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府第举办赏花会这种活动, 如何迎宾,如何入场都是大有讲究。
通常来说,男宾与女眷要分开入场,以免互相冲撞。尤其是邀请未出阁的女子前来做客时, 这一点更要注意。
比如男宾走正门, 由管家负责迎客。比主人身份地位低的在验过帖子之后,就会小厮带着, 通过正门旁边的角门, 前往宴客区。
若是与主人地位平级, 或是比主人高,像是齐宣到达, 自然得是夏兴昌亲自出迎。甚至于还要大开正门, 以示尊敬。
不过,因为夏兴昌是知府,住的是府衙后院,因此宾客进的,是开在东南角的广亮大门。
这里的规格比正门要小一些, 只有一间大门, 因此也就不必管开不开正门的规矩, 所有宾客都可以从这个大门进入。
而对女眷来说,无论是正门还是广亮大门,都不会走, 而是会绕到府园后面, 走能直通后花园的侧门。
这一处,同样也会有类似女掌事的人来迎宾,若是同知、知事这样的夫人到来,王氏也会在这里迎接。
但这种分开走的情况, 有一个前提,就是女眷是单独受邀,自己手里有请帖。若是没有帖子,被拦在门口,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但女眷若实在想来,也可以跟着自家受邀的男主人进去。只是这样,难免会被人诟病没家教,或是与人冲撞,唐突冒犯。
不过,通常来说,主人家不会让女眷面临这种尴尬,哪怕是临时加人,在得到消息后也会立刻发请帖补上。
但元瑾汐做衣服的消息在城里热闹了好几天,她以女掌事的身份参加宴会的消息也放出了好几天,夏府愣时没送帖子过来。
对于这一点,齐宣也很清楚意味着什么,不过他既然能把她捧起来,就绝不会让她摔下去。
“待会儿下车时,跟紧我。”
“王爷放心,这点小场面,我还应付得来。”元瑾汐胸有成竹。
马车刚停,她就当先一步,大大方方地从马车上走下来,待齐宣下车后,如往常一样跟在他的身边,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只是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比如说此刻的夏兴昌。
此时,整个府门口,无论是迎宾的小厮,还是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目光无不集中在元瑾汐的身上。
惊叹的同时,也有人纳闷,“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不应该走侧门么”
夏兴昌心里暗恨王氏不懂事,她以为这样可以让元瑾汐吃瘪,可现在人站在这里,围观之人是会说齐宣这个当朝王爷不懂礼数呢,还是认为夏府安排不周
显然是后者。
这分明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且,元瑾汐是谁之前见他得跪下磕头的婢子,如今却是堂而皇之,大摆大摆的从正门进去,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是心里再恨,再憋闷,他还是得一脸笑意面对齐宣,恭恭敬敬地把人请进去。
元瑾汐挺直腰杆,才不在乎夏兴昌请的是不是她,跟着走就是了。
狐假虎威这种事,说起来不好听,但做起来却是很爽的。
而这还不算完,进了大门之后,齐宣开口道“听说夏大人在担任知府后,自掏腰包,”他加重这几个字,“将这府衙的后园修整了一番,请的还是江州著名的园林匠人,本王对此颇有兴趣,夏大人不如带我参观一下”
夏兴昌哪里又能说不好
元瑾汐隐秘地对着齐宣笑了一下,后者回了她一个得意的眼神。
就这样,齐宣走在最前,夏兴昌和元瑾汐跟在两侧,边聊边走地,进了后花园。
后花园里,夏雪鸢正坐在凉亭中,和几个早到的贵女们聊天,“我故意没给她下帖子,而且我还吩咐门口的管事嬷嬷,没有帖子的人,一律都不准放进来。她要想进,除非走大门,到时一群男人看着,羞也羞死了。”
旁边的人马上附和,“夏姐姐这一招,真是高,那贱人还未见到姐姐的面,就先吃了个闷亏咦,那应该是夏大人吧那他陪着的,难道说是颖王殿下”
几个人对视一眼,立刻站起身来,匆忙地看一下自己的衣着有没有哪里不妥,这才齐齐来到凉亭边,对着走过来的齐宣和夏兴昌福身见礼,“见过王爷,见过夏大人。”
