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之后仿佛置于另一个时空。
路寒舟感觉自己跌入了一团黑色的棉絮之中, 被柔软包裹,可也失去了重心和安全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同时疯狂的下坠感折磨着他。
环在腰上的手臂如同一个钢圈般箍着他, 勒得他生疼,可疼痛带来了莫名其妙的安心。
江宁灼说“尽量屏息。”
“屏息我不就憋死了吗”
路寒舟整个人附着在江宁灼的上大口呼吸, 风声吹得他头发乱飞,声音有点飘忽,只能靠江宁灼的耳朵更近些。
在这一片凌乱的破风声中, 黑暗瞬间消失, 江宁灼的大掌下意识护住了路寒舟的后脑勺。
两人掉落在了一片草丛之中。
路寒舟一个腿软差点没站稳,可由于被圈在一个怀抱里, 以至于他只是微微踉跄了一下。
刺骨的寒风骤然吹来,几朵雪花打在了他的脸上, 瞬间消融。
“嘶”路寒舟打着哆嗦抱了一下胳膊,“这是哪儿啊,怎么这么冷。”
环顾四周,他们处在一个三丈宽的路上, 路两边是几人高的树墙, 虽说修剪得十分平整, 可枝叶繁密到中间几乎无法穿过一个人。
眼花缭乱的花遍地都是,与这飞雪的景致格格不入。
江宁灼拂开了眼前的风雪,环视一圈并没有发现其他人,“这应该就是迷惘之境的第三层了。”
迷惘之境的试炼越往后走存留下的人越少,如果刚才那些石门一门代表一项考验的话,那他和路寒舟就是一组了。
只和路寒舟一组。
看他发呆,路寒舟想起了腰上的炙热感,有点拘谨地戳了戳江宁灼的手臂, 提醒道“那个落地了你可以松开了。”
虽说这样是很有安全感,但他也老大不小的人了。
江宁灼仍然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似乎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路寒舟更加别扭起来,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道“你可以松开了”
这么一吼江宁灼才回过神。
可揽着路寒舟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整个人都靠近了一些,问道“你不是怕冷吗”
垂下的头发遮挡住了他发烫的耳根。
路寒舟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明明是冷若冰霜的长相,可那丝寒凉却因为他消散了。他是一条火龙,自然是喜欢温暖一些的环境。
心下开心,可嘴上还是不饶人道“你该不会是另有所图吧你”
一片雪花落在了江宁灼的睫毛上,他缓缓一眨眼,路寒舟眼神就被吸引过去,然后
“阿啾”
路寒舟打了个喷嚏。
江宁灼一闭眼,收回了自己探寻的目光,松开了路寒舟的腰。他指了一个方向,声音闷闷道“你看那里。”
“好。好。”路寒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凝了两道火符分别缠在自己和江宁灼的手腕上驱寒。
顺着江宁灼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有一个东西在树墙里反光。
地上的花草本就不是应季,盖着一层薄雪后更加诡异起来。虽说雪花在阳光下会折射成亮晶晶的模样,可那个反光属实有点突兀。
路寒舟结合周围的情形来看,觉得他们置于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
江宁灼用沃野剑斩断了部分枝桠。
“竟然是铜镜”路寒舟站在他后探头看去,一面半人高的铜镜就这么斜立在树枝之中。
顺着这条路望去,前面似乎还有不少。
“别碰”江宁灼握住路寒舟探过去的手,制止了他。
路寒舟如触电般抽回了自己的龙爪,背在后结结巴巴问“怎怎么了”
江宁灼瞥了一眼他逃开的手,耐心道“你看镜子木框上刻着的纹路,这是一种列阵的咒文。如果轻举妄动,估计牵一发而动全,会触发什么机关。”
至少当下的情况还是平静的。
他这么一说,路寒舟才注意到那些镜框上细小的纹路,黑红缠绕,十分诡异。
可他越盯越觉得有点眼熟。
片刻后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拽了拽江宁灼的袖子,“你不觉得这纹路有些熟悉吗”
“熟悉”
面对江宁灼的询问,路寒舟眼睛微张,说道“江江毅澜死时胸前插得那把匕首的手柄上,就是这种纹路。”
