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德一听, 回想了一番玄时舒的病症,略有几分困惑地道“难道都是自幼体弱,又误事了相冲之物吗”
苏令德神色一凛“如果当真如此, 阿雅尔的祖父不求天师, 反而偷药带着阿雅尔跑出来求医问药,难道这天师浪得虚名”
相太医迟疑地看向玄时舒。
玄时舒向相太医挥了挥手,示意相太医先出去。
苏令德看到他们二人的互动, 狐疑地问道“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相太医没说话, 他看到玄时舒的手势,便行礼告退, 到另一个厢房里去看看阿雅尔的情况。这间房里只留苏令德和玄时舒二人。
“我不明白。”苏令德见相太医居然先行一步,眉头紧锁“你的病究竟是因何而起我记得以前一直都说,是因为你自幼体弱,再加上误食相冲之物, 所以进一步拖垮了身子”
玄时舒顿了顿,低声道“是啊。”
他的面前这一次放着象棋的棋盘,但他显然没有下棋的意思。棋盘上仅仅只有对擂的一红、一黑两“将帅”,显然并非真正的棋局。
“但我所误食的相冲之物是需要配制的毒物, 极为罕见。阿雅尔一直住在临仙山,受天师庇佑,本不该跟我食用相似的毒物才对。”玄时舒眉头微蹙,在楚汉两边的将帅棋旁,各摆上一个“士”棋。
“需要配制的毒物”苏令德一点就通,震惊地道“换而言之,这临仙山府恐怕另有隐情,那这天师”
苏令德心下一沉。他们千里迢迢来找天师,却在这个时候陡然发现天师可能并不像他们所想象的那样, 天师或许不仅不能救玄时舒的命,更有可能是他们的敌人
玄时舒在红棋方摆上一个“车”字“四年前,天师声名鹊起。三年前,我慕名偷偷溜去支叶城,不过未曾见到天师。但是,我的病,是三年前从支叶城回应天城时才加重的。”
苏令德听罢,用力地咬了一下唇“管这天师是人是鬼,要紧的是临仙山上的药池和药田。他要是不行,我们就就广招神医。反正我们就在这儿住定了,靠着药池和药田,总能找到一条生路来。”
玄时舒没想到她不仅立刻联想到了眼前的危机,居然还能在这巨大的危机面前说出这样不服输的话来。他不由莞尔,在黑棋这一面,多加了一个“炮”字棋。
苏令德看了眼玄时舒面前这古怪的棋盘,又紧张起来“那这样的话,阿雅尔祖父的偷药之罪恐怕另有隐情,今日码头上叫破阿雅尔名字的纤夫就危险了”
苏令德说罢,立刻把白芷叫了进来“白芷,你着人去好好查查支叶城有没有好的宅院,让掌柜的以我爹的名义买下来。”
白芷心领神会“王妃放心,侯爷心疼王妃,一定给您在支叶城买了宅子。您跟侯爷久不能相见,既然侯爷买了宅子,那总是要住进去,以表深思的。婢子这就去好好地理一理常明带来的房契地契。”
苏令德满意地点头“快去吧。”
玄时舒听她们主仆二人你来我往地定下了此事,唇角一勾,在黑棋这一面,放下两个马前卒“不用找,就在放着房契那个箱子的第一张,就有支叶城的宅门。”
苏令德惊讶地看着玄时舒“诶”
苏令德也不过惊讶这一句,马上就信了玄时舒的话,催促白芷道“那你现在就大张旗鼓地去把它找出来,我们这就搬去爹爹买下的宅院。搬嫁妆的人手不够,总不好老是麻烦曹家。而且山匪横行,嫁妆得搬快点。你让赵叔去码头上请人,我看今日站出来扶阿雅尔的那个纤夫就不错。”
白芷领命,立刻就下去办。
没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白芷兴奋的声音“王妃,侯爷给您在支叶城的春叶巷买了一座五进院的大宅”
苏令德惊愕地看向玄时舒,她可没想到居然是五进院这么大的院子,这找起来可要费不少功夫。
玄时舒一笑,在黑棋一面摆上一个“车”字棋“你去看了会更喜欢。”
嚯。
苏令德立刻正襟危坐,露出灿烂的笑容来“呀,爹爹当真疼我”
她的小尾音一颤,玄时舒听来只觉可爱,眼底也染上了笑意。只是腥甜的感觉不断地往他喉咙口涌,玄时舒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压下口中的腥甜。
苏令德跟白芷配合无间地演完一出戏,转头看向玄时舒,眉眼里藏着小小的得意“我们今天就住到自己家去。”
玄时舒双手藏于袖中,紧紧地握着轮椅的扶手,闻言缓声一笑“好啊。咳咳你去告诉宁儿吧。”
苏令德深看了他一眼“也是,宁儿现在估计在阿雅尔的房中,我先去把他带出来,他一定很高兴。”
苏令德风风火火地起身,推门而出。
