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会受伤,其实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暗星的突袭本在米哈伊尔的计划之内,设计的也稳稳当当,只要炸掉那片荒废的平民区,就能让那群不知死活来突袭的魔族遭到重创。
所以那边魔族的袭击一开始,金神就在爱神的示意下,按下了
面色冷漠的黑发爱神微微勾起残酷的笑,然而警笛声响起的一瞬间,那种运筹帷幄的冷漠微笑就僵在了唇边。
米哈伊尔不明白,为什么应该乖巧在家的爱人,会突然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金神刚想得意的说“这可是有您加成的sss超级炸弹那群魔族统统都会死在那个炸弹底下的”
然而回头,却已经不见了爱神人影。
炸弹用得是无论神魔都会遭受重创的大范围超级弹,米哈伊尔本就没打算留那群魔族半个活口。
他恨魔族,恨之入骨。
所以瞬移到矗立在平民区的旧院子里,撑起结界,保护苏酒的米哈伊尔,无疑也遭受了重创。
但比起血脉几乎被炸弹震碎的疼,更疼的,还是少女看自己时,那恐慌不信任的眼神。
他深爱的姑娘,抱着写满思念别人的日记本,那样惶恐不安的看着他。
那是比血脉俱碎,更疼的疼。
米哈伊尔缓缓垂下眼瞳,破碎的血脉在神力下缓缓复原,虽说神魔不死,但完全碎裂的血肉内脏自我修复,也是一件痛苦折磨的事情。
然而米哈伊尔脸上却依然能摆出温柔灿烂的笑。
她日记里写过,她喜欢温柔阳光的男人,讨厌粗暴阴暗的存在。
他知道她害怕他的真面目。
可他不是故意要变成黑头发吓唬她的。
他只是被自己亲手做的炸弹震碎了血脉,太疼了,疼得有些,控制不住了。
真的是这样。
米哈伊尔扶住一边金碧辉煌的柱子,想到少女惊惧的眼神,只觉心脏隐隐作痛。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
他确实。
有着想让她接受这样自己的卑鄙私心。
他介意她偷偷跑出来,不介意她说很过分的话。
但那只是一般般介意,他最介意的,她偷跑出来
,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拿怀念另一个人的日记本,末了,又要用那样恐惧的看着他。
他可以忍受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的痛斥谩骂鄙薄憎恨。
可是她不行。
一点点,一点点怀疑,一点点害怕,一点点也不行。
只要她露出一点点苗头,他就会控制不住的想要扑灭它,就像掐灭可以燎原的星火,掐死可能伤害他的敌人。
那怀疑的眼瞳,是屠戮者的温床,会杀死她对他本就微博脆弱的爱意。
他不会给她半分说不爱的机会。
米哈伊尔垂眸看着自己的黑发,嘲讽的笑了。
他早该知道。他从不是什么爱神,他自始至终都是,被她的爱意饲养的,苟延残喘的怪物。
爱神殿。
苏酒翻着日记本,前面记录了一些思念日常,后面一大半都被撕了,只留下了几页白纸。
年代久远,她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撕掉的了。
骨头“这是您的日记本吗”
苏酒嗯了一声。
骨头“这年头很少见到有人用纸笔写日记了。”
苏酒“没办法呀,我精神力不太行,好多精神力设备都用不了,所以只能用纸笔了嘛。”
苏酒跟骨头聊了聊天,说起了暗星,“骨头你来自暗星吗”
骨头很少谈及他的来历,闻言,像是想了一会儿,才说“算是吧。”
苏酒说,“暗星那边有什么有趣的风俗吗”
骨头摇了摇头“暗星是很荒芜的地方。”
它似乎很不愿意谈起暗星,问“午饭时间到了,我去给您准备吃的。”
苏酒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又随手翻了翻日记本,很快又翻到了被撕掉的地方,随后目光微微凝住。
她眨眨眼,把日记拿起来仔细看。
她写字的时候有个用力的习惯,所以还留着浅浅的痕迹,只是痕迹有些模糊了。
她琢磨了一下,去书房找了铅笔,涂满了白纸,那痕迹就显露出来。
苏酒抿起唇,得意的笑了,“好了,让我看看这都藏了什么小秘密”
然而目光扫过,苏酒的笑容僵硬在了唇角。
“没有死掉吗”
中间是模糊不清的字迹。
“米哈伊尔向我求婚了。
”