“师尊”江宁灼皱眉大惊。
江宁灼话毕,那些咒纹就如同注入生命一般活跃蠕动起来,铜镜上如旋风般旋转出了路寒舟和江宁灼的模样。
此时他们才反应过来,刚才都站在铜镜前了都没他们的倒影
花草无风自动,江宁灼拽起路寒舟的手就朝路的尽头狂奔起来。
如路寒舟所料,此处确实是一个迷宫,两个人拐过无数个岔口,可最终都会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那些树墙在不知不觉中移动开,露出了一扇扇铜镜。
风中传来一声“师兄。”
江宁灼脚步一怔,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路寒舟。
由于灵力又受到大幅度的波动,路寒舟刚才凝神的时候在灵海里发现了另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有些难受。
他气喘吁吁看着江宁灼,“怎么了”
从路寒舟疑惑的表情里江宁灼就知道,自己又被迷惘之境干扰了。
“不能这样拖下去了,”路寒舟感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赶忙在掌中结印,“得找到百折,他神台比旁人更加清明,在方向上天赋异禀。”
如果再走不出这个迷宫,他们会困死在这里。
可似乎有什么阻断了他和坤兽的联系,反倒是在旁边人上嗅到了那股灵海中乱撞的气息。
“”
路寒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挽臂瞪着江宁灼。
江宁灼气息波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直气壮解释道“我也不想,当时那是你的问题”
若不是魅魔房间路寒舟强行打开结界,也确实不会如此。
“收回去。”
路寒舟亏,但一想到天天在自己灵海里游荡的气息是江宁灼的,就有些别扭。
“收不回来。”江宁灼不想和他谈判。
“你”
话语戛然而止,路寒舟余光里看到了江宁灼后镜中的自己面具下的嘴角一勾,竟然与他的动作不是同步
“啊啊啊啊”
恐怖故事
江宁灼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转把他挡在了后。
镜框上的咒纹开始泛出光芒,里面的“路寒舟”说话了,语气十分具有挑衅意味“你看,我就说你活不久,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他一开口,路寒舟就认出他是盘旋在自己内心的那个声音,没想到竟然在这铜镜中具象化了
“别想了,你毁掉镜子也毁不掉我,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永远存在。”镜中人说道。
路寒舟背在后的手凝成的火苗瞬间熄灭,没想到对方竟然猜到了自己的心思。
镜中人证实了这个问题,“你我同源,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
寒风凌冽,江宁灼本就体温不高,此时睫毛上更是凝了一层霜。
正在他心防渐弱的时候,镜中路寒舟的旁边出现了一道白衣。
对方负手而立,冷漠道“江宁灼,与邪祟为伍,你怎么担得起这封宗宗主。他可不是你曾经想的人,你可别搞混了。”
路寒舟看着那冷漠疏离的面容,感觉到了旁江宁灼的不适,在背后将自己的一根手指放到了他的手上。
源源不断的温暖灵力浸入了江宁灼的灵海,他回过神捏住了那根手指。
并没有因为镜中人的话而被激怒。
“咳。”路寒舟假装不在意,“你看镜子里,我就说你有点人格分裂吧,他和白日里的你一样不好靠近。”
为了避免江宁灼知道那个声音的存在,路寒舟将他们默认成自己的“另一面”。
“我现在好靠近吗”江宁灼重点有些偏离。
路寒舟哼笑一声,心想后被捏着的手指不就是证实了他的结论
白日里那位高岭之花可不会这么做。
也许是两个人过度“不尊重”镜中人,他们似乎被激怒,寒风骤然如刀割一般,铜镜应声碎了不少,衬得那两张面容更加扭曲了起来。
“跑不要听他们的蛊惑”
路寒舟拽起江宁灼的手就继续朝没去过的方向跑去。
不能再跌入任何一个幻境。
两边郁郁葱葱的树墙在大雪中飞速向后移动。索性虽然是迷宫,而看他们还未遇上过一条死路。
路寒舟由怨火而凝,体内自然是热流不断,可着单衣的江宁灼却有些受不了,若不是路寒舟那根手指一直没松,他铁定被冻成了一根冰棍。
