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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神罪
    第23章

    天空还在缠绵的飘着冰冷的雪, 垃圾处理机器人眼里冒着红光,这一带都被军官封锁了。

    在面无表情的交了巨额赔偿金后,米哈伊尔不紧不慢的撕开机器人的胆囊, 他动作很优雅, 赏心悦目,仿佛做的不是粗暴的毁坏,而是在重塑一门艺术。

    他记忆力好的出奇。

    他记得每一个积木,家具, 在她屋子里摆放的样子。

    有些积木已经彻底被绞碎了, 与融化的冰冷雪花混在一起,像一团烂泥,他把它们珍视的一点点收好,然后又找到了那些被他扔掉的家具。

    他拿着那些,就好像是小孩子找回自己被妈妈丢弃的宝藏,他把它们一一收好。

    但是终究,有些东西,还是回不来了。

    他身上披着厚重的雪花,回到了之前和女孩一起住的院子。

    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在看到被烧成一片狼藉的院子时,终于碎了。

    他怔愣着, 一时间竟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茫然自语“这是怎么了”

    曾经漂亮精致的院子化作一团狼藉的灰暗,盛放的花朵只余下残败的焦骨, 秋千破碎,曾经温暖的家,变成了残垣断壁。

    他形容狼狈,一边有邻居没能认出来他, 说“啊,你不知道吗”

    他知道什么

    他应该知道什么

    无所不能的爱神,第一次有了竭嘶底里的茫然,这种茫然几乎化作了嗜血的疼痛,逼着他几乎想要摁住这个无辜路人的脖子,逼迫他把他想知道的统统吐出来。

    “这家的女主人啊原来是个魔族呢。所以被捉走祭旗了,我们都不敢相信呢,这房子主人被抓走当夜就被人烧了。”

    “”

    “听说祭旗前一天,她还来看了一眼。”邻居摇了摇头“可惜火太大了,烧成这样了”

    米哈伊尔脑袋嗡嗡作响。

    为什么会被烧,被谁烧了

    她来看了一眼

    她来看什么

    是了,祭旗之前,会满足他们的一个愿望。

    所以,她来这里看了一眼。

    看到了她房子被烧得什么都没有剩下的那一眼。

    “是啊。”邻居说“你不知道这事儿在我们这里闹得有多大那小姑娘好像还是个有名气的小网红呢,是魔族混血的事儿一曝光,我的天”

    “天天有人半夜砸门,扔恐吓信,打骚扰电话,还有一些黑衣服的人天天在门口蹲着,不知道多吓人。”

    “那小姑娘晚上连灯都不敢开,也不吭气,跟鬼魂似的。”

    “”

    米哈伊尔茫然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等他慢慢把这个残忍故事的主人,一点一点的换成苏酒。

    换成那个金色眼瞳的漂亮灵魂。

    米哈伊尔从来不知道,原来语言的力量这么强大,他的心像垃圾一样丢进去这团用语言织就的绞肉机,被绞的寸碎。

    而这个邻居似乎也被他的爱神神格吸引,还在滔滔不绝。

    米哈伊尔觉得这个人好聒噪,简直想要掐断他的喉咙,让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或者让他滚,让他闭嘴,就像他三番五次曾肆无忌惮对她做的那样

    可是现实里,他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厚重的乌云覆盖着天空,大片的雪花一颗一颗的飘零下来,落在他乌黑的发上,仿佛白了头。

    他想起他在神狱里。

    他说。

    “我故意不回去的。”

    不是的。

    他不是故意不回去的,那个时候爱神殿兵荒马乱,刚刚逮捕了叛乱的国王伊卡,有太多事情要处理谁知还未处理完,就头痛欲裂,又从苏兰那里知道了咒灵的事情。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他只是

    “好可怜啊,真的一直在等我。”

    是啊,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她一个人呆在黑暗的小房子里,晚上连灯都不敢打开。

    她得多害怕。

    “见我回来,是不是很高兴”

    其实高兴的是他。

    知道她在等他,他其实很开心,但是想到她用咒灵害他,他又很愤怒。

    他无法接受,她所有的爱意都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伪装。

    “但是,很不幸,我和那些人一样。”