“哈,这人,杀死我,又说爱我。”
“我必须得同意再忍耐一下吧,马上就能解脱了。”
“等回到地球就好了”
这是她的日记本
日记本里所含的信息量超出了苏酒能理解的范围,也超出了虚假记忆所能解释的极限。
苏酒拿着日记本,呆住半晌,她忽然意识到很不对劲,好像一切都不对劲起来了。
记忆里那些慈眉善目的人,在此刻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假面,他们不像是鲜活存在的东西,倒像是舞台剧里浓妆艳抹的木偶,在她记忆的舞台上上演精彩纷呈的戏剧。
给他们结婚祝福的颂伊尔,又或者是那些欢欣雀跃的信徒,他们在记忆里变得阴森诡异,面容可憎,如同舞台剧刚刚结束,他们被阴暗的影子蒙住了身体,而高光落在她和爱神身上。
温柔的爱神亲吻她,睫毛下的眼瞳是沉谙的乌黑,他勾唇微微一笑,在她耳边轻言细语
“酒酒。”
那些被强行抹除的记忆,一霎如死灰般复燃
神狱里被割掉舌头的苏兰,去苏宅又被捉回来,被贬谪的苏旷和苏兰,滚落在地上的千机变,还有曾经做过的那些梦,以及黑发黑眼的神明。
她看着手里的日记本,指骨捏得发白,一种骨头摩擦而战栗的感觉,简直恐惧到了极点。
而就在此时
脑海里响起了久违的机械音
“苏酒”
它的声音残破而狼狈,像是信号不稳定的收音机,“爱神受伤了我勉强逃出来一点点可能还是无法完全恢复记忆”
机械音“你要想起来吗”
苏酒呆住半晌,斩钉截铁“要”
无知无觉的在溺爱中丧失自我,丧失记忆,丧失人格,成为一个只会爱着别人的玩具。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梦里,苏酒依然是一个局外人。
依然是那个小院,只是房间里不再是摆着积木和各种画了,而是充满了一些冰凉的精神力设备。
女孩不怎么介意,把爱神照顾好的同时,学着去摸索用那些陌生的设备,少年爱神心情好,便教她怎么用,没多久,女孩别的没学会,反而学
会了怎么直播。
女孩穿搭本就好看,会吹陶笛,做菜也是一绝,随手涂鸦也精致漂亮,多才多艺,直播很快风生水起,成为宇宙家喻户晓的网红主播。
和少年爱神的关系也慢慢变好。
只是苏酒注意到,女孩再也没画过爱神了。
偶尔爱神会看着她发呆,过一会儿反应过来又恼羞成怒,指使她做这做那,不让她直播,说她烦的很,但不多久又对着她失了神。
他有着无法缓解的头痛症,所以脾气时常很坏,女孩经常会想办法给他揉揉太阳穴,或者用陶笛给他吹一吹舒缓的曲子,爱神经常讥讽她吹得难听,女孩也不是很在意。
但是某天女孩忙着写日记,不吹了,他又会别扭的敲门,拐着弯的提醒她今天忘了点东西。
在女孩好几次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年爱神恼羞成怒的跺脚“把你的破笛子拿出来吹了”
女孩恍然大悟,就笑起来,小虎牙露出来,黄金瞳盈盈闪光,耀眼又漂亮。
爱神怔愣看着,半晌才扭开了脑袋。
爱神示好总是有点别扭傲慢,他说“我允许你叫我的名字了。”
“以后你要是有危险,可以随时叫我,我勉为其难,可以保护你。”
爱神受得伤似乎很重,时不时的头痛以外,还像人类一样会感觉到饥饿,好在女孩还会做一手好菜,看来味道一绝,别管爱神什么时候发脾气,吃饭的时候绝对按时按点。
因为女孩不太能用精神力设备网购,所以她会出去买菜,买菜的时候,经常会碰到一个绿头发的女人。
女人绿发温婉,头上缀着的花儿天天变,有时候是艳丽的玫瑰,有时候是漂亮的三河千鸟,再加上女人对各个星球上罕见的花卉如数家珍,与女孩趣味相投,一来二去,她们便熟识了。
本来只是一次普通的朋友相识,但有一天,女人来等她去买菜,看到了院子里眯着眼悠闲的爱神米哈伊尔。
女孩匆匆让爱神藏起来,谁知爱神只是看了女人一眼,轻哼了一声,动也没动。
绿发的女人微微失神,半晌,看了一眼女孩,安慰她,“别担心。”
她轻声说“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我是隶属于爱神麾下,司木的ss神
明,莉卡丝。”
既然不是追捕爱神的人,那问题就不大了。女孩便和莉卡丝一起去买菜,莉卡丝神色如常,但买完回来后,她委婉的提醒她,不要跟爱神太过纠缠。
她跟她说,爱神原来不是爱神,也是神魔的杂血。
“神魔的混血,可能是一飞冲天的sss级天神,也有可能是只有一点神性的魔鬼。”