礼毕,几个姑娘全都偷眼去看齐宣,眼睛里全都是激动的神色。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样貌、这气度,足以让整个江州的男儿,都黯然失色。
夏雪鸢也见了礼,但却第一次没去看齐宣,而是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心里不住的嘀咕,难道程雪瑶也来江州了不然,看上去怎么那么像元瑾汐
下一刻,她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程雪瑶,根本就是元瑾汐
只是,她怎么变得这么好看了比之前还要好看。虽然比自己还差上一些,但足以威胁到自己了。
“不必多礼。”齐宣敷衍了一句,无视她们的目光,转头看向元瑾汐,“想来这就是姑娘们的聚处了,你今天好好玩上一玩,不必拘着。若是有事,让人前来报我。”
“是。”元瑾汐笑容满满,“多谢王爷。”
说罢她就走向凉亭,快到时,还扭过头向齐宣笑了一下。
齐宣的心里又漏跳了一拍,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此时一亭子精心打扮的姑娘,加起来,也比不过她这一笑。
直到齐宣转身要走,夏雪鸢才反应过来,上前几步,“曲江一边,王爷别来无恙”
这句近乎于戏文的词,是她绞尽脑汁想了两天才想出来的,既可以与齐宣拉近关系,又能向众人宣示主权她与齐宣,可是有前缘的。
齐宣轻笑一下,不置可否,转身离开,徒留夏雪鸢尴尬地站在原地。
这也是齐宣此次前来的策略,他知道夏雪鸢一定会缠着他不放,但不论怎么回答,都有失身份。干脆就来个不理不睬不答话。
反正他的身份放在这里,没人能奈他何。
而且故意不给元瑾汐发帖子让她难堪,还指望他能有好态度,做梦去吧。
这一招果然是让夏雪鸢尴尬不已,虽然那一笑差点将她的魂勾走,可说了话没回音,即便是她,也有些下不来台。
旁边立刻有人打圆场,“夏姐姐快来坐,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
这话成功提醒了夏雪鸢,齐宣走了,不是还留了个元瑾汐她准备了那么多招数,可不能浪费。
当下她先是狠狠地瞪了一眼元瑾汐,走回到坐位前坐下,才轻蔑地道“这里你想必不陌生,就不招呼你了,自便吧。”
江州知事杨冠的女儿杨千柔立刻附和道“说来也是,元掌事先前是这里的婢女,环境应该熟悉得很,待会儿游玩时,刚好可以充当引路之人。”
元瑾汐冷眼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之间,不但把之前的身份拿出来说了一遍,还要继续拿她当下人。
她状若感慨地看了看四周,随后将目光定在杨千柔身上,“也罢,这应邀故地重游,还真就有许多感慨,杨姑娘若是有意,倒是可以给你啰嗦几句。”
说完,就在跟上来韵秋的虚扶下,坐了下来,位置正好与夏雪鸢相对,满满的分庭抗礼的意味。
只这一句,杨千柔就收起了轻视之心,同时也意识到夏雪鸢说她不好对付时,并不是夸大其辞。
别的不说,只是“应邀”这两个字,就打了她们的脸。
一句话就攻守之势逆转,这个人真就是之前总是低头站在那里,唯唯诺诺又毫无个性的婢女
夏雪鸢却没杨千柔心里那么多弯弯,并没体会出元瑾汐话里的意思,只是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最起码,没能起到让她尴尬的作用。
不过,这一次她做的准备可是充足的很,务必要让她颜面扫地。
于是她一挥手,便有下人端上一整套制作精美的煎茶工具,“我记得你之前点茶的手艺还算过得去,这次你既然来了,就再点一次吧。”
元瑾汐见招拆招,“点茶乃是鸿学大儒的待客之道,用茶待客有三定律,缺一不可。”
“首先,新茶、甘泉、洁器这三者为前提,夏姑娘准备的这些么,”她故意瞟了一眼茶具,“器具虽新,却不够圆润,马马虎虎吧。”
“其次,天气景色须与茶韵相配,此为辅。今日风和日丽,倒也应景;再者,典雅端庄、禀性相投的佳客为主,只可惜,在这一点上,实在不足,我看这茶,不喝也罢。”
夏雪鸢最恨的,就是有人说她不够典型端庄,如今听到元瑾汐这么一提,立进就坐不住了,蹭地一下站起,“你敢污蔑于我”
“哪有”元瑾汐脸色不变,随后装做恍然大悟的样子,“夏姑娘何必对自己这么没自信,这典雅端庄”她故意顿了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夏雪鸢一翻,然后才说道“夏姑娘当然够得上。”