    不一样不是的,不一样的。

    “都想你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不是的

    米哈伊尔战栗的扶住焦黑的篱笆,被烧黑的篱笆无法支撑他的体重,脆弱的坍塌,扬起厚重的尘埃,那个聒噪的路人很担心的说“你怎么了看起来有些”

    “没怎么。”

    米哈伊尔踉跄的站起来,他声音苍白“我没有事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路人走了。

    他半跪下,把篱笆扶正,脆弱的神力缠绕在篱笆上,试图让它失去焦黑的痕迹。

    他又一点一点的把蔷薇的尸骨捡起。

    他想起她总爱给蔷薇花取名字。

    真是神奇。

    她不过随口闲谈,偏偏,他每一朵花的名字都记得。

    米哈伊尔看着只留下惨败根茎的蔷薇花,惨笑着想。

    是啊,明明当初不屑一顾。

    偏偏每一朵,如今都记得。

    他把蔷薇花收集起来,可是残败的蔷薇不能再开花了。

    他挖出蔷薇的根,颤抖的赋予它们神力,让它们重新恢复生机,又把损坏的秋千收起来,换了一个崭新的秋千,他给墙刷了新漆,又重新做了篱笆,他想要打开门,指尖碰触到精神力锁。

    那一霎那,他好像是见了鬼,唇色惨白。

    他忽然想起来,她的精神力一点也不好。

    她精神力不好,可是他不知道。

    滴答,门缓慢的在他眼前开了。

    烈火中,什么都烧得破败,偏偏满满当当的精神力设备留了下来。

    那些破旧的,被解剖的积木,残败带着厚重青苔的家具,各个都没有这些先进设备精进防火,可是米哈伊尔看着,却觉得无比刺眼。

    刺眼到讽刺。

    因为他想起来,她没有多少精神力。

    那具漂亮的混血躯壳里,是一颗孱弱无力的小魂灵。

    当时为什么会用这些精神力设备呢

    哦,他想起来了。

    他觉得她太老土了,什么精神力设备都没有,保留着无聊的,自称是古地球的陈年旧习,不用扫地机器人,用麦秸捆绑的扫帚,不喝营养液,专门厨房里放着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不怎么上星网,不网购,不会玩游戏,每天去很远的地方买菜,年纪轻轻,活的像个守旧的老人。

    所以他就自作主张的装了很多精神力设备,把门锁也换成了精神力锁,留下了她和他的精神印记。

    可是,不是这样的。

    米哈伊尔的手,紧紧捏着精神力锁自带的门把手,他无意识太用力了,几乎把门把手给拆碎了。

    他想,不是这样的。

    他恍惚想起,她以前曾经问过他,怎么用小小的精神力链接星网直播,他便随手给了她一个储存着他精神力的小终端。

    她学会怎么直播后,她也很欢喜,瞧着他的时候,眼里都是星星。

    她不是不想。

    她只是不能。

    她真的只是,不能。

    献祭过磨鬼的孱弱小魂灵,一丁点的精神力,能做什么呢

    能打开自己家门的锁吗

    她能吗

    米哈伊尔忽然想起那一天,他发现了她藏着的画,既得意,又觉得愤怒。

    他敏锐的很,早就听到了她回来的动静,可是她不开门。

    他当时想。

    她以为他会给她开门做什么痴心妄想的美梦。

    结果她一直不开,他从窗户看到她在侍弄花草,甚至还笑得怡然自得,刺伤了他的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

    可能是生气她几夜未归,可能是生气她把画藏起来,也可能是生气她一点都不在乎他在做什么,但他当时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她求而不得,痴心妄想,耍着这样的小技俩,惹他注目。

    他让她如愿以偿。

    所以他开了门。

    也撕了她的画。

    可是。

    她打不开啊。

    在把大半的精神与灵魂,献祭给深渊里肮脏的怪物后。

    她怎么可能打得开这样的门呢

    他缓慢的打开了门,被烧过的门即使刷了一层漆,也无法掩盖曾被火燎过的破败,年轻的神明如同被人拆了骨,扒了心,无力的依靠在了破旧腐烂的木板上。

    他仿佛被人从万众瞩目的神座上扯了下来,剃了无情无心的骨头,披上了凡人的皮囊,这皮囊里,除她之外,一无所有。

    可是她也没有了。

    厚重的雪花落下来,湿漉漉的冷意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把精神力设备全部都扔掉的米哈伊尔望着窗外乌压压的天光,想。

