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池上空,升起腾腾热气,穿过结界的风绕桃花树一卷,顷刻洒下一池花瓣。
一片静谧中,池面一角冒出咕噜噜的气泡。
水花四溅,三两桃花被浸湿。
简轻烛钻出水面,在池水里待了小半时辰,冻僵的四肢恢复如常,他发丝湿漉漉粘在身上,一手撑着岸边石块,拖着浸水后沉甸甸的身子上岸。
秦修池不知去向,结界仍在,偌大的庭院只有他一人。
简轻烛上岸打了个喷嚏,准备寻枯枝生火烘干衣物,抬眸一瞧,桃树底的石桌上,放置了几件衣裳。
他走过去,拎起一件淡青外袍,往身上比划了下。
正好。
城主府邸。
古缊不久前搭在简轻烛手腕上的两指,此刻搭在了秦修敕腕上,不同与当时的松快,他神情严肃,沉吟了许久,遗憾地摇摇头。
“还是不行。”
秦修敕灵脉被毁得太彻底了,不知是谁下手如此狠辣。
过去一年,古缊一直给秦修敕用灵药调理,试图修补断裂的灵脉,寻到一丝转机,可惜,不管怎么用药,都如石沉大海,徒劳无功。
思及此,向来没心没肺的古缊,都萌生出歉意。
他至今记得,一年多前告诉秦修敕灵脉有修复的可能时,年纪轻轻,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陡地变了神情,脸上露出怎么都隐藏不了的期待。
他给了秦修敕修补灵脉,再次踏入仙途的希望,又一次次告诉他不行,以己度人,简直是折磨,还不如一开始不抱期望的好
说完结论,古缊心里堵得慌,饮了口酒才敢去看城主的神色。
然而年轻城主面色平静,收回手的时候,还饶有兴致地揉揉右手腕,发现他露出吃了屎一般愤懑的表情,才“嗤”得笑了声。
“行了,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得了不治之症,不日离世。”
古缊心道得了不治之症倒好,天下灵药那么多,总有办法医治,也比灵脉被毁来得简单。
他拎着酒壶饮了两口,忍不住道“我不是没见过灵脉受损者,都是一处断裂后,性命垂危,过不了多久就身殒了。城主你这灵脉自丹田起,寸寸断裂,那人手段狠辣至极,不留下半点再修行的可能,却又莫名其妙,恰到好处的,不伤及你性命。”
古缊自问他若要废人修为,断其灵脉,绝不可能做到这般完美无缺。
他忿然道“到底是谁,什么仇什么怨,故意要城主你活着受难,实在可恶。”
秦修敕兀自翻阅文书“还有其他事吗。”
古缊一默,知道秦修敕不喜听废话,没再追问,拿出玄铁镣铐,放在桌案上。
“没用钥匙,大美人解开了玄铁铐。”
玄铁是世间十分稀少之物,坚不可摧,用灵力无法摧毁,就是大能者被玄铁囚住,也会变得手无寸铁之力。
简轻烛却从玄铁束缚中逃脱了,这事骇人听闻。
“他还在上面刻了字,用的是石头,这可是灵剑都难以毁其半分的玄铁,”古缊惊叹道,“他到底是何人。”
秦修敕目光落在玄铁上的几个雅致小字,手指抚过刻字。
他也不知简轻烛来历。
崇渊境八年,他只知道简轻烛喜欢待在沙棠树上修行,甚少外出,修为深不可测,活像话本里误入凡尘的谪仙,与他强大修为对应的,是他未经人事,很容易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
心也软得一塌糊涂,有求必应,以至于让人忍不住起贪婪之心,想从他那索取更多。
秦修敕曾经就是这般,直到那剑落下,才彻底地清醒过来。
他这师兄心软是心软,但心狠的时候,也是真的心狠,世间无人能敌。
他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秦修敕打量着玄铁镣铐,思及简轻烛现身那日,正是魔域一处荒无人烟之地,三天三夜雷劫消散的时候,若有所思。
“这几日,你盯着他。”
古缊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城主英明”
离开城主府,古缊马不停蹄赶到简轻烛面前,撤了结界。
人在房间里。
古缊立在门外等着,腰间挂着酒壶,拿出珍藏的折扇一展,风度翩翩地朝打开门的身影望去。
他正要开口介绍自己,挽救之前的恶人形象,抬眸话音一顿。
