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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旧物
    曹岚沉默了一会儿, 神色黯淡地道“这些信,请权当是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曹岚俯身,双手摊向空中靠在地上, 额头轻轻地抵在了自己的掌心上。

    苏令德将信放在桌上, 迟疑地看着曹岚“你要去曹皇后身边,该是一件极好的事才对。你怎么”

    苏令德没说下去,曹岚的表现让她觉得, 曹岚仿佛不是要去曹皇后身边, 而是要去赴刑场。

    曹岚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她没有接话, 只轻声道“我该走了,我出来太久,严监御史会发觉的。”

    曹岚借着白芨的手站了起来,她深深地看了苏令德一眼, 忽然道“我很嫉妒你,也不喜欢你。”这样直白的讨厌看起来让曹岚更像曹岚。

    白芨的手一抖,差点就要把曹岚再按下去。

    “我知道。”苏令德神色未变地点了点头“我也不喜欢你。”

    曹岚的脸色更加苍白“可你还是救了我。”她的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流出来“我被救活之后,你可以当天就把我赶下山的, 没有人会怪你,他们已经在唱诵你的宽容了。”

    苏令德静静地看着她“你今日来找我,想必也已经知道,如果我当天把你送下山,你恐怕必死无疑。”

    曹岚死了,对当时要逼出天师真面目的严监御史和李郡尉来说,显然更好。她留曹岚住到痊愈,也是想给严监御史一个信号。她并非不在乎曹岚的命。但尽管如此,她也没想到曹岚居然还能争取到去曹皇后身边的机会, 这让苏令德对曹岚刮目相看。

    曹岚喃喃地道“是啊。口口声声说着为我好的人,把匕首插进了我的小腹。而讨厌我的人,却把我救了下来。”

    “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个人,而且罪不该死,换个人我也会救。”苏令德看着曹岚,淡淡地道“我求的是我自己问心无愧,你不用对我救过你这么纠结。”

    曹岚抬头看着苏令德,她的目光怔忡,里面蒙着灰色的雾。

    曹岚知道,苏令德不会对她说更多劝慰的话,也不会对她说褚如“好好活下去吧”这样鼓励的话。她们说到底,互相讨厌。

    可曹岚从苏令德的言行举止里,明了了苏令德的态度。

    哪怕苏令德不喜欢她,苏令德也希望她能活着,好好地活着。

    曹岚在自己的袖子里紧紧地扣紧了藏着的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她本来已经把盒子放在了掌心,准备最后送给苏令德。

    但她没有把盒子拿出来,而是藏得更深了些。

    曹岚的声音发紧,细弱蚊呐却也清晰可闻。

    她说“好。”

    曹岚悄无声息地从望春楼溜走。她拐进巷子,如释重负地撩开马车帘。然而,在看清马车里坐着的人那一瞬,曹岚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严监御史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还在慢悠悠地品着一盏茶“摄政王的信你都给涠洲王妃了那你阿兄珍藏的盒子,你给涠洲王妃了吗”

    “是、是你”曹岚的牙关冷得打颤,她腿脚发软,几乎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就这么蠢,为什么没有想过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拿到这些东西,为什么没有想过她能轻易地从家中偷偷溜出来

    然而,严监御史不容她抗拒,让两个嬷嬷直接把她拖上了马车。

    嬷嬷们仔细地搜查了曹岚的衣服,把盒子掏了出来。

    严监御史皱紧了眉头“废物你怎么没把盒子交给她”

    曹岚伸手指着盒子,她的手脚都在发颤,但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牙缝间挤出两个字来“给了”

    严监御史横扫了她一眼,“啪”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空无一物。

    严监御史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他唇边挂起讥笑“毁了毁了更好。只要涠洲王妃看到了,那就一切都好。”

    “这家哪,从来都是先从家里乱起来的。本官倒是要瞧瞧,涠洲王妃要是起了二心,涠洲王又要如何是好。”严监御史把杯盖轻轻地擦过杯盏,那瓷器的声音本该清脆悦耳,但此时却刺耳得让曹岚震耳欲聋。

    曹岚在袖子里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她的指缝间,还残留着枯叶的碎屑。

    曹峻放在暗格中的东西,是一片枯叶。

    她知道,那是他从前遇到过的一个少女,他从少女那儿学会了吹叶。

    她和曹峻曾经为了她想给玄时舒当妾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在那一次争吵里,她窥探到了嫡兄的秘密。