    那天在神狱,她冷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苏家一家被打入了神狱,理由是与叛军来往过密。

    苏兰被关在了之前苏酒在过的监狱,她死死握着铁栏,“不可能的,爱神殿下不可能下令让我们”

    苏旷在一旁安慰女儿“爱神殿下只是一时糊涂你再怎么样也是他明面上的未婚妻,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苏兰心里稍感宽慰。

    但很快,神狱里又传来了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仿佛在遭受什么极刑,听着很是吓人。

    一边的看守嘀咕着“这些人是犯了什么罪居然要”

    是剔骨拆肉的极刑。

    另一个看守小声说“有些好像是之前那个死了的主播的狂热黑粉,听说那主播有魔族血脉的时候天天写恐吓信,蹲在人家门口守着”

    “”

    “这,罪不至死吧”

    “听说是爱神亲自吩咐下来的”

    “但那个主播都被殿下亲口赐死了”

    那个看守说完,似乎想到爱神对着苏酒的尸体发疯的样子,顿了顿,闭上了嘴巴。

    苏兰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咬牙切齿的嫉恨之余,又控制不住的心虚。

    她知道爱神给苏酒准备了替身,那是个伪装的跟苏酒有十分像的魔族。

    但是被她临时把两个人替换掉了。

    苏兰低垂下眼瞳,她的神格是苏酒的,她早就想杀了她了。

    她不想活在另一个人的亏欠下,她讨厌亏欠尤其是她还不起的。

    不过现在反正她已经死了,她是神魔之子,再怎么样,尸体也留不过三天。

    就算被爱神追究也没有关系至少从此以后,梦魇黄金鹿这个超sss神格,以后就是她的了

    第二天,她如愿以偿的见到了爱神。

    然而还未等她高兴。

    米哈伊尔“她的院子,是你烧的”

    苏兰“爱神殿下,您在说什么”

    “那就是你了。”

    爱神很平静,“她的替身也是你换走的。”

    “咒灵是你放在她的陶笛上的。”

    “她魔族血脉的消息,也是你放出去的。”

    他面色平静的陈述着,“甚至前些日子,也是你勾结暗星,制造骚乱来绊住我。”

    他说“是吗”

    苏兰脸色一下苍白,她知道,桩桩件件,他既说出来,就说明已经拿到了证据。

    已经没有再装傻的必要了。

    她盯着爱神,露出了凄楚的笑来“但我才是您的未婚妻。”

    这就是承认了。

    米哈伊尔想到了女孩在神狱里跟他说的那些话。

    她说,是苏兰。

    她那个时候,大概,还对他抱有真的期望。

    只可惜他没有信她。

    “你不是。”

    英俊的爱神露出了近乎嘲讽的笑来,“我的未婚妻,是梦魇黄金鹿的主人。”

    “你是吗”

    苏兰“我就是梦魇黄金鹿的主人”

    他侧眼“带下去吧。”

    他摩梭着指尖的伤口,麻木的想,酒酒睡太久了。

    她睡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好久了。

    他好想她。

    苏兰尖叫“人死不能复生当时您把她放到神狱的时候,就已经走到绝路了”

    却见男人倏然盯住了她,仿佛她说了什么极度重要的话,他喃喃说“你说什么”

    苏兰愣了一下,以为他听进了她的话,当下摁住激动,冷静的重复了一遍“人死不能复生”

    “人死不能复生”他念叨着,一字一句,“复生”

    而他眼神变得热烈起来。

    是了,苏酒她不是凡人,她是拥有sss级神格的神魔之子

    身边有士兵上来要架起苏兰,她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她尖叫着“你们要做什么”

    爱神露出了温柔冰冷的笑“你说你是梦魇黄金鹿的主人。”

    “你说的对。”

    他弯起唇角“所以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会让她生不如死。

    “放开我”

    “她死了她已经死了”苏兰“您根本不爱她您只是愧疚罢了”

