。”
玄时舒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在他身后跟着相太医和吴五郎。相太医是被临时征来的,不过他家眷在陈郡,临靠拒马界河,所以他倒是不甚在意,只是少了几个帮手。好在吴五郎是个不错的药郎,相太医也就不吝让他分担点自己的活。
曹峻见状,立刻关切地问道“相太医施过针了你昨天还吐血了,今日如何”
“还能活着去支叶城。”玄时舒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行至苏令德身边,瞧了眼棋盘,夸了一句“学得不错。”
玄靖宁很高兴,小脸红扑扑地向玄时舒强调“一家三口”
曹峻看着棋盘上排排站着的一家三口,目光忍不住往“逾明”二字上瞥。要是先帝知道他最爱的棋盘被用来做这样的用处,不知心里会作何感想。
或许先帝也只会一笑而过,没准再赐下个新的棋盘来。毕竟玄时舒是他最钟爱的幼子,恨不能日日捧在手心相见。
玄时舒瞟了眼曹峻“曹峻,船已经租好了,你要是看不惯,赶紧回自己船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爷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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