简轻烛换了身淡青衣袍,乌发用长缎简单束着,肤白如雪,一双澄澈眼眸近距离看着门口华衣男子,眨了眨眼。
“你好。”
不知是不是近来酒喝多了,古缊鼻尖有点热,他轻咳了声“在下古缊,阁下如何称呼。”
“简轻烛,”
“好美的名字,”
奇越在识海发出嗤笑,怕是叫“猪头”,古缊也会说“好可爱的名字”
他道“灵主,你莫被他蛊惑了,离他远些。”
简轻烛不明所以地“哦”了声,听到古缊问“那你是城主的”
简轻烛“师兄。”
古缊耳根软麻了。
真乖。
有问必答。
他感觉可以与简轻烛闲聊到天荒地老,直到对方歪了下头,提醒道“你流血了。”
古缊如梦初醒,慌忙捂住鼻血。
竟在美人面前失态了,像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小鬼,着实丢脸。
他转身用丝帕擦干净,回过身“城主把你交给我了,轻烛,你想去哪啊。”
简轻烛“出城。”
古缊折扇挡住半张脸“这得问你师弟了,我做不了主,归墟城内,我可以带你随意走动。”
简轻烛略一思忖,点点头“去街上。”
在城内走动,或许能找到一些有助于他恢复修为的天灵地宝。
然而到了街上,小摊摆放售卖的灵草年岁都不及百,周围形形色色投来目光的路人,也是魔修,对他恢复修为并无益处。
简轻烛悄叹口气,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识海里的奇越道“灵主,去茶馆,这里是收集消息的好地方”
果不其然,茶馆里闹闹嚷嚷,都在讨论近来修真界发生的大事。
“近日东洲天降异象,紫气东升,多半丹浮宗主要成功突破,迈入合体境了”
“唉,灵域又出一个合体境,魔域势微,我等魔修以后日子更不好过了。”
“怕什么,与灵域有仇的又不止魔域,前不久,魔兽穷奇不就趁苍晟不在,胆大包天地要踏平东洲么,让他们狗咬狗去。”
识海里,奇越牙齿磨的咔咔响。
魔兽独成一派,谁都瞧不起,何时归属妖域了。
“说到此事,据说当日魔兽来袭,东洲众仙门束手无措,最后是丹浮宗内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将魔兽一招打回原形现在,整个东洲还在寻找此人呢”
“丹浮宗,卧虎藏龙啊”
提起当日之事,奇越恼得浑身发颤。
他攻打东洲,一是准备扬名立万,二是为了丹浮宗的至宝,洪荒时期的先天灵宝,鸿蒙珠。
虽只是一块碎片,但知道这物的价值,他为了这物,不惜得罪苍晟,谁知,半路被击败,如今沦为天下人笑柄。
奇越握紧魔爪,咬牙切齿地发誓“若让我找到此人,必将其碎尸万段”
简轻烛抿了口茶,听到言论,眼睛左瞅瞅右瞟瞟,一脸不自在。
许是魔域相对落寞,没可谈的,茶馆里的魔修多在谈论灵域的事,甚至关心起灵域新生一代,揣测谁是未来头号大敌。
“白玉京秦家秦云皓先天圣骨尚未及冠已达元婴境,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有人烦道“你提他,这话还怎么接啊。”
先天圣骨的威名,连带秦云皓,这几年响彻整个修真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的出现,让所有天之骄子暗淡无光,只能望其项背。
“听说两年前,拜入了崇渊道人门下,还有个惊为天人的仙君师兄真是羡煞旁人”
简轻烛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识海里的奇越不知在干嘛,先是不屑地笑了声,而后嘟囔着什么,末了又问“秦云皓是你师弟吗”
简轻烛饮了口清茶“还不是。”
奇越意外的“欸”了声,原著里,有描写秦云皓唤崇渊道人“师尊”的场景。
简轻烛解释“拜师礼未完成,姓名未曾载入崇渊一脉。”
奇越对这些礼数不甚懂,正要细问,在亲自端茶倒水的古缊开口道“我们城主也未及冠。”
简轻烛抬眸看他。
“你可能觉得我酸,但是,”古缊轻摇酒盏,“要我说,先天圣骨在秦家那小子身上,压根没达到该有的境界,同样姓秦,若换做我们城主,有圣骨在身,早就能把元婴修士按着打了”
“可惜呀,别说圣骨,他连在体内运转一周灵力都做不到,”古缊脑子里,还有几分方才在城主府里的郁闷。