    她喜欢爱神,她是真的为他着迷,他不爱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让她发疯的事情。

    她坏事做尽,步步为营,到头来,却还是一无所有。

    她尖锐的声音直直的刺入他的心口“如果您真的爱她那个时候,您就不会连认都认不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狠狠踩在了米哈伊尔心上的刀,把那颗柔软的心脏撕得粉碎“住口”

    他目光阴沉狠戾,如同那落入血泊中冰冷的霜雪,属于sss级神明的威压横扫下去,苏兰被震慑住,多余的话噎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没有死。”米哈伊尔说“我不会让她死。”

    苏兰“神魔之子一旦死掉,三天就会消亡,您”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神的血可以温养神魔之躯。

    米哈伊尔弯起唇角,笑容略微病态,“这个世界上,没人能让她死。”

    复活苏酒,需要很繁杂的步骤。

    爱神的血能保她尸身不腐,但想让她活,就要神格。

    但问题是,她脆弱的灵魂之火,即使有神格,也不知道去哪里召唤。

    梦魇黄金鹿安静又沉默的站在苏酒的尸身旁边,它盯着苏酒,黄金瞳里带着些喑哑的悲伤。

    神格是认识自己原来的主人的。

    只是被夺神锁所控,被束缚在另一个身躯之内,太久太久了。

    而苏酒本人,也似乎倦怠了,没有什么求生的意识。

    米哈伊尔第一次有些茫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她。

    她就像是一粒雪,落入他的世界,然后在他还未注意到的时候,就悄悄的融化了。

    木神受召进来。

    空气中,上次进来时的那股味道,似乎更加浓厚了,是有点血腥,又沾染点让人迷恋的味道。

    她是第一次走到帷幕之内,随即倒抽了口冷气

    白玉雕琢的精致棺材里,是浓稠的,染着金色的血红液体,满满当当,而少女浸泡在血液里,双手安详的交错在胸口,相扣的手指与胸口之间,摁住一块染血的肋骨,浓郁的神力包裹着她。

    少女躺在那片不腐的金血上,脸色苍白安静,如同一朵细弱的蔷薇。

    木神睁大眼,唇微微发抖,她喃喃道“您莫不是疯了”

    这是爱神的骨头和血。

    是了。

    木神恍惚的想,只有sss级爱神的骨与血,才能守住死去神魔之子脆弱的尸身。

    可是,灌满一个棺材的血,要多少血。

    木神没有体会过,她不懂,但她觉得他太疯了。

    爱神却仿佛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无法为人所接受的事,神色平淡的甚至有些麻木,“我找不到她的魂魄了。”

    “你是司长众生之木的木之神灵,也司掌生的法则,你能找到蜡笔,也一定能找到吧。”

    英俊的男人说话的时候全程没有看她,他只是盯着棺木里的少女,就仿佛她还活着。

    木神动了动唇“您找到她,然后呢”

    “我会复活她。”米哈伊尔微微笑了“我会如她所愿,和她结婚。”

    米哈伊尔记得那个潮湿的雨天。

    伊卡国王突然与暗星勾结,起兵反叛,而他那个时候受巫毒蔷薇花所控,神格剥离,日日头痛,只有神格梦魇黄金鹿才能缓解,可是那日苏兰不知所踪,他神格剥离严重,头疼的几乎难以维持理智,在叛贼国王的纵容下,神圣的郁金香星群魔乱舞,最后,他似乎是逃到了爱神街。

    他感觉到,远远的,有人过来。

    他以为是追兵过来,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置人于死地最后,他看到了她。

    那个说爱慕他,给他抓娃娃的女孩。

    少女衣袂带着湿漉漉的雨气,她撑着一把伞,垂眸看他。

    他记得她。

    他说不出话,但是他握住了她的衣角,如同本能,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她懂他懂意思。

    他在求救。

    “和我结婚吧。”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如果你和我结婚,我就救你。”

    那一瞬间的难堪,耻辱与愤怒,米哈伊尔很是难忘。

    剧烈的头痛让他同意了。

    她想了想,说“你要发誓。”

    神誓一旦立下,就没办法解除,除非一方身死。

    所以后来,他才尖酸挑剔,刻意给她难堪。

    但是她好像浑然不放在心上,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痛不痒,笑脸相迎。

    好像永远也不会生气。

    是啊,她很少生气。

    可是现在,她真的死了。

    约束他的神誓也消失了。

    “你不是说要和我结婚吗”