就这么蒙头乱撞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周围才渐渐安静下来。
此处不能御剑,两人体力具是不济,江宁灼停下后朝旁边的一棵树倒去。
“哎”路寒舟赶忙去扶,“你说你体也太弱了些吧,这才跑了几步就这样了。”
“我是水系灵根。”江宁灼竟然还有空将自己的衣衫摆整齐,“遇到这种低温,整个人的灵海都会开始僵硬。”
路寒舟不懂什么灵根不灵根,他只知道自己受影响并不是很大。眼见风雪愈盛,他纵一跃,化出了原
一条由黑雾缠绕的巨龙立马撑满了这丁点大的空间。
江宁灼皱眉,“你干什么”
一声龙息吐出,路寒舟不言,缓缓地将整个体绕着江宁灼盘了几圈。
江宁灼浑僵硬地任由黑龙环在自己周围,那风雪被挡在外面又有一股热流蒸腾而上时,他才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路寒舟龙瞳离他极近,“暂时只想到这些办法了,你忍耐下,我们现在得想办法立马出去。”
这迷宫盘根错节,他早就转的晕头转向,此时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这个正派之光。
体温缓过来后,江宁灼的思绪终于回拢,他思虑片刻说道“这迷宫应该也是幻境的一种类型,有阵便有阵眼。”
路寒舟歪了歪龙头,“阵眼”
江宁灼在暗红的龙瞳中只看见自己的倒影,轻轻道“嗯。”
迷惘之境每层都有逆于常规,违背四季的特征,例如一层的月光二层的伴月风铃。
那都能作为寻找阵眼的线索。
“你是说这风雪与花”路寒舟猜测道。
它们不应季相存,算是最奇怪的东西了。可江宁灼接下来的话却否定了他的猜测。
“不,是树。”
“树扎根于大地,即使有树修炼成精,可当它化作本体时,它也只能停留在原地。”
而这里的树就如脚下生风一般,位置变化莫测。
路寒舟一点就通,当下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些铜镜”
他们跑到的地方早已经没有铜镜,而每当树发生位置偏差干扰他们时,周围都有立那铜镜。
可虽然找到了阵眼。
但四下景致毫无区别,他们早已被绕的不知道返回去的路。
正当路寒舟思索时,上突然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冰凉感。
江宁灼看着他上盍动的龙鳞,没忍住伸手摸了上去。并不是想象中的滑腻,而是带有一点点涩涩的质感。
出于好奇,就多摸了几下。
路寒舟起了一鸡皮疙瘩,抖了抖自己的鳞片,抱怨道“你在干嘛”
“啊”注意到了扭捏的龙,江宁灼终于停下了动作,“我没见过,所以是不能摸吗”
他又不是龙,怎么知道这些。
“这是我的体,你体裸露着的时候我可以随便摸吗”路寒舟觉得无语。
而且他现在触摸的地方换成人正好是腿部,很敏感的地方。
他的高冷性拒人于千里之外呢这是在干什么
由于江宁灼的动作路寒舟把紧紧圈着他的范围放大了些,避免自己再遭咸猪手。
江宁灼依赖那份热量,本来就紧靠在龙上,这一动差点闪了个踉跄。
“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他有点不自在,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蜷缩起来,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颅内飞速运转后想到了转移注意力的话头,问道“对了,你说那个咒纹像我师尊被刺的匕首上的”
“嗷。”路寒舟勉强转过头看他,“我当时为了救你师尊时是靠了很近的,撞在结界伤跌倒时看到了,不能说一模一样吧,但是差不多。”
他特意强调了是在救师尊时,再次从字里行间告诉江宁灼,江毅澜的死与他无关。
江宁灼神色有点凝重。
迷惘之境内的咒纹绝不会外泄,除非是凶手临摹或者从迷惘之境带出。
如果带出的话那范围就将急剧缩小,毕竟走到最后一层的人屈指可数。可若是临摹的话,那就是大海捞针了。
路寒舟任由江宁灼天马行空时,耳边的声音又响起了,他说“往东边跑,那边有出口。”
“你不是说我会死在这儿吗”路寒舟在心里与他对话。
虚与委蛇,假的要命。
况且如果他们能分清楚方向,还会被困在这里
那个声音没有得逞后再次消失。
路寒舟化成原型听力灵敏,周围枝叶繁茂,他一偏头,听到了后方一面树墙后传来了窸窣的声音。
他把龙头靠近江宁灼,“嘘”了一声后在原地化为人形。
