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铭这几天都很忙, 除了日常的防务之外,还要想办法安排接货事宜。虽然到时候接货的人都是自己的心腹,但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除此之外, 那个夏其然也很让他在意, 那人一向是个好大喜功、心比天高的人物,并州那边的生意做了那么久也没起色,结果他只是逃难过去,不但一下子打开市场, 还贿赂到了并州知府
这事怎么想,都怎么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他是夏其轩的弟弟, 陈霄又对他信任有加,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而且想想现在的江州局势,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好在夏其轩如今已经入城, 他亲自去与对方接触应该是万无一失。
杨铭揉了揉额角, 靠在椅背上, 闭目养神。
“将军,”一个亲兵走进来,递上一封书信,“城里夫人派人送来的,说是急事,要您务必尽快回去一趟。”
“又是什么事她一天天地就不能消停些。”杨铭接过书信,心里老大不愿意,因为只要她一给自己写信,就准没好事, 而且十有八九,都是关于他那个小舅子的。
拆开过后,一眼扫去, 便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桂耀祖竟然被常兴文抓了,还下了狱那个县令不是一直都明哲保身么,怎么突然间敢跟他对着干了
他本不想理,但信中提到家里的宅子也卷了进去,他就不能不理了。
这个宅子可不一般,当年住过宰相的,虽然是被贬的宰相,但传了几代人下来,家风不落,绝对是风水宝地。
如今已经传到了第四代,四个子侄之中,就出了两个秀才,这要是等到秋闱,绝对会有举人。
这可是三代人不能科举积攒下来的文曲之气,绝对不能小觑。
因此只要让自己儿子在那里好好长大,还怕他们杨家出不了一个状元
这元家的宅子必须紧紧地握在手里,任何差错都不能有。
是以杨铭简单地安排了一些事情,就带着亲卫一人一骑直奔怀安。
进城时已经过了可以进城的时间,但是这对他来说自然不是问题,用令牌叫守城的人开了城门之后,杨铭终于回到了这座被他寄予厚望的宅子。
只不过迎接他的是一封让他意想不到的判决书。
三日内搬出,还要赔五百两银子
想得美
“夫君,你快去救救我们家耀祖,他今天被那个常兴文打了十个板子,听说打的血肉模糊的,已经给关到牢里去了,还不许我去探望,你快点去把他救出来。”
杨铭的夫人桂氏,此时哭得梨花带雨的,一见到杨铭就迫不及待地让他去把弟弟救回来。
杨铭一听这话就心烦,成亲没几年,他给小舅子善后擦屁股的次数比他同房的次数还要多。
要不是看在桂氏勤俭持家又给他生了儿子,他真是休妻的想法都有。
“先别哭了,我问你,这个判决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好端端的,常兴文会让我们腾宅子”
桂氏用手绢擦了擦眼泪,“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白天来了个衙役,说元家的长房回来人了,到县衙递了状纸,把我们告了,说我们侵占他们的祖宅。”
“衙役来时正好遇到耀祖,就说这事他来处理,只派人跟我知会了一声,就带人走了。再后来,就有人把这个送到家里来,还把耀祖关了起来。”
说到这里,桂氏又哭了起来,“我们家可就耀祖这么一根独苗,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让我怎么和爹娘交代。”
“那也是他自己作的,你也不想想,成亲这几年他惹过多少祸了”
“可是这还不是你闹的,好端端的非要占人家的祖宅。人家在这里住了四代人了,祠堂如今还立在那儿,我每天睡觉都睡不踏实。”
“你懂什么,这宅子可不是一般的宅子,能保咱们儿子考状元的,我杨家三代从军,能不能出个状元就看他了。到时你就是状元母亲。”
“为了这个,别说占个宅子,逼急了老子连人都敢杀。”
“状元”一听到关乎儿子前程,而且是这么大的一个前程,桂氏也不哭了,瞪着两只眼睛看想自己的夫君。
“太详细的我不能告诉你,总之你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儿子好就行了。还有这事你不要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耀祖那边我会想办法,你先带着儿子休息,我出去一趟。”
杨铭走后,桂氏遣开下人,自己一个人抱着儿子躺在床上。
状元这不由让她想到了元家的先人,据说那个被高祖皇帝贬回乡里的人,就是状元再结合杨铭没敢拆祠堂的行为,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可是,让人家的先人保佑自己儿子考状元这事真的能行么
却说此时的怀安大牢里,元瑾汐与元晋安一起,拎着饭菜走进了监牢大门。
虽然已经有了常兴文的吩咐,牢头态度很好,元瑾汐还是熟门熟路地递上一个小小的钱袋。
有钱能使鬼推磨,面子是面子,银子是银子,差一个都不行。
“日后还望军爷多多关照。”
