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杨府两字, 元晋安心里就咯噔一下,整个人不由晃了两晃。
这座宅子是元家的祖宅,几代人都世居于。虽然分家后各过各的, 但是这里也是住着他与二弟、四弟三家。
纵然自己回不来, 他们也该回来。
难道说,他们两家也被官兵抓到,服了劳役
可是,当年都是往江阳跑的, 若是被抓,应该和他一样送到采石场去。可他在那里十年, 并未见到自家人。
只要他们没被抓,不可能不回到这里来。
因为这里不仅是祖宅,还有元家的祠堂, 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的地方。
可如今这里竟然改了姓氏, 难道说元家人竟然一个都不剩了
不, 绝对不可能。
元瑾汐看着杨府两个字,却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常县令对桂头说的那句话,“你可是杨将军的左膀右臂。”
杨将军
那人的一个手下,都敢在城里当街拦路索要钱财,那他本人占个别人的祖宅,也不是不可能。
“爹,你先别急,这是我元家的祖宅,只要地契还在, 就没人能强占了去。兴许是几位叔叔在洪水过后,一无所有,不得不变卖祖产, 维持生计。那样也是好事,只要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若是有人敢强占,女儿哪怕上京告御状,也替您把宅子夺回来。”
沈怀瑜也在另一旁扶住元晋安,安慰道“元先生,宅子是小事,保重身体要紧。您也不必担心,咱们先找人,等找到了人,弄清情况,若真是有人抢占,怀瑜一定帮您把宅子夺回来。”
元晋安强行深吸两口气,这才扶着沈怀瑜的胳膊站稳了一些,“你说得对,咱们先找人,什么都不如人重要。”
他拍了拍女儿的手,“你们不必担心我,我垮不了。”
几人在门口这么说话,自然早就引起了门房的注意,只见大门旁边的角门打开,一个穿着下人服饰的人走了出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若是拜会我家主人就赶紧送上拜帖,若是想攀亲戚、打秋风,劝你们赶紧滚蛋,不然就拉你们道县衙大堂吃板子。”
沈怀瑜听了就要发火,元晋安却是按住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问道“我等的确是来投亲戚的,但投的不是这里的杨家,而是原来住在这里的元家,不知这位纲纪可知曾经的元家搬去了哪里”
“元家没听说过。”
元晋安还欲再问,那人不耐烦道“没看到这上面写的是杨府么,说出来不怕吓到你,这是杨铭大人的府邸,要找人就去别处问,别在这里碍事,惹恼了本大爷,没你们好果子吃。”
说完,这人转身进了角门,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元晋安无奈,只得回来。
元瑾汐却有一种果然不出所料的感觉,“爹,咱们先去找家客栈落脚安顿下来,怀安城就这么大,总有相识的街坊邻居还在,总能打听到线索。”
“只能如了。”元晋安又看了一眼那朱漆大门上的“杨府”二字,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元家祖上虽然是被高祖皇帝“贬回”老家的,但当时也并不是全无家产,至少这个宅子就造的相当气派。
只是刚回来是,虽有几分薄田,但那一代的子弟从小学的是之乎者也,经史子集,骤然间让他们去耕种土地,实在有些难为。
等到祖上去世时,众儿子一分家,也就不剩什么。
到了元晋安这一代更是极为艰难,除了这座宅子显示出祖上的荣光之外,其余方面与普通百姓比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不然元晋安也不至于身兼教书先生、杀猪屠户、代写书信等数项营生。
但即使如,他也没想过卖掉祖宅,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是祖产,他又是长房长孙,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可没想到,如今宅子易主,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府”两个字挂在他元家的门楣之上。
元瑾汐不想让父亲自责难过,但又说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
祖宅易主,与她来说也不好受。回来之前,她不是没想过会面临亲人生活悲惨的局面,甚至都准备好了银子,打算接济他们,再好好修缮一下祖宅。
然后再和沈怀瑜一起好好地祭拜下母亲,说一说这十一年来的思念之情。
可万没想到,满怀期望地回到怀安,见到的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宅子易主,祠堂必然会被拆掉,就算是还能夺回来后面的事她不愿再想。
元晋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往回走时显得脚步蹒跚。
这个时候,旁边一家人的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着富贵团圆纹的男人,来到元晋安一阵后,有些不敢确定地问道“这是元先生回来了”
元晋安仔细看了看眼前人,激动地道“莫不是李显仁李老弟”
“诶,元先生,你现在可不能能再叫去李老弟了,我去年捐了个员外郎的身份,如今已是李员外了。”
元瑾汐听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她有印象,当年跟她家定娃娃亲没成,便因怀恨在心。后来母亲去世,他的婆娘便逢人就说这女人就得生儿子,生儿子无病无灾,生女儿百病缠身。
害得五岁的她差点没想开,也气得她爹生平第一次操起棍子打人。
