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不到元瑾汐, 齐宣只觉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个很谨慎的人,根本不会乱跑,就算看上什么要买, 也会拉着小七一起。
之前许淮秀挤过来时, 她和小七明明是和小七一起走到吹糖人的摊子前的。
没来由的,齐宣的背后冒起一层冷汗。
心里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她被绑架了。
难道是夏兴昌察觉到了什么,动手劫走了她
但自己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才对, 而且这时候把人劫走, 也没有任何益处。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找人才是当务之急。
“严陵、刘胜,带大皇子回府。”齐宣大声喊道, 同时向旁边挤了过去, “小七元瑾汐呢”
“不就在这儿”小七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本该站在他身边的元瑾汐, 并不在那里,“刚刚就在这儿的, 她还说要买糖人送我。”
齐宣掏出身上的令牌拍在小七身上, “元瑾汐被人劫走了,你立刻回府调人, 将城门堵住, 坚决不能让人把她带出城去。”
小七愣了一下, 随后脑子嗡地一声, 手里灯笼一扔,接了令牌就往外跑。
齐宣则转身奔向刚刚那抹绿影闪过的巷子口,虽然不能确定那就是元瑾汐,但此时人山人海,有线索总比没线索强。
此时的元瑾汐正在两名健壮的仆妇的挟持下, 在巷子里穿梭。好在这里虽不是主街,但也很热闹,有不少人在这儿摆摊卖小吃,糖葫芦、炸元宵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因此,三人走的并不快。那两个仆妇看上去就像是元瑾汐的两个贴身婢女,正护着她不被人流挤到。
但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却有一柄匕首抵在她的腰间。
匕首很尖,甚至已经刺破她的衣服,扎进了皮肤。这是在警告她,如果她敢轻举妄动,对方就真的会捅进去。
也是因为这个,元瑾汐没敢大声呼救,而是顺从地跟着两人走开。
走的时候,她尽量走得慢一些,一边不动声色地在暖袖里撕扯她手腕上缠着的金珠,一边用镇定轻松的语气说道“两位大婶想要什么,要钱我还算小有身家,要是想申怨报仇,我也有路径,咱们有事好商量。”
“闭嘴。”拿着匕首那人稍稍往前一探,刀尖贴着元瑾汐的腰肉划了过去。
腰间顿时一凉,能明确的感受到皮肉被瞬间划开,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刺痛,已经一股黏糊糊的感觉。
元瑾汐立刻闭嘴,不再言语。她也算是走过江湖的,知道这是遇上了亡命徒。这类人大多是能动手就不动口,只这一下,就比说一千句威胁的话管用。
可是,她一个婢女,又怎么会惹上亡命徒
真要说她得罪过的人,夏雪鸢算一个,玲珑算一个。但前者要是有这脑子,她在夏府里,早在她手上死八百回了。
后者么,虽然她不知道齐宣是如何处理的,但看那两个帮凶的下场,就知道主谋不会好过。要说那样的人能出银子雇亡命徒来劫持她,她是不信的。
可除了这两人,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还得罪了谁,值得她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毕竟亡命徒的要价,向来不菲。
或者是夏兴昌出手了
那只老狐狸倒是很有可能。
眼看着这一条巷子就要走到头,元瑾汐终于扯断了串着金珠的线,趁着两人不注意,将其中一颗,顺着暖袖的袖口扔了下去。
现在就只能祈祷齐宣能反应快一些,尽早发现她被人劫持了的事情,以及这个时候人们都顾着抬头赏灯,不会低头把金珠捡走。
拐进另一条巷子后,行人立刻少了许多,再往前走,就看到一辆拉着货物的平板车,但还没等她看清楚,脖子后面就狠挨了一下,随后就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此时齐宣已经追到那条人还算多的巷子尽头,这一处就像是个十字路口,左右前三个方向,可哪一个才是元瑾汐被人劫走的方向
万一此时选错,他很可能就此错失找到人的最好机会。
正犹豫的时候,刘胜举着灯笼赶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王猛。“王爷,严统领命我等跟随王爷,他自护着大皇子殿下回府。
齐宣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会儿,本想三人一人一个方向追击下去。
但想了想,还是接过灯笼在三个方向的地上都仔细照了一下。元瑾汐是在关键时刻敢往劫匪肚子上插簪子的人,他不相信她就这么乖乖地跟人走,不留下一点线索。
果然,一点金光闪过,齐宣伸手捡起,是他昨天才赏的金珠。
“这边,追。”
众人立时向巷子深处跑去,追踪没多久,就又一次看到金珠,紧接着是两条浅浅的车辙,再往前,转过一个弯之后,就了无踪迹。