牢头掂了掂分量,满脸堆笑,“好说好说。其实元家人在这里还行,县令大人特意关照过,一家人都在一起,没遭罪。”
“既如此,更要多谢这位军爷了。”
虽然牢头说过得还行,可是大牢里又能有什么好环境
不过真正进到关押犯人的地方后,元瑾汐倒是不由松了一口气。此处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污秽、臭气熏天,只是有些霉味,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元家的,有人来看你们了。”还没见到人,牢头就嚷嚷了起来。
“看我们告诉他们不用黄鼠狼给鸡拜年了,趁早死了那条心,我们元家人就是死绝了,也绝不会把祖宅让给他们。他们愿意住就住,只要也里睡得着觉就行。”
这声音听着中气十足,与元瑾汐记忆力那个和二婶说不上三句话就吵起来的二叔,一模一样。
元晋安显然也听了出来,父女二人对视一眼,激动地加快了脚步。
这个时候,另一间牢房里传出声音,“老头子你闭嘴,我看这个不像是杨家人,说不定是那个好心的邻居来看我们了。”
“闺女啊,走过来让婶子瞅瞅,看看你是那家的”她的话说到一半就顿住,惊疑不定地看着走到她面前的元瑾汐。
“二婶儿”元瑾汐只叫了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
自从她娘去世后,对她关心许多的,除了爹爹,就是她二婶。
金氏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人,隔着栅栏伸出手去摸她的脸,“你是瑾汐”
“是我,二婶,是我。”元瑾汐把脸贴在金氏的手上,一别十余年,二婶的手也粗糙了许多。
“我的老天爷啊,竟然真的是瑾汐,老头子你赶紧起来,看看是谁来了。”
“闺女啊,你还活着啊,真是太好了,这些年一直以为你死了。”此时牢头已经把牢门打开,金氏直接冲了出来,抱着元瑾汐大哭。
牢头本想制止,但想了想袖口里的钱袋子,也就忍了。
“咳,你们注意点影响啊,别太大声了。”说罢,转身离开了。
早在金氏喊出瑾汐两个字,对面监牢里的几个人就都看向这边,紧接着就听元晋安声音颤抖的叫了一声“晋平。”
“你,你是,大哥,我们一直都以为你和侄女两人”元晋平就是刚刚中气十足骂人的那个,他旁边的年轻人先是激动地叫了一声大伯,然后又道“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是爱穿道袍。”
“大哥,这里,这里,是我啊,我是晋康。”隔壁牢房里,一个与元晋安很是相像的人隔着栅栏激动的招手。
此人就是元晋安的四弟,元晋康。
在他旁边这是另一个年轻人,“你是大伯我是清敏啊,我爹说我的名字还是你取的呢。”
“清翰,清敏赶紧给你大伯行礼。”
“是,孩儿见过大伯。”两个年轻人半点不含糊,直接隔着栅栏给元晋安磕头。
这场景让元晋安一阵心酸,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好,好孩子,都快起来。”
另一边,金氏也对着元瑾汐,指着一个年龄与她相仿的女子道“这是你清翰大哥的媳妇,叫文秀,她娘家姓许,和你母亲一个姓。”
“文秀嫂子。”元瑾汐冲她点头。
看到文秀一脸不解的表情,金氏又接着道“当年你公爹虽然比你大伯后成亲,但我比你大伯母怀的早,清翰也就比瑾汐大些,你叫声妹妹也就是了。”
“唉,好,瑾汐妹子。”
许文秀看上去下元瑾汐要大一些,一身粗布衣服,脸上故意涂了好些黑灰,想必是为了在这牢房里自保。不过即使这样,也能看出她人如其名,文雅秀丽。
“老太婆你们说完没有,赶紧让我看看瑾汐。”元晋平在对面吼道。
“你急什么,我生了两个儿子都没个姑娘,还不让我好好看看了。”
不过虽然这么说,金氏还是松开手,“去见见你二叔四叔吧。”
此时元晋安也走了过来,文秀赶紧给他见礼,“见过大伯。”
“好好,赶紧起来。”
元瑾汐来到对面,又是一番景象,两个叔叔自然不能像金氏那样抱着她哭,但也是止不住流泪。
“我们都听你爹说了,他被抓了之后,你自己一个人飘零在外,怎么多年真是难为你了。”
元瑾汐笑笑,“二叔不必难过,这不都好了么”
“是,是,都好都好。快来,这是你清翰大哥,那个是清敏,当年逃难时他才只有五岁,怕是你已经记不得了。”说到这儿元晋平叹了一口气,“我们进来的时候,清舒不在家,躲过一劫,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元清翰赶紧安慰,“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总比在这里强,爹你就别担心了。”
“二叔,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去找清舒的。还有,你们在这里也要保重身体,你们的案子用不了几天就会重审。”
“真的你们刚回来不知道,这次盯上咱们的可不是什么好人,那个杨铭盯上了咱们家的祖宅,就指使他那个小舅子桂耀祖诬陷我们通匪不行,你们快走,怀安这地儿别回来了。”
元晋平说到这儿立刻变了脸色,连连向外推人。
“二叔放心,事情的原委我和爹爹都知道了,今天我们已经在公堂之上把他们告了,就是那个桂耀祖也已经下狱。”