    米哈伊尔轻轻的说“等你醒过来,我们就结婚。”

    棺材里的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她大概已经不在乎了。

    木神说,人的灵魂火,会留恋生前最为在意的地方。

    而苏酒神魔之体,不能离开神之血。

    米哈伊尔便会带着她,一起去小院子。

    他把精神力设备拆掉丢了,换上了她以前用的小家具。

    只是这些家具在垃圾场呆太久了,有些被雨水泡透,带着些陈旧腐烂的味道,他挖掉破烂的地方,填补上合适的材料,一点一点的细致打磨。

    他是怪物,也是神明,在深渊守候的漫长岁月里,他唯一不缺的,便是耐心。

    他算不上心灵手巧,但好在足够聪明,他记得清楚家具的边边角角。

    只是初初动起手来,还是笨手笨脚,有时候一个不慎用力过猛,会把好不容易修好的脆弱家具一锤子敲成碎渣。

    “”

    其实这个时代,也不是没有用精神力启动的,直接迅速修东西的设备,但是米哈伊尔知道。

    他不能再用那些东西再羞辱她了。

    他记得她也会修东西的,什么东西坏了,不轻不重的抱怨几句,然后拿着小锤子,咬着钉子,慢慢腾腾的修,他讥讽她守旧,她也就撇撇嘴巴,嘟囔几句“赚钱养家好累的,你不懂。”

    其实不累的。

    只是因为他让她成为了一个失去精神力的凡人,她才会过得如此辛苦。

    米哈伊尔把碎渣拾起来,找了胶水,一点点黏好,又控制着力气,把边角贴上,放在角落里。

    收拾好家具,他又去修那些破碎的积木。

    只是有些积木,残缺的,终归是残缺了。

    应该有的那一块,找不回来,就是找不回来。

    记得清楚,所以才会心痛。

    夜色渐渐笼罩了还在下雪的星球。

    米哈伊尔坐在棺材前,星光伴着细碎的雪花敲着院窗,低声叫她的名字。

    “酒酒。”

    他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很久,又轻轻喊她,“酒酒。”

    他想,为什么叫酒酒呢。

    他没有问过。

    他不知道。

    她身上总是有种古地球的温雅气质,侍弄花草的时候尤甚,直播的时候

    米哈伊尔顿了顿。

    他打开了自己的终端,进了星网,他去搜索她在星网上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得。

    他当众处决了她,下面的人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把所有有关她的视频都下架了,网络上流传的都是对她肆无忌惮的恨意与谩骂。

    这样安静又孤独的夜晚,她一个人,得多惶恐。

    艾卡是星网传播部的副部长,在郁金香星地位不低,顶头上司是苏家的人。

    他新来的美艳秘书给他泡了一杯热腾腾的红茶。

    他靠着温香软玉,眯着眼睛,看着窗外不停落下的雪花。

    花园里娇贵的郁金香迎着凄冷的寒风,含苞待放。

    并非因为它们花种特殊,而是主人太过富裕,一片郁金香枯萎后,很快机器人就能再种上一波新的。

    艾卡抿着红茶,想到了不久前的事儿。

    自从之前那个叫苏酒的上了直播,艾卡就被上边耳提面命,给这个新人最好的流量和推广页。

    大家族出来当网红明星的不在少数,经常有人这样给他塞红包办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艾卡当时还以为这新人是苏家的私生子呢,苏家花那么大力气捧她。

    这姑娘长得漂亮精致不说,黑发黑眼,充满了古地球的气质,一手古法厨艺巧夺天工,星际直播间色香味俱全,网友们都能品尝菜式味道,再加上她独特而精致的穿搭,闲的时候又会吹陶笛,再加上艾卡不遗余力的推广,是以粉丝络绎不绝。