女人声音温和“爱神曾经,就是这样的血脉,他曾被魔族挖走了神性,堕落成了深渊最丑陋的无情怪物会成为如今这副模样,据说是有个人类姑娘,献祭自己,为他披了一张画皮。”
“因为我是司木的神明,擅寻人,是以他曾托我寻找那位姑娘。”莉卡丝略作思索,“他说,她会用蜡笔画画。”
女孩想了想“我也有一盒蜡笔。”
那是她从地球带来的,教她画画的师傅送她的毕业礼物,当时她与系统交易,系统说她能提一个要求,她便要了那盒画笔,做了信物。
但是她很快想起,那盒蜡笔放在了一个盒子里,好像和那些积木一样,都被爱神打包丢进了垃圾桶,现在已经不知所踪了。
“他一直在找那位姑娘。”女人说“他会留在你身边,可能是因为你跟那位姑娘很像,都会画蜡笔画吧。”
“而且你也是神魔混血如果被他发现你的血脉”
她温言劝道“你付出一切,会一无所有的。”
“没关系。”女孩摇了摇头,笑了笑“只要能嫁给他,其他的,我不介意。”
莉卡丝没有劝动女孩,然而她的话却一语成箴。
爱神发现了女孩魔族混血的身份。
、但神奇的是,少年爱神说他不介意,他用硬邦邦的口气说,“虽然我很生气,但是看在你照料我的份上,我可以不介意。”
女孩很诧异爱神的好脾气,觉得莉卡丝在瞎说,也很高兴的给爱神做了很多好吃的。
爱神有点别扭,还装模做样,一边说难吃一边要女孩再来一碗。
到了晚上,爱神说有事,要出去,他会很快回来,让女孩在家等他。
女孩很听话的点头。
然而第二天。
全网都知道了女孩魔族混血的身份。
这在十分讨厌魔族的光明星系掀起
了腥风血雨,而一直在她这里养伤的爱神却没有回来。
女孩有些失落,但是她心态很好,网络上的纷争她司空见惯,即使她是风暴眼,她也没有多放在心上,没事在家里吹吹陶笛,日子也算过得下去直到各种谩骂的匿名信寄过来,很多人在她住的地方蹲点,扬言要杀了她。
有人在推波助澜,目的要置她于死地。
她似乎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恐惧。
然而爱神换了高级联络设备,要联络他的话是要花精神力的,她精神力不太好,联络不上他,所以只能干等。
她在网上看到了爱神回归的消息,在她被流言蜚语与恨意纠缠的时候,黑发黑眼的爱神满脸漠然的踏上属于他的神座。
造反弑神的国王已经被抓了起来,爱神手段残酷雷厉风行,跟国王有关的人,都被下了神狱,判了死刑。
女孩为他高兴,又对他对付魔族狠戾手段,有点忐忑不安,但想到他说他不介意,又缓缓放下心来。
爱神回来的那天,是个灿烂的艳阳天。
她很高兴,以为拨云见日,谁知
“把你的陶笛给我。”
爱神眉眼极度阴郁,上来就这么要求。
女孩奇怪,虽然有点不舍得,但还是把一直珍爱的陶笛给了他,谁知少年爱神接过之后,神力拂过,勃然大怒
白玉陶笛被狠狠摔碎
少年眼圈都红了,他一字一句,“你骗我”
他胸脯起伏,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声音凉薄冰冷“果然是流淌着魔族血的卑贱之人。”
“你会为你的谎言付出代价”
女孩怎么也没想到,她熬过那些流言蜚语,等来的不是安慰,而是牢狱之灾。
女孩又被关进了神狱,一路上,人们指指点点。
“果然是神魔混血,胆大包天”
“陶笛里好像有咒灵,专门用来诅咒爱神殿下的听说爱神殿下一直头痛不止,就是因为在她身边”
“真是阴险狠辣的女人”
“”
女孩在牢狱中,思来想去,也不懂陶笛里,为什么会有害人的咒灵。
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苏兰来探望她了。
“你知道你的神格吗”女人笑容妖艳嚣张,
“那是个好东西,我很想要。”
“但是你死了神格会消散,就不属于我了。”
苏兰“我之前顾及这些,哪怕看着你勾引爱神,迟迟不敢杀你。”
“但是,因为一些机缘我不用害怕这些了”苏兰似乎兴奋到了极点,她说“总之现在只要你死了,神格会完全属于我,爱神也会完全属于我”
“爱神要喜欢你,我就告诉她你身上有魔族贱人的血,他那么憎恨魔族,怎么会放过你呢。”
女孩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反驳一下“他说他不介意。”
“他真的不介意吗”苏兰满眼写着嘲笑“他如果真不介意,会在你被舆论群起攻之的时候视而不见吗”
女孩被说服了,于是又不吭声了。