当阳光被合上的门扉挡在门外,玄时舒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帕子捂着嘴唇,猛地咳嗽起来。
猩红的血立刻染红了素白的帕子。虫蚁啃噬的痛和痒,一并在他的上半身游走,那常人难以忍耐的痛楚,让他本该没有知觉的腿,都产生了颤抖的错觉。
“王爷。”川柏在苏令德走后马上就进了房间,他单膝跪下,极担忧地看着玄时舒。
玄时舒摇了摇头。
川柏明白,这是要他等到苏令德走得足够远,远到不会知道这里的动静,才能去找相太医。
可玄时舒如今承受的痛苦,就连川柏这个旁观者,都看得手攥成拳,青筋暴起。
他还要等多久
这个念头刚刚在川柏心中产生,门就被倏地推开。
苏令德就站在门口。
“你”玄时舒蓦地抬头,可他来不及阻止,只能看着苏令德向他奔来。
相太医就紧跟在她的身后,眉峰紧蹙地给玄时舒喂了几颗药。
苏令德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握着他的手腕。她把弄脏的帕子从玄时舒手中抽出,玄时舒稍稍用力“别碰。”他声音虚弱,宠溺又无奈“会弄脏你的手。”
苏令德未语泪先流,她把帕子攥紧在手心“如果不是我今天觉得不对,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我也真是傻,还以为自己傻乐呵,你也当真就会舒服。”苏令德紧咬着唇,声音哽咽。
相太医眼眶也红了,他低着头褪下玄时舒的上衣,替玄时舒施针。
这是苏令德第一次看见玄时舒的身体,他的身体苍白又清瘦,只是依旧笔挺得像一棵雪松,迎着怒吼的风雪,萧然而立。
玄时舒浅笑着安慰她“看到你,我确实舒服很多。”
“胡说”苏令德哑声道“你肯定一直都在忍着,怪不得我们搬出船厢你也没关系。”
玄时舒轻喘了两声,一笑又一叹“原来王妃这么介意,看来是我做错了,合该求着王妃留在我的船厢才是。”
“你哪里做错了,你分明算得清清楚楚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允许侍卫让我未经通报就进你的房间。”苏令德咬着牙,想骂他却又心疼得厉害。
她话音方落,外面的侍卫就迟疑地通禀道“曹、曹大少爷求见。”
苏令德声音扬高,外头的人也听得见。这侍卫显然是听出了苏令德的不满,所以说话声都有几分结巴。
苏令德气得厉害,她知道侍卫禀报之时,通常求见的人都在远处,当即便甩袖道“左一个曹大哥,右一个曹大少爷,说明白,到底是谁这个时候来求见。”
玄时舒和曹峻都叫曹岭“大哥”,但众人称呼曹峻,却又称“曹大少爷”。苏令德早就觉得古怪,只是心知家家都有隐情,便也不问。
玄时舒知道她生气,无奈地道“曹大哥是曹郡尉的义子,众人一般以官职称呼他,唤他曹官长。称曹大少爷时,还是叫的阿峻。”他放软了声音“我没事,令令”他想哄她,便下意识地唤出了亲昵的称呼。
“谁叫你解释了说这么多话干什么”苏令德瞪他一眼“叫令令也不管用。你快给我好好休息,谁来都不许见”
苏令德气呼呼地推门而出,果断地留给玄时舒一个透着杀气的背影。
苏令德在见到曹峻之前,先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曹峻一见她,匆匆行礼,急道“可是府里招待不周王妃怎么突然想搬出曹府呢”
“多谢曹大少爷惦念,曹家的安置无一处不妥当熨帖。”苏令德刚刚还气得很,现在已经神色如常。
“只是我的使女理家父送来的嫁妆时,发现家父替我在支叶城购置了别院。我思念家父,所以想住进家父替我安置的别院里。”苏令德解释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眼眶这时还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了,配上这番话,显然是一幅久别思乡的模样。
曹峻叹了口气,温和地道“只是怕时间仓促,你们会住得不舒服。”
苏令德哪里还想在曹家待。她只要一想到玄时舒病重,还要在这种前狼后虎的环境下提心吊胆,她的心就如针扎一般疼。
然而,苏令德还没来得及婉拒,曹岭就大踏步走了过来。
曹岭身高和曹峻相仿,但是曹岭比曹峻壮硕不少。他一走来,就如一座铁塔堵在了苏令德的身前。而曹岭远不如曹峻温和,他黑着脸问道“王妃何必这么急竟连赏脸住几天都不肯”
他字句如刀,仿若擦燃了火药的引子,空气中顷刻间弥漫起了硝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