    但艾卡怎么也没想到。

    就在这姑娘红透半边天的时候。

    苏家的人过来,让他曝光苏酒魔族混血的身份,并给了足够的证据

    拍到的金瞳,以及一份苏酒的血检报告。

    众所周知,魔族是暗星见不得光的生物,在光明星系,他们都是身份最为低劣的垃圾。

    光明星系的人都对魔族恨之入骨,魔族混血更是如此。

    艾卡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不是想要捧红苏酒。

    而是捧杀。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却终究是照做了。

    于是网上风波乍起,舆论的利剑和谩骂如同刀锋,在血脉转换的力量下,曾经深厚的爱意统统化作了入骨般的憎恨,誓要让这个因为血脉欺骗了他们的杂种混血死于深入骨髓的愧怍。

    后来那个名为hj的直播间,再也没有亮起过。

    星网上的狂欢没有结束,他们竭尽所能的伤害,肆无忌惮的谩骂,血脉在此成为了一个人生来的原罪。

    于是这位原罪,在万众瞩目的某一天,被成功推上了断头台。

    当冰冷的枪樱刺穿喉咙的瞬间,有无数人在狂欢,他们好像忘记了少女曾经为他们带来的闲适温柔,在水军无尽的节奏下,一个一个都成为了争议的审判者。

    他们说,死的好,死了才痛快

    他们说,她就该死,欺骗我们,不知道藏着什么龌龊的坏心思

    他们说,她其实是暗星的间谍吧,才要种蔷薇那样肮脏卑贱的花儿

    她死了。

    却又在别人的口中活的卑劣而不朽。

    艾卡看着网上翻云覆雨,看着那些想为少女说话的人被无情的打成光明星的叛徒,郁金香星的垃圾乐色,叛神党,与他们有关的一系列人物都被列成了长表,一个个挖出身份,挖出曾经所说的每一句话,断章取义,指指点点,肆无忌惮的摆在阳光之下鞭挞斥责这句话不正确,他们暴力凶残的堵住所有人的嘴巴这人无罪,可是他站错了队,于是他成为了有罪的人,他是帮凶,是贼寇,是应该被鞭挞斥责的人滔滔洪流之下,他们如此孱弱无力,他们想说话,却被那样堵住了嘴巴,于是只能被迫忘记少女曾经带给他们的感动和明媚,站在正确的立场上,一言不发。

    艾卡司空见惯,没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发疯一般冲下神座,死死抱住了少女冰冷的身躯,一双眼通红。

    那段直播中断的很快,但也被人看到了,于是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但关于少女的诅咒更多了。

    他们骂得极其难听,说她生性卑贱,死了还不忘记勾引。

    艾卡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当他知道顶头上司苏家整个都进了神狱之后,敏锐的政治直觉让他似有所感,但又不敢轻举妄动,他心里有着浓厚的不安。

    但好在很久一段时间,除笼罩于郁金香星的雪,一直在飘落外,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无事发生,这让艾卡心下稍安。

    艾卡收到了一条来自部长的简讯。

    简讯的内容很简单,要他调出之前苏酒的所有直播录像,有人要看。

    艾卡没觉得有什么,把视频调出来给部长。

    终端响了,有点吵闹,他随意让秘书帮他接了,秘书接到电话,欲言又止,艾卡随意浏览着星网,“什么事”

    然而还没等秘书说话,他猛然站了起来,咣当撞坏了桌子

    大大的头条上,赫然写着他贪污受贿的大名

    艾卡浑身战栗起来,他哆嗦着“不不可能”

    而就在此时,有机器人粗暴的闯入了他的办公室,他们眼睛发红“艾卡先生,这边有您贪污受贿的记录,根据郁金香星球律法,我现在有权将您逮捕”

    这是粗暴的国家机器,不会听从任何反驳。

    眼睁睁看着艾卡被拖走,美貌的秘书慢慢挂上电话,她凝望窗外被冻枯的郁金香,深绿色的长卷发落在肩头,发丝上镶嵌着一朵繁复雪白的三河千鸟。

    窗外的雪花轻敲着窗,茶稍有凉意。

    艾卡被打晕了。

    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疼,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再重组了一遍,他感觉自己跪在地上,被人五花大绑。

    耳边,是很悠扬的陶笛曲,来自陶土的古朴音乐,有着吸引人的温婉旋律。

    艾卡对这样的音乐欣赏不来,却总觉得熟悉,仿佛曾经听过,他冷的要死,哆哆嗦嗦的醒过来。

    他躺在枝繁叶茂的密林里,不远处,穿着小旗袍的少女坐在石上,吹着手里小巧精致的陶笛。

    然而艾卡看见她,却仿佛见了鬼,他脸色一下惨白的近乎凄厉,“你你你”