苏兰说“很惊讶吧其实国王造反,爱神重伤失踪不久,我就知道爱神在你那里了,我本来没想要加重他的头痛症的,但是谁让他老是那么记挂你,我就把咒灵放在了你的陶笛上”
女孩微微睁大了眼,她仿佛是想起了为了给爱神摘黑色郁金香,被关起来的那一夜。
那时,苏兰出现过。
可是她当时太累了,没有在意。
似乎知道女孩在想什么,苏兰嘲笑着,“是啊,就是那天,爱神在你身边,我本来是没机会下手的,谁知道你自投罗网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放过你了。”
苏兰那个时候,在陶笛上放了咒灵,又取了女孩的血,做了血检,在爱神回归的第一天,让人曝光她魔族的身份。
苏兰勾起唇,轻声说“你输了,苏酒。”
苏兰走了。
女孩想,其实不是什么自投罗网,也不论什么输赢吧。
只是那天。
爱神他想要一朵喜欢的郁金香。
女孩在牢狱里,有点害怕。
她在地球,也曾是被捧在掌心的姑娘,虽然年少波折,但幼时也曾受尽宠爱。
夜半无人,她睡得很冷,只能起来,打了个哈欠,鼓着脸揪了几根稻草编稻草小人,编了俩小人,开始玩过家家,还玩的挺开心的,渐渐忘记了害怕。
她不是个喜欢怨天尤人的性子,她奉承的信条一直是过好一天就是一天。
哪怕明天是最后一
天。
沉重的牢门传来吱呀的声响,是米哈伊尔。
“哦挺开心的”
他回归了神位,不再是少年模样。
男人高高在上,一身深黑制服勾勒他身材完美,如同天神,看见女孩自得其乐,他却仿佛被扎到了眼睛,用尽了所知的恶毒,“在这里也能笑,你就这么贱”
女孩把两个稻草人攥在掌心,躲在角落里看他。
他扯了扯唇,“现在害怕了”
女孩点了点头。
“真可怜。”
他走近她。
他身上有着淡淡郁金香的香味,垂下眉眼看她,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焦躁,却又按捺着什么。
他说“你求我,我就原谅你。”
女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求求你。”
陶笛里会有咒灵,思来想去,是她疏忽不察,对他不起,所以说“对不起。”
谁知她不道歉还好,一道歉,米哈伊尔勃然大怒,像是被踩了痛脚的猫,恨之入骨。
他宁愿她什么都不承认,也不要她真的道歉
他按捺着愤怒和恶毒,一字一句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统统说出来。”
女孩便把咒灵是苏兰下的这件事说给了米哈伊尔听,然而男人听完,嘲讽的笑了。
“真是不错的故事。”他冷漠的评价“俗套至极。”
女孩微微睁大眼。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摁在了墙上,他仿佛按捺着力气,眼睛通红的看着她“不愧是流淌着魔族血的卑贱者,到这种地步了也不忘栽赃陷害别人。”
女孩瞳孔一缩。
“听得到吗那些要伤害你的人的呼喊,那么多天,是不是都很痛苦啊。”
他说着残酷的话,“那些匿名信,那些要杀了你的人,那些疯狂的粉丝”
“我知道。”男人贴着她的耳朵,如同魔鬼的低喃“我都知道。”
“我故意不回去的。”
“好可怜啊,真的一直在等我。”
“见我回来,是不是很高兴”
“但是,很不幸,我和那些人一样。”米哈伊尔似乎要见她痛苦,他的话淬着毒,带着刮人的刀,势要刮掉别人心里的血肉,“都想你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话不投机半句多,女孩不再解释,她没觉得
心痛,也没觉得失望,她对爱神的道德标准本就没抱希望,只是有点害怕。
她犹豫忐忑,小声问“你会杀了我吗”
男人已经走到了牢房门口,伴随着很多凄厉惨叫声,他背对着她,只留下了一个字。
“会。”
祭旗之前,可以满足死刑犯一个愿望。
女孩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回家看看。
“我想看看我养的花。”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贴个小纸条。”
她声音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以后花朵没有人照顾,它长得过分了,希望邻居们可以不要介意。”
于是他们同意了她的要求。