他将酒盏“哐当”一声,按在桌上,恨声道“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把城主灵脉毁了,若让我知道,我他妈”
“是我。”他对面挨千刀的出声,“我毁的。”
四目相对,周围寂静一瞬,古缊从椅子上跳起来,不可思议地往后退了一步,又惊又怒指着他道“你你你你你”
简轻烛疑惑“他没告诉你吗”
古缊看着他,脑海里冒出蛇蝎美人四个字“你认真的”
他怎么都没想到,看起来这般良善的大美人,竟然就是那下手狠绝之人。
简轻烛“是我。”
古缊“”
看着堂堂正正承认的青年,他甚至有种掐死对方的冲动,到底与城主有多大仇怨啊,但对着那脸,又舍不得。
就在他陷入两难之地的时候,一声鸟鸣从茶馆上空掠过。
古缊神色一变,朝人粗声粗气地道“走了,速速回府”
简轻烛看了他一眼“你是在凶我吗。”
古缊一噎,将灵石放在桌上,冷哼道“我凶自己呢。”
他背过身去,暗中捏紧拳头没出息呀古缊,就这么怕把美人凶到落泪么,一定要他知道错误,跪地忏悔
但古缊转念一想,秦修敕都能容忍简轻烛在眼皮底下,安然无恙地蹦跶,他着什么急,不如遵从本心。
“好像喝醉了,”古缊扶着额头,“轻烛,我刚才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简轻烛眨眨眼,伸去一只手“站得稳吗,我扶你。”
他记得,醉酒会头晕目眩。
古缊愕然,看了看纤长白皙的手指,又望向一脸担忧看着他的简轻烛,折扇一展,掩住嘴角笑意。
救命。
这都信了。
两人一兽踏出茶馆大门,离开的时候,还有一些“仙门大会”的字眼。
奇越听到这,在识海里磨拳擦掌,少有的兴奋。
简轻烛“你要参加”
奇越“我不参加,但是不妨碍看热闹。”
这界仙门大会,可是空前绝后的热闹,不仅修真界各方之主到来,连神秘的昆仑仙境之主都来了。
当然,少不了大魔主秦修敕。
他就是在这场仙门大会上,搅得灵域人仰马翻,不得安生。
城主府。
秦修敕书房外,立着一只浑身烈焰的赤鸟,高仰起脑袋,在古缊伸手去触碰时,发出“咕”的威胁。
“还是那般不讨喜,”古缊回头,“这是东弦的灵兽。”
说完,他意识到不该与简轻烛讲这些,闭了嘴,简轻烛看着赤鸟,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下。
“咕”
赤鸟小小叫了声,凑到简轻烛身边,乖顺地低下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古缊见状啧了声“见到好看的就这一幅狗腿样,没眼看啊。”
赤鸟口吐人言,像小女孩的声音“你滚蛋,讨厌。”
正此时,一个青年男子从书房里走出,五官冷硬,神色严肃,眉间有道指甲盖大小的疤痕。
他望了眼古缊,脚步不停,看样子不打算打招呼。
“呦,魔君身边的右使大人,好威风啊。”
东弦脚步一顿,皱眉道“若不是左使传出的消息被我拦截,魔君已来夺取玄冰果了,你太疏忽大意了。”
古缊呵笑“说吧,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东弦视线落在简轻烛身上,顿了顿,一招手将赤鸟召回。
他向来寡言,没再说话,径直离开。
与简轻烛擦肩而过的时候,简轻烛神色一变,忽地叫住他“等等。”
东弦回身,面带疑惑“何事。”
简轻烛靠近了点,立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眼神变幻不定,片刻扭过头。
“哦,没事,”青年道,“我、我就看看。”
东弦颔首离去,简轻烛看着他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专注极了,直到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简轻烛回过神,古缊狐疑地眯起眼,低声道“你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简轻烛神色一紧。
被发现了吗
他看上了那人身上的鸿蒙之气,虽然只有右肩上一点点,好似在哪粘到的,但是,那点鸿蒙之气足够让他的修为恢复一些了。