“只是这禀性相投嘛,关乎个人心境喜好。我与姑娘,天生八字相冲,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夏雪鸢恨得牙根都痒痒,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有心上前抽她两个耳光,但想到元瑾汐的身手,又有点犯怵,要是打人不成反被打,这脸可就丢大了。
正在进不得退不得的时候,亭外传来一阵娇笑,“夏姐姐,我来晚了,你没生气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裙的姑娘,在几个下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亭里的人几个人,都起身见礼,“饶姐姐来了。”
元瑾汐坐在那里没动,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叫饶莺莺的女子,她一向是夏雪鸢的狗头军师,没少给她出馊主意,若是她猜的不错,接下来,这人的矛头就要指向她了。
果然,只见她先是跟夏雪鸢客套,“我带了些新鲜的枇杷过来,已经让人去洗了,待会儿就有的吃。”
然后转过头,做出刚刚看见元瑾汐的样子,“咦,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面熟啊呀,你不就是去年赏花会上,站在那里给夏姐姐剥枇杷的婢子然后还笨手笨脚的剥坏了一只,被夏姐姐罚到太阳底下,站了一个时辰呢。”
她转左右打了量一下元瑾汐,“啧啧,半年不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待会儿可要记得,不要再剥坏了枇杷哦。”
周围人立刻附和,大声嘲笑起来。这当中夏雪鸢笑得声音最大,觉得自己总算把刚刚的那口恶气吐了出来。
元瑾汐拿起手中的团扇轻轻摇了两下,这才开口道“所谓凤凰栖而百鸟鸣。几位姑娘的声音,还是要温柔婉转一些才好。”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脸上都是一阵红一阵白的。
这当中,尤以饶莺莺牙齿咬得最响,因为她名字里的莺字,正是鸟的一种,以啼声婉转著称。
“哼,说你飞上枝头不过是恭维你一句,结果你竟然大言不惭地真把自己比做了凤凰,也不去照照镜子,看你配不配。”
“莺莺姑娘这话说就怪了。”元瑾汐缓缓开口,故意把莺莺两个字点出来,“说我变成凤凰的是你,嘲讽我当真的也是你。那岂不是说,日后只要听莺莺姑娘说话,都不能尽信,甚至得当反话听”
“诸位姑娘可要小心了,往后她再夸你们漂亮、贤惠、或是典雅端庄的时候”元瑾汐特意把“典雅端庄”这几个字加重了些,又别有深意地看了夏雪鸢一眼,这才接着道“无论听到她夸什么,心里都要打个折扣,说不定,她就在心里嘲讽你们不知天高地厚呢。”
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言,几位姑娘,尤其是夏雪鸢听完,看向饶莺莺的眼神都变了。
“你,你信口开河,竟敢污蔑于我”饶莺莺气得表情扭曲,一副恨不得扑上来将元瑾汐生吞活剥的模样。
“我只是说可能,不过就是个假设罢了。莺莺姑娘何必当真,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姑娘若是没有这个意思,何必这么激动”
韵秋在旁边听着目瞪口呆,心里暗暗咋舌。平日里看她待人和气,便以为她本性纯善,来之前还担心她会被人挤兑,暗中吃亏。
如今才知道,她或许本性善良,但却绝不是毫无爪牙。而且该出手时,绝不手软。
甚至有一种招招见血,杀人于无形之感。
别人不敢说,至少这位饶莺莺姑娘,今天是栽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瑾汐小意思,洒洒水啦。感谢在20210609 18:00:1020210610 11:55: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从吾草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