盛京城虽不是处处都石板铺地,但因为天气寒冷,土地被冻得很硬,只要人多一些,很容易就被行人走的足迹盖住。
看来那边也是老手,知道如何隐藏自己。
齐宣脚步猛地一停,“此处离东门最近,王猛你去东门,但凡有车子出城,一律拦住。刘胜去京兆尹府借人,能借多少借多少,把这一带全都给我封起来。”
“是。”两人干脆利落的答应一声,各自跑开。
齐宣猛一提气,借着房子外面堆着的柴火堆,直接跃上了房顶。只是虽然登高望远,但受房檐阻碍,视线并不开阔,至少目力所及之处,并没有马车行走。
此时,本应随严陵回府的齐文,却并没有听从命令,而是命令严陵去往九城兵马司。
“皇叔此时最需要的是人手,只要人不出城,想找到就容易得多。一旦出城,无异于大海捞针。九城兵马司负责城门守卫,此时我们最应该去的,是那里。”齐文此时又一次恢复了之前那种冷静、少年老成的模样。
“可是”严陵还有些犹豫,这种时候发生了绑架案,若是大皇子有个闪失,他全家都不够赔的。
“没有可是,时间不等人。”齐文目光扫向严陵,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长安街,之前等在街口的护卫也围了上来。
“你们所有人,去长治坊那边找我皇叔,找到后,全部听他调配。”齐文立刻分配人手。
“这”护卫头领有些迟疑,先前齐文不让他们跟着进长安街,这会儿明显是出事了,竟然还要把他们调走。
“你既是我的护卫就该听命于我,若是觉得我管不了你,明日我便奏请父皇,给我换一个人。”
头领心里一抖,立刻抱拳行礼,“末将得令。”说罢,带着人从小巷直奔长治坊。
严陵心里诧异,刚刚齐宣只喊了一句让他送齐文回府,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这么会儿功夫,齐文竟然能看出齐宣是去了长治坊,看来这个大皇子,当真是不简单。
“严统领还犹豫什么,万一人被带出城,想找到可就难了。”齐文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严陵同样心里一抖,不敢再多话,将齐文抱进一旁边的马车,自己则跳上车辕,示意车夫赶车,直奔九城兵马司。
今夜既是普天同庆,也是九城兵马司这种地方最忙碌的时候,就连九城都指挥本人,也在指挥手下兵丁,把趁乱闹事、抢劫、小偷小摸的人一一绑好。
“都叫他们在墙边蹲着,真是,大过节的,也不让人消停。哟,这不是严统领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严陵拎出0颖王府的腰牌,“奉大皇子殿下命令,四门戒严,快。”
“戒严这可是大事,大皇子殿下可不能开玩笑啊。再说您这拿着颖王府的腰带,行大皇子的令,是不是弄错了”
九城都指挥姓安,叫安平。今天是城中人最多的时候,要是四门戒严,就说明发生了大事,很容易引起城中百姓骚乱。到时一个处理不好,他是不丢官也得丢官。
齐文上前一步,“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开玩笑。”
“大皇子殿下,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先给下官说一下。”
“本皇子的婢女被人掳走,此时需即刻封锁城门,一旦出城,我唯你是问。”
“不过就是个婢女”安平还想周旋一下,“今天这个日子,说不定就是贪玩走丢了,哪里会是被人掳走,大皇子可能不知道这封闭城门的严重性”
齐文眼神一冷,冲着严陵使唤了个眼色,严陵立刻会意,一把抽出安平身上的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安平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安都指挥使,是要本皇子再说第二遍么”齐文走到他的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戒严”安平声嘶力竭地喊道。
与此同时,盛京城上空,一蓬烟火在空中炸响意味着花车开始了。
齐文站在九城兵马司中央,看向各处升起的焰火,心里默念,“希望你吉人自有天相。”
却说元瑾汐此时也因为这几声炸响悠悠转醒,她先前被人在脖子后面狠敲了一下,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但多亏齐宣给她做的披风厚实,还带着毛领,抵消了一部分的力,只让她昏了一小会儿。
刚刚醒来的元瑾汐并未乱动,甚至有意维持呼吸不乱,而是慢慢的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首先,她应该是被套在了一个麻袋里,扔在一辆平板车的底部。双手被扭在背后,绑得死死的。之前的暖袖不知所踪,也不知道那些金珠有没有被他们发现。
但凭感觉,似乎还有一两颗卡在手肘深处。
身上被盖了什么东西,很沉压得她有些动不了,但不是很硬,像是毛毡帐篷一类的事物。
车轱辘正在缓缓转动,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行在小巷之中的土地上。
但很快,车子一转,就传来了辚辚的声音,这是驶上了青石板才会有的声音。四周也渐渐变得嘈杂起来。
据她所知,盛京城的城门口,路上都是铺着石板的他们这是要出城。
一旦出了城,无论是想跑还是想活命,都难上加难。
元瑾汐顾不得被发现的风险,开始活动手腕,想试试能不能挣脱。