“没有。”
不善说谎的青年,被问得仰头望天,又埋头望着地,雪白腮帮微鼓了鼓。
“我、我没看上他的什么真的。”
古缊又不是他,哪里会信,以为简轻烛对其一见钟情,着急道“不能啊你看上他什么啊,城主城主”
不知何时,书房门口倚着个修长身影。
被古缊这么一叫,秦修敕掀起眼皮,扫了眼耳梢泛红的简轻烛,薄唇微抿,转身回了书房。
古缊随之被唤了进去。
没人监视的简轻烛,出了城主府,紧追空中一丝微弱的鸿蒙之气,到了一座宅子。
门口有守卫,简轻烛没法悄无声息地进去。
他绕到后门,也有守卫,正当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赤鸟立在墙头“咕”
简轻烛眼睛一亮,朝它招招手。
赤鸟展翅飞了下来,乖顺道“天神大人怎么来啦。”
“我还不是天神,”简轻烛摇头,随后道“我遇到些麻烦,你能帮我吗。”
赤鸟愣了愣,欢喜地展开火羽“阿嘻竟然有资格为大人效劳吗,阿嘻该怎么做呢。”
简轻烛蹲在墙角,沉吟良久,凑到赤鸟耳边低声谋划起来。
识海里,奇越一觉睡醒,外界天空暗了。
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想看简轻烛在做什么,灵契一动,他发现简轻烛处于十分紧张的状态。
奇越好奇着打量四周,陌生的院子,简轻烛躲在一颗大树后,鬼鬼祟祟。
“灵主,你做什么呢”
简轻烛在心里道“嘘。”
安静了一会儿,另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浑身火红,赤鸟儿小声道“大人,成啦,灵主被我弄晕在房间里了。”
简轻烛“你做的很好。”
赤鸟欢喜不已“能为大人效劳,是阿嘻的荣耀。”
简轻烛摸摸它的脑袋“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灵主。”
说罢,他朝东弦的房间走去。
简轻烛不会天真到,东弦会站在那一动不动让他汲取鸿蒙之气,因而,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将东弦弄晕,任他宰割。
此番,好在有赤鸟帮忙。
识海里,奇越有些懵。
他认得赤鸟,原著里东弦的灵兽,古缊和东弦是秦修敕的左膀右臂,两人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了。
早期,东弦卧底在魔君手下,在秦修敕扳倒魔君,得到一小片鸿蒙珠碎片的剧情中,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
奇越看着自家灵主小心推开疑似东弦的修行室,一脸茫然。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简轻烛推开门。
东弦的修行室内未曾设有窗户,此刻没点灯,一眼望去,伸手不见五指。
简轻烛看着仿佛能吞噬掉人的黑暗,心口一紧,不敢往前走。
好在,赤鸟按他的法子将东弦撂晕后,拖到了门口处。
一回生二回熟,简轻烛轻手轻脚合上门,借着门缝一缕的光线,隐约看到一个背倚门扉,坐在冰冷地面的身影,低垂着头,看样子,昏厥得很彻底。
简轻烛三两步过去,蹲下身,不假思索地将脸凑近对方的右肩。
下一刻,他一脸疑惑。
怎么没有了
鸿蒙之气呢
简轻烛不死心地一手撑地,倾身靠近,在那人修长的脖颈处,洒下轻轻浅浅的呼气,反复嗅了嗅。
好半晌,寂静的室内,响起青年低落的嗓音。
“真的不见了”
这时,本该晕倒的身影动了。
“什么不见了,”
一个冷沉的嗓音,在简轻烛耳边炸裂。
黑暗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简轻烛,臂弯往回一拢,将几欲逃走的人一把拽到怀里。
“师兄不如与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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