苏酒跟着女孩,她也想多看一眼那个美好的,有着漂亮蔷薇和秋千架的小院子。
然而入目的,却是一片还在燃烧的残骸。
雪白的院墙被烈火烧得焦黑,空气中都是难闻的烟尘味道,曾经欣欣向荣的蔷薇花,全部化作了尸骨不剩的灰土,玻璃盆栽也被熏黑,里面的多肉也被蒸干了所有的水分,枯萎蜷缩成了老人的手指。
女孩怔怔的看着院子,似乎没反应过来。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树一花,都是她亲手种下,为回家努力的每一天,都在期待它们好好长大。
烈烈的火焰映着她唇色苍白。
她不一定如她所演那般深爱爱神。
但无论她在哪里,她一定热爱她的生活。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无论死去还是离开,至少,她要体面的和过去所深爱过的生命一一道别。
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是火焰太烈,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祭旗的日子,是个艳阳天。
女孩在台阶下,身上捆着沉重的枷锁,身边是跟她一样被抓出来的魔族,和披着重甲的神兵,她稍稍挣扎一下,那一枪能戳死一双的枪樱,就对准了她的喉咙。
她小声的喊他的名字,“米哈伊尔。”
他以前说,要是有危险,叫他的名字,他可以勉为其难的,保护他一下。
她不要他保护,她只是,很想问问她,她那院里的花,还可以再救救吗。
旁边有士兵暴躁说“就你这个杂种,也配称呼爱神大人的名字”
台上的神明倦懒冷淡的垂下
眼皮,看着她,露出了傲慢冷酷的笑来。
“再教你一次,你应该叫我爱神大人。”
她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米哈伊尔冷漠道,“既然那么不会说话,那就杀了祭旗吧。”
锋利枪樱穿喉而过的痛苦,一瞬间让她浑身都战栗起来。
那一瞬间。
旁观的苏酒,和女孩的精神重叠
她最后一眼,是神明微微睁大,似乎震惊的眼瞳。
随后,便是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米哈伊尔被噩梦惊醒,胸口发疼,他深深呼吸,额头都是冷汗。
他做得噩梦很熟悉,每一个细节,都淋漓尽致。
太阳绚烂的刺眼,金色眼瞳的女孩如同折颈的天鹅,凋零在了那个艳丽的夏日。
鲜血如泼洒的酒液般缓缓流淌。
他见过很多魔族的血,但没有人一个人的血,比她的更刺眼。
只是想想,就心神俱裂。
米哈伊尔胸口又开始痛了,他捂住胸口,死死闭上了眼,呼吸都苦难起来,深蓝色的眼瞳泛起红色,大颗大颗的泪水控制不住的流淌出来,但他捂住嘴巴,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疯狂。
他愤怒的,像是困兽“她没有死”
然而脑海里另一个声音轻声呢喃“她死了,你杀死了她。”
米哈伊尔眼睛红了,痛不欲生。
被金笼困住的sss级神格梦魇黄金鹿,显然知道怎么折磨他。
它知道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也知道他心中最在意的东西,只要灵魂稍有懈怠,它就会一遍遍的重复着他刻意想要忘记的过去,一遍一遍的对那片柔软的地方下最狠的刀来凌迟。
米哈伊尔控制不住的想起,她的血染红了爱神殿的地板,那样鲜艳,凄绝。
她死前最后四个字。
在喊他的名字。
怯懦的,小声的,祈求的。
米哈伊尔。
她想说什么那个时候她想对他说什么
她的未尽之言,他再也不知道。
而她死后发生的一切,却在他的脑海里,栩栩如生,念念不敢忘。
女孩的血流淌了一地。
匆匆赶来的木神满眼都是惊愕与不可置信,手里的蜡笔落在了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她唇色发白“您做了什么”
米哈伊尔
“只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魔族混血罢了。”
他是在这样说服自己的好像这样说的话,就能掩饰住内心那突然空掉的,突然茫然的,突然的不知所措。
和她那么相似的一张脸,所以死掉了,也会心痛吧。
他定了定神,想,这只是个替身罢了。
爱神听见自己冷漠的说“拖下去吧。”
“住手”