话音未落,就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一样,桂耀祖在另一间牢房里悠悠转醒,然后就是破口大骂,“人呢,都死哪去了,快给我上药,大爷我要疼死了。”
元清敏跳脱一些,扒着栅栏门看,“我刚才还纳闷呢,这刚刚送进来的那条死狗,怎么长得那么像桂耀祖,没想到还真是他。该,叫你昧着良心诬蔑我们通匪,如今遭报应了吧,疼死你都不多。”
元瑾汐噗嗤一笑,她记得元清敏从小就是个嘴特别毒的,经常气得比他小几个月的元清舒哇哇大叫。
那个时候元清翰身为大哥不与他一般见识,元清舒又总是在他那吃亏,只有她仗着年龄大,才能偶尔吵赢他。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老样子,而且嘴毒这点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未来几天桂耀祖受折磨的可不止是屁股了。
元晋康也走了过去,他和元清敏的牢房离桂耀祖更近一些,看了两眼之后才一脸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眼自家二哥,又看了看失而复得的大哥,“真,真的是他。”
“这是怎么回事”元晋平急切地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他自己承认污蔑你们通匪,县令大人已经说了,择日会重审此案,你们就放心吧,我和爹爹一定会想办法把你们就出去的。”
“好好,老天有眼呐,终于盼来这一天了。”
元瑾汐却是又回头看了看女监那边,那里只有自己二婶和文秀嫂子,却是没见四婶。
她看向元晋康,“我四婶她”
难道说是死在了这里
“去了,前些年去的,没遭罪。”元晋康一脸悲戚的神色,就连刚刚的喜悦也冲淡了不少。
元清敏过来扶着父亲坐下,“那年逃难时,我娘被冲进了大水里,虽然侥幸救了回来,但却落下了病根。自那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前几年刚过完年不久,就去了。”
元瑾汐默然地点点头,四婶虽然不像二婶爱说爱笑,但每当有什么好吃的,也是从没落下她,没想到一转眼,人竟然不在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二姐你们来,不会是空手来的吧,我在这里可是好久没吃到肉了,赶紧拿出来,我都闻到肉味儿了。”
“是,带了带了。”元瑾汐赶紧点头,人家父子二人都没怎么样,她怎么可以在这里伤感起来。
元瑾汐带的东西很实惠,白面馒头,烧鸡,以及两大罐的绿豆汤。本想带酒来着,但想到毕竟是在牢里,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哇,烧鸡啊,我好久好久都没看到的烧鸡啊。”元清敏隔着栅栏伸出手,“二姐,我要鸡腿。”
元晋康不由笑骂,“先让你二伯母和嫂子吃,长幼有序都忘了亏你还是个秀才。”
“秀才早没了,再说三只烧鸡呢,一人一条都够了,快点二姐,”他伸手接过元瑾汐递过来的鸡腿,一口咬住,“唔,二姐你最好了。”
元瑾汐不由失笑,恍惚间,觉得他们不是在大牢里,而是在自家的小院,那时只有五岁的元清敏一手拿着糖人,一手扯着她的衣袖说,二姐,你最好了。
三只烧鸡,刚好两人一只,金氏当先扯了个鸡腿下来塞进文秀手里,“自打你入了我们家门,还没来得及过上几天好日子,就遇到这样的事,我们元家有愧于你。”
“娘您快别说这个,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亏不亏欠的。”文秀赶忙推脱,目光却是看向了对面牢房的元清翰。
元清翰手里也拿着一个鸡腿,“吃,文秀,赶紧吃。吃没了,我这个也给你。”
两人一只烧鸡当然不可能不够,尽管这一大家子人被关了大半年,肚子里早没了油水,但也还是吃了个肚皮滚圆。
元清敏此时拿着那个鸡腿的骨头还不舍得放开,走到牢房一角,看向桂耀祖那边,“诶呀,没想到我慢臭名昭著的桂头也有今天,自己躺在那里无人问津,竟然要看着别人吃肉。”
“啧啧,惨那。惨得我都想哈哈大笑了,你说你这是报应呢,还是报应呢”
元瑾汐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总觉得这元清敏也就是生在了他们元家,不然送去说书,绝对是把好手。
说不定那时怀安城的茶馆里会以请到他说书为荣呢。
“姓元的,你不用太得意,我不过是在这里打个晃,等到我姐夫来了,常兴文还是得乖乖把我放出去,到时有你们好看。”
说曹操曹操就到,话音刚落,就听到牢头的声音,“杨将军,这边请。”
很快就看到杨铭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姐夫,姐夫,救我啊。”桂耀祖宛如看到救星,挣扎着爬到栅栏边上,向杨铭求救。
只是杨铭一言不发,手里攥着个马鞭恶狠狠地看着他,这目光实在太吓人,硬生生地把桂耀祖第二句求饶的话咽了回去。
待到牢头把牢门打开后,杨铭直接冲进去,对着桂耀祖就狠抽了起来。
“我打死你这个胡说八道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德云社古代分社大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