    曹峻一直不成亲是因为他有喜欢的人了,那个喜欢的人,或许就是苏令德。

    曹岚今日是想把这个盒子交给苏令德的,她怀着恶意地希望苏令德知道,阿兄已死,可阿兄曾经喜欢了她那么久,她希望苏令德能尝到哪怕一点痛苦和遗憾也好。

    可是到了最后,她选择了放弃。

    曹岚身体紧绷地坐在马车里,她仍旧没明白摄政王的信会有什么影响,但她暗自祈祷着,不论是什么影响,希望都不要如严监御史所愿。

    等曹岚走后,苏令德才开始仔细地看摄政王写给曹为刀旧年的书信。

    她很快就意识到,为什么这些书信会被特意放在曹夫人被封存的旧居里因为这些书信讨论的只有一个话题,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苏令德在看完所有的信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也明白了为什么曹岚会觉得这些信会对他们有帮助因为信里,提到了摄政王儿子的一个显著的特征。

    他有一个剑形的胎记。

    摄政王非常骄傲地在信中说“此乃天赐”,他对他儿子的剑术非常自信。

    但也只有这一句话,甚至不知道这个胎记在何处。而且,大概是出于保护的目的,摄政王并未更多地提及孩子具体的信息。

    苏令德眉头紧锁,她不知道这些信件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对于曹岚居然能轻易地拿出这些信件来,也十分怀疑。

    在她沉思之时,玄靖宁悄悄地打开了内间的房门,露出了毛茸茸的脑袋来“母妃,你要忙的话,我们回去吗”

    他并听不清苏令德和曹岚的对话,他只是在内间等了很久也没见苏令德叫他。

    “抱歉。”苏令德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我们可能要先回去了。”

    苏令德比原计划早了很多回到临仙山府,她因为心里有事,所以脚程很快,一路直奔他们的小院。

    然而,玄时舒并不在小院里。

    “王爷呢”苏令德困惑地问道“他今日没有出府的计划。”

    川楠留驻守在小院,他还没从苏令德的突然出现中回过神来。他愕然地看着她,一时嗫嚅,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

    苏令德神色坚决“川楠,带我去找王爷。你不带我去,我也会满府找他。临仙山府就这么大,何必浪费我的时间。”

    川楠耷拉着脑袋,带着苏令德去找玄时舒。

    苏令德惊讶地发现,他们拐过了药池和诊疗之处,去往她很少去过的地方。

    她听到了华陵游担忧的声音“王爷,如果您撑不住了,您就休息。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欲速则不达啊。”

    玄时舒没有说话,却是相太医忧心忡忡地接道“王爷,要不您现在就休息吧王妃还要好一会儿才会回来。”

    苏令德脚步微顿,她知道她拐过这道墙壁,就能直面他们。但苏令德想了想,只静悄悄地侧过身子,遥遥地看着玄时舒。

    那是一块特殊的场地,压得很紧实的泥地上,竖着两根长杆。玄时舒离开了轮椅,正撑着长杆,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他的步子走得很缓慢,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但她能看出他每一步走得都很坚实,显然,这并非一日之功。

    或许是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如此颓然无力的弱态,他的身边只有相太医和华陵游,甚至连川柏都不知在何处。

    他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地忍受了很久这样的痛苦。

    苏令德紧紧地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地退回来。她靠在长廊的墙壁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往回走。

    直到她确定玄时舒再也不可能听见她的声音,她才哑着嗓子对川楠道“不要告诉王爷我去过那儿。”

    这跟玄时舒当初隐瞒自己病情恶化全然不同,而苏令德很明白她不需要用所谓的“善心”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苏令德回到小院,将摄政王的信放在桌上,对川楠道“川楠,去帮我找找留园还有没有摄政王的字迹。白芷,你去帮他一起找。”

    她需要确认这些信到底是不是摄政王的。

    等川楠和白芷回来复命时,玄时舒也回来了。

    “夫人回来得这么早,莫不是想我了”他坐在轮椅上,笑着问她。他的神色间不见丝毫的疲态,仿佛只是去山间吹了会儿风,晒了会儿太阳。

    苏令德把摄政王的信放到玄时舒的面前“我遇到了曹岚,她给了我这些摄政王写给曹为刀的信,信里有关于摄政王孩子的消息。或许,就是陈谅背后所谓的少主。”

    “是吗”玄时舒的笑意微敛,他眉目低垂,扫过一页一页摆在桌上的信。

    川楠和白芷一时没有从留园找到摄政王的笔迹,两人问要不要去外头找。

    苏令德尚未说话,玄时舒已经摇了摇头“不用去找了。”

    玄时舒的声音很沉,像是被石头拴着困在了水里。苏令德还没来得及细品其中的情绪,玄时舒就已经抬起头来,看着苏令德。

    他的声音十分确凿“这就是他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