一直温婉的木神第一次冷了漂亮眉眼,她盯了他一会儿,慢慢把手里找到的蜡笔盒子给他。
她轻声说“您要找的东西,我替您找到了。”
米哈伊尔看到了蜡笔盒子。
那是他苦苦寻觅多年之人的信物。
可是他内心空空茫茫,满脑子都是刚刚死去的姑娘盯着他的金瞳。
他想,一定是太高兴了,所以,连狂喜都来不及吧。
米哈伊尔定了定神“找到主人了吗”
是了,一定是找不到那个人,所以随便看见一个混血的杂种,就能当成那个不可替代的人,还因为相似的人死掉而难过。
是的,一定是这样。
他只是被伤了心,只要把那个人找回来,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一切心伤都能迎刃而解。
绿发的女人不吭一声,她温柔的眼瞳慢慢爬上了悲伤,望向了往满是血泊的地面。
那一霎那。
明明艳阳高照,米哈伊尔背后却慢慢爬上悚然的凉意。
他听见木神温婉的声音。
“她在那里。”
米哈伊尔“莉卡丝,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木神声音平静的望向少女的尸身,“她就在那里。”
“我从垃圾回收站那边,找到的这盒画笔。”木神说“还有一堆坏掉的积木。”
那都是苏酒的东西。
“”
米哈伊尔却仿佛微微松了口气“你撒谎。”
他很清楚,地上那个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替身罢了。、
虽然苏酒骗了他,但她于他有救命之恩,恩过相抵,罪不至死。
所以他找了替身来代替她受刑。
“她想用咒灵杀我。”米哈伊尔垂下眼,不在意的说“如果是那个人,她一定不会这样做。”
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人,无论他是什么样子,她都期盼他活着。
“是
的。”
木神的视线,缓缓的望向了一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对着苏酒尸骨满脸傲慢不屑的苏兰“您也知道,她不会这样做。”
米哈伊尔的视线也落在了苏兰身上。
而就在此时,水神匆匆过来“殿下在国王的地下室里,搜到了巫毒蔷薇花”
巫毒蔷薇花。
米哈伊尔知道,自己会一直头痛不止,就是因为这花的诅咒。
可是这个东西,从国王那里被搜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在他受伤藏匿的时候,苏兰的母亲钟烟,与叛神的国王联系密切。
当时以为是苏兰作为他的未婚妻,所以钟烟是被威胁可是现在,水神告诉他,在国王那里搜到了很多巫毒蔷薇花。
巫毒蔷薇花的诅咒能让神格与剥离,日日头痛,而这种头痛,只有苏兰的神格梦魇黄金鹿能够缓解。
之前认为钟烟遭受威胁,可是换另一个角度想,会不会早就与国王合谋
而之前,神狱之中,苏酒说,是苏兰在她的陶笛里放了咒灵。
难道她没有撒谎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苏兰必然不会放过她
爱神下意识望向地上尸体,而士兵们正准备把女孩的尸体拖走
米哈伊尔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滚”
他一挥手,士兵们喷出一口血,踉跄滚开老远,米哈伊尔冲下神座,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少女,他颤抖着手,去摸女孩的脖颈,却没有摸到那颗替身应该有的痣。
这不是他给苏酒找的替死鬼。
这就是苏酒。
苏酒本人。
那个温柔爱笑的姑娘,因为他的一时疏忽,就这样死在了一个灿烂的艳阳天。
明明艳阳高照,米哈伊尔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灿烂的太阳因为神明的情绪,遮蔽上了黑暗的云彩,艳艳的夏日,飘起了冰冷的雪花。
围观的民众们不明所以,吵吵嚷嚷,米哈伊尔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高傲冷漠的神明死死抱住了已无生息的姑娘,唇色苍白战栗,第一次恍惚懂得了痛难欲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