但,让她意外,甚至有点心慌的是。对方绑人的手段竟然像是熟知这些江湖套路般,知道怎么绑能让人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甚至于越是挣扎就勒得越紧。
元瑾汐把所有学到的脱困技巧都用上了,手腕也没丝毫松动。甚至因为绳子太粗,勒得太紧,她的手腕上此时已经有了火辣辣的痛感。
这让她整个人都慌乱起来,自打她学会从绳结中脱身,就一直对身陷囹圄有着特别的自信,总觉得无论什么样的困境她都能化得开,都能逃出去。
可没想到今天碰到了对手。如果她不能脱困,被这帮明显是亡命徒的人劫走,等待她的,要么是被一刀捅死,扔在荒郊野外,要么就是卖到最南边的百越去。
那里对于中原的女人,可是喜欢得狠。
她才刚刚找回爹爹,还没享受过好日子,还没找到哥哥,告诉母亲很想他,她不想死,更不想过生不如死的日子。
想到这儿,元瑾汐拼命挣扎起来,但很快就引来了对方的注意,一只脚踹过来,正踹在她之前被刀划伤的地方。
即使唤隔着东西,元瑾汐也觉得很疼。
“老实点,再敢乱动,我就一刀结果了你。”
声音被压得很低,但元瑾汐还是听出,这声音就是之前持刀胁迫她的那个人。元瑾汐知道她说到做到,不敢再动。
不过这份疼也让她冷静下来。
“别慌。”元瑾汐心里告诫自己,然后努力回想自己第一次学逃脱时,杂耍班班主对她说的话。
“你越是怕、越是慌,就越是毫无章法。面对危险,第一件事是冷静,然后再想办法,明白了么”
虽然那个男人坏得不能再坏,曾经差点用鞭子把她活活抽死,但在训练她赚钱时,说的话却是金科玉律。
冷静。
元瑾汐慢慢地深呼吸,不去想可能有的后果,而想眼下自己能做的事。
紧接着,她就想到了办法。
“该死,我真是笨。”元瑾汐在心里大骂自己,如果这会儿是在安全的情况下,她甚至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么简单的方法,她竟然给忘了,反而是拼命挣扎,伤了手腕,又暴露了自己已醒的事实。
这一次,她要是死了,绝对是被自己蠢死的。
她的腰带里,明明有一小块锋利的碎瓷片
这是她在杂耍班三年,学会的第一个保命手段,后来在夏府也从未放松过。
甚至这瓷片就是从夏府中带出来的。那时夏雪鸢一生气就爱砸东西,每次收拾时,她都会留意那种又小又锋利又便于隐藏的,然后收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瓷片被藏在了腰带的侧面,此时她虽然被反绑,但手指还是能稍稍移动。
很快腰带就在手指的转动下移动了些位置,隔着腰带,已经可以摸到碎瓷片。只是拿出来时,元瑾汐因为被绑手指不灵活,硬生生被划出了三道口子,才让瓷片稳稳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接下来就是一点点地磨绳子,同时耳朵也不忘竖得尖尖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间马车停了下来,元瑾汐赶紧停止手里的动作。
“这位大哥,怎么回事啊怎么不走了”
声音是个男的,从位置来判断,应该是在前面赶车的车夫。
“不知道啊,城门忽然间就戒严了,许进不许出,这真是怪事,今儿可是上元节,哪有不让出城的。”
“不让出城”身体上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让出城怎么行,今儿为了进城卖东西,我可是把我小闺女留在家里了,要是后半夜回不去,添不上柴火,可是会冻出病的。当家的,赶紧,去东门,看看那边能出去不。”
马车开始转动,元瑾汐微微安心。这应该是齐宣发现她不见,封闭了城门。而且既然能封南门,就必然会封其他门。
只要不出城,她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车轱辘行驶在青板上的声音很快又变成了走在小巷里那种闷闷的,四周也变得安静了许多。
“我说周嫂子,这单接的蹊跷啊。丢了个婢女,用得着封闭城门这么大阵仗那主顾该不会是有意坑我们吧”
“而且她的要求也有点怪,不但让我们把绑人送到江州去,还非得沉到泗水河里。反正都是杀人,在哪杀不行别不是对方想黑吃黑,连仇人和我们一起干掉。”
“闭嘴,赶你的车就完了。这事轮不到你多嘴。”声音还是那个划了她一刀的人,看来她就是这三人里的领头之人。
元瑾汐一边用指尖的碎瓷片磨着绳子,一边心里也在纳闷,为什么买凶的人,非要让她死在泗水河里
如果是夏兴昌动的手,让她死在泗水河里,又有什么意义
东城门的城楼上,齐宣握着马鞭望着四处汇集而来的各式马车。先前他房顶上站了半天,并未找到什么可可疑的车子,便只能放弃,转而带人来到城门处堵截。
而且,并不是离得最近的南方,而是东门。南门人多,想出城会慢,他若是劫匪必然会选个人少的方向,尽快出城。
这时一辆平板运送货物的车引起了他的注意,倒不是货物有什么问题,而是坐在车上的那两个人,不像其他人是伸长脖子,想看城门方向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四处都在看,像是在防备什么。
眼看东城城门也有人在检查货物,便将车子一拐,进入了小巷,显然是不想与官兵对上。
齐宣手一挥,立刻带人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