    她却充耳未闻,只是认真专注的把曲子吹完,随后弯起唇,“今天有点感冒,不做吃的啦。”

    她深黑色的眼瞳闪着微光,天生的微笑唇翘起弧度,美丽动人。

    “啊,那我给你们抄点古地球的字吧。”

    她找了本书,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给大家看,古地球的字,现代很少有人能读懂了,但她也没做解释。

    艾卡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全息投影。

    他记得。

    苏酒的每期直播,他都会去看,是她直播间的常客,自然记得这个场景。

    艾卡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这场直播回放

    但随即,整个世界都黑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谩骂弹幕。

    “苏酒这个贱人”

    “是啊,原来是魔族混血”

    “欺骗我们的感情,这种人渣,她来郁金香星一定别有所图”

    艾卡怔愣楞看着,并没有什么感觉,但随即

    弹幕变了。

    血红的字报,上面写着大大的艾卡贪污受贿,接着是无数的弹幕

    “艾卡布因居然贪了那么多星币我的天,太可耻了”

    “简直不要脸我们交的那么多税原来都被这样吞掉了”

    “我已经人肉出了他的地址了好家伙,居然是郁金香别墅,这别墅离爱神殿那么近,没有三亿星币拿不下来啊都是贪污的吧”

    “无耻”

    艾卡脸色剧变

    他想别开眼不去看那些流言蜚语的攻击,但是他无法逃避,他仿佛被什么力量固定住了,四面八方都是恶毒狠戾的留言,诅咒他去死,活在世界上简直就是社会的垃圾,就应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五马分尸

    他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瞪大眼睛,无法遏制的看着这些流言。

    仿佛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这场流言就没有停息过,以前他站在高处呼风唤雨,现在没有任何人帮他说话。

    他眼睁睁看着疯狂的仇富者蹲守在他被人肉出来的家门口,砸窗砸门,威胁,恐吓信,大声尖叫

    就这样,十几天眨眼过去,艾卡眼睛涨红,都是恐怖的红血丝,在无尽头的攻击下,他几乎已经精神错乱。

    能坐在副部长这个位置的人,无意精神强悍,各个人精,然而再厉害的人,也经历不住这样恐怖流言的洗脑。

    更何况,轻易为金钱美色所动摇的人,算不上什么意志坚定。

    于是流言蜚语没有息事宁人,只有愈演愈烈,一如他曾经对人所做的那样。

    这种社会垃圾,就应该拿着刀,一刀一刀把自己绞死

    绞死

    一遍遍的重复,一遍遍的尖叫,好像有鬼怪在他耳边尖叫狂笑艾卡终于疯了,他大声尖叫,毫无形象的捂着脑袋崩溃大哭,他感觉自己的心快崩溃了,整个人仿佛被那些流言定义,他疯狂的赞同他们的观点,他仿佛也成为了自己的加害者,他也认为他们疯狂攻击的那个人,败类渣滓,不应活在这个世界上

    而就在此时,他看到了一把匕首,咣当掉在他面前,他愣愣看着。

    仿佛又着无尽的魔力。

    这不是能带来疼痛和伤害的刀锋,而是正义的审判,每一寸都写着解脱。

    他如同着了魔般,拿起刀,脑海里重复着

    把自己绞死。

    刀锋捅进血肉,一刀又一刀,他痛不欲生,却又带着解脱般炽烈的贪图。

    当一切归于静寂,奄奄一息的他听到了书被翻动的声音。

    是神明吗。

    神啊他已被刀锋绞死,请您赎他无罪。

    黑暗处的神明睁开了眼睛,他白皙的指尖抚过书页上,少女抄写的秀丽铅字。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是很轻,很缓慢,风吹过,米哈伊尔眼瞳带着细深的幽凉与漠然。

    神赎不了你的罪。

    神与你同罪。

    米哈伊尔从神殿内走出来,普世的阳光被雪雾蒙蔽,灰扬起一片。

    他想。

    这样肮脏卑劣的世间。

    难怪她不愿留恋。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