风雪不知怎么小了些,此时空气陷入了沉寂。
“锵”的一声,沃野剑直冲路寒舟面门而来
虽说路寒舟有所防备可还是措手不及,赶忙骂道“江宁灼管管你这破剑它在干什么”
江宁灼在沃野剑冲出的刹那就伸手了,可他发现,收不回来。沃野剑锻了他的血,绝不可能不听主人命令。
唯一的可能就是
“那不是沃野剑”江宁灼祭出了真正的沃野剑,大喊道。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就有一袭白袍露出,一个眉目凌冽的人抬手收剑走了出来,后跟着一位步伐不羁红的衣青年。
路寒舟心下大惊,整个人怔在原地。竟然是与他们完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的江宁灼,对方眼中也满是不可思议。
对面的“路寒舟”笑了笑,把折扇抛得娴熟地不得了,说道“哟,这里有两个冒牌货哎,宁灼,杀了他们。”
“江宁灼”拔剑而出,蓄势待发。
“你个冒牌蛋假货王,复制粘贴都能出错,拷贝界最丢人的玩意儿,抄都抄得像四不像。”
路寒舟看那“江宁灼”这么听话,对那个“路寒舟”就更没好感了。
听得云里雾里的江宁灼朝四下看去,发现了更诡异的事情。
一眼望去,这条路上所有的树墙之后,都站着一个假冒的人。他们此时低头邪笑,视线全都朝这边看来。
“一,二,三,四”
江宁灼越数声音越小。
路寒舟纵火而去挡住了“江宁灼”的攻击,终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问道“是不是”
“我们路过铜镜的次数,就是这些人的数量。”江宁灼陈述道。
那铜镜竟然一次次将他们的经过都幻化出来
“路寒舟”如同路寒舟一般性格着急,被看破后折扇倏地就朝这边璇来
那只是一张纸而已,却在短短几步路发出了破风的嗡鸣
他们不仅模样一般无二,连实力都不谋而同。
江宁灼反应及时用剑一挡,折扇撞击后就调转方向朝其他“路寒舟”而去。霎时,利刃对穿皮肤的破裂粘腻声传来。
“卧槽”路寒舟终是没忍住这句震惊。
如果一对一实力相近那还有得一拼,可若是十个与自己能力相当的站在对立面呢
就在这一瞬间,路寒舟在心下感受到了坤兽的灵气联系
当即大喜,“快,冲左边跑”
可这些复制人将近三十,全都一股脑向他们冲来,江宁灼一个转就加入了战斗。
战胜自己比战胜一个强大的对手还要难。
路寒舟靠着那缕气息分辨哪个是真正的江宁灼,当即化出龙吐出了冲天的巨火
果然如他所料,铜镜照到的只是他的人,并不能让对方也拥有化龙的本领。
火焰如两条巨链“哗啦啦”朝人群袭去,将他们全部圈禁其中。江宁灼收到感应在锁链收紧的那一刹那跳出了人群。
他抬头看向了停留在空中的巨龙,从他的瞳孔中捕捉到了盛满的杀意。
随着火焰链条越收越紧,在痛苦的哀嚎声中,那些复制人全部被攥成一汪雪水。
路寒舟从这震撼的场景中缓过神,俯冲向地面,绕着江宁灼一圈就把他抛到了背上,说“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的,我感觉到了坤兽的方向,而且它很安全,现在我们过去。”
为了维持平衡,江宁灼不得不扶住路寒舟的龙角,只不过这次十分小心翼翼还隔了衣衫,生怕触碰到他其他的敏感点。
“这还差不多。”路寒舟嘟囔了一句。
能飞上的高度有限,树墙的迷宫还在不断改变,路寒舟只能寻个大概方向飞行。
繁花雪景此时倒是看来美不胜收。终于,在漫长的寻找中,他们看到了一扇门。
路寒舟体力透支,落地后放下江宁灼整个人就深呼吸了一口气朝旁边栽去。
虽说江宁灼眼疾手快扶住了,可树墙上一朵花的倒刺还是将路寒舟的手划破了。
“没事吧十一。”
江宁灼下意识要拿起他的手放在嘴边吹吹,可被路寒舟拒绝了。
他用灵力把伤口凝固,随便将血擦在自己的衣衫上,说道“小事而已,先出去再说。”
刚才与江宁灼手一蹭而过让他心下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并未在意,只是走到那扇被花团锦簇的门前打量了片刻,“这门到底怎么开啊”
也没个把手,更没个凹槽。
可问题问了几遍都石沉大海,当路寒舟感觉后安静到不对劲时,一个猛地转。
一束寒光打在了他的脸侧。
江宁灼面无表情地将沃野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路寒舟
作者有话要说 路寒舟你忍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