这人和他婆娘一样,因为生了个儿子,一直觉得高人一等。而且他大字不识一个,竟然还好意思让人叫他李员外。
要不是他自己出来,元瑾汐就是知道他还住在这里,也不会上门询问。
不过,她记得他家条件不比自己家强多少,都是苦哈哈过日子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钱,能捐个员外郎的身份了
“原来是李员外,失敬失敬。”元晋安一脸惊讶的样子,不但语气夸张,甚至还拱了下手。
李显仁脸上一僵,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便只能转移话题,“诶呀,这是汐汐吧,都长这么大了,而且比小时候还好看。”
元瑾汐被这声汐汐叫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碍于他与自己的父亲是同辈人,而且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能不情不愿地给他行了个福身礼,学着父亲的语气,“见过李员外。”
“诶,这就见外了,我比你父亲大,叫声伯父就行。”这人说着话又打量了一下元瑾汐,嘿嘿笑了两声,“你们一路回来很辛苦吧,来来来,里面请。”
元晋安被这声笑弄得很是不舒服,“进去就不必了,元某刚刚回来,急于打听我那几个兄弟的下落,不知李员外可有他们的消息”
“诶,何必见外,元先生的几个兄弟,那可是说来话长了,不如进屋咱们坐下来好好地聊,慢慢地聊。”说着话,李显仁就抓住元晋安的胳膊往里面拽。
元晋安犹豫了一下,心里急着知道自家兄弟的下落,“既然李员外如盛情,那元某就却之不恭了。”
元瑾汐本也不想进,但也想知道自己叔叔的下落,便看向沈怀瑜,“卫叔时人还在门口等着,不如兄长先去找好客栈安顿卫叔,再来接我们。”
沈怀瑜点点头,觉得这样也好,毕竟卫一还在巷子口等着,他们都进去让他等着也不好。而且按计划,夏其然也快要和他联系了,他确实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但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李员外,又觉得只让这父女二人进去不妥。
从刚刚那个桂头的嚣张程度来看,这城里但凡能活得滋润的,怕是与那几个人身后的势力脱不开关系,万一起了冲突,以他们横行乡里的脾气,这父女二人可是要吃亏。
“无名,你和姑娘一起去。”
“是。”一个人答应了一声,走到元瑾汐身后,站住不动。虽然这人一直跟在沈怀瑜身后,但对于元瑾汐来说,他就像是刚刚出现一样,等到他走到自己身后站定时,就又感觉不到他了。
这人简直是天生的暗卫,隐蔽的功夫,怕是平越也比不过。
微微有些诧异,“兄长这是”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城里不是你们在的时候,切莫大意。”
“也好,那多谢兄长了。”
这个时候,前面的李显仁已经等的不耐烦,大声催促了起来“瑾汐啊,快来,看看伯父新盖的院子。”
元瑾汐向沈怀瑜点了点头,这才带着无名走了进去。
别看李显仁家门脸不大,只是两扇的大门,但在绕过影壁墙后却是一片开朗。
元瑾汐不由眉头一皱,因为按她的记忆,李家院子不大,只有现在三分之一大小。这里的房子都是一家挨着一家,根本没有空地,他家的院子大了,势必就有人家的院子小了。
又或者说,他是占了别人家的院子。而他家的隔壁,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姓韩。
看到父女两人都进来了,李显仁显得既得意又兴奋,指着周围的花草树木道“这是去年新扩建的,不错吧比以前可是宽敞多了。看到前面的三间正屋没有,也是去年新盖的,不仅如,后院也全都翻新了一遍。”
“你们是不知道成化那小子现在可是出息了,这两年每年都能那会不少钱来。要不我哪有大房子住。这生儿子啊,就是比生女儿有用。”说完又得意地看了一眼元瑾汐父女二人。
元瑾汐有些压不住火气,“您这院子是把韩伯伯家扩了进来了吧,不知韩伯伯和韩伯母搬去了那里”
“那我哪儿知道,我可是给了整整五十两的。他愿意卖,我愿意买,谁管他们去哪儿。”
元瑾汐心里一阵恶心,韩家在地住的年头也不少,那院子也是祖宅,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五十两就卖了
结合他还捐了员外郎的情况看,莫非这当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是不知道那杨铭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方法,如果是,那反而一切都好办。毕竟她还有颖王给他撑腰,她不怕有猫腻,就怕没有。
要真是叔叔们为了生计卖了祖宅,想买回来可就难了。
时再看李显仁,越发觉得恶心,就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好歹也一条巷子里住了几十年,在他这里竟然是“谁管他们去哪儿”。
看来母亲当年没同意和他家定亲,还真是明智。
一路把人让至正厅,李显仁又安排下人赶紧上茶,“赶紧安排酒席,故人相见,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这个时候元瑾汐才注意到,这宅子里的下人可是不少,光她见到了就有五六个人。
看来李显仁不只是有钱捐了个员外郎那么简单。想到沈怀瑜的话,元瑾汐越发小心起来。
分宾主落座后,元晋安又一次开口,“我那几个兄弟到底怎么样了,还请李员外告知。”
“唉,都死喽。”
什么
元晋安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茶水也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