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玄羽面无表情看着掌心里死去的小鸟。
幻境攻心神, 他刚踏入幻境时,看到了稀奇古怪的,对许多人来说很可怕的东西。
鬼魅都是小儿科了, 它还把恐怖跟恶心按照极佳的比例捏在一起,势必要吓死来人。
然后季玄羽一抬手就给它全扬了。
幻境“”
它终于学乖从记忆下手, 于是季玄羽便看到了掌心里死去的小鸟。
周遭环境跟季玄羽发现凤凰蛋时一模一样, 在座死火山里,身边尽是黑沉沉的灰土, 唯有凤凰蛋洁白圆润,没有被沾上任何污渍。
秦云破壳的时候虽然脑子又傻动作又僵, 但他确确实实是活着的,可此时幻境里,季玄羽手里捧着的却是一只冰冷的鸟儿。
与此同时, 季玄羽身边出现了一面镜子,照着他的姿势跪在地上, 捧着死去的小红鸟。
但镜中人忽然自己动了, “他”捧着死去的鸟儿, 不可置信地悲鸣, 哭得撕心裂肺, 痛不欲生。
季玄羽“”
他当年掉眼泪的时候没出声谢谢。
镜中人的哭声清晰贴在季玄羽耳边,灌进他的脑海里, 当心底最害怕的事真的发生时, 许多人上一秒还理智地想着这是幻境, 下一秒就可能完全崩溃。
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到可以让人混淆时间与空间,渐渐产生自我怀疑
我凭什么认为眼前是幻境呢也许这才是真的,之前的一切才是虚假呢
没人愿意拿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开玩笑, 由爱故生怖,越是看得重,便越是害怕,害怕失去,承受不住。
季玄羽面无表情看了会儿镜中人的表演,确认镜子有用后,抬手在镜面上敲了敲。
镜中人抬起头来,双眼竟是淌着鲜红的血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把季玄羽好好一张脸糟蹋得十分凄惨,“他”绝望地说着“他走了。”
“我等了他近万年,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
“他”的声音与季玄羽也一模一样,仿佛是说出了季玄羽的心声,真实又痛苦。
镜中人双手捧着小红鸟,对着季玄羽,缓缓托起,凑近镜面,季玄羽单手握着小鸟的尸体,也靠近了镜子。
两人的手隔着镜子差点贴上那瞬间,季玄羽手一捏,火焰瞬间把小鸟的尸体吞没,渣都没剩。
镜中人“”
“他”惊愕地停下手,不可思议地看着季玄羽,仿佛季玄羽才是怪物。
季玄羽却把手直接贴在了镜面上“嗯幻中镜可通灵息,我看看,白泽跟外勤组两人在同个实空间,轩辕跟那两人”
镜中人再不演了,顶着两行宽面的血泪,把小鸟尸体一扔就要跑,孰料季玄羽地手直接穿透镜子,一把抓住了他手腕。
镜中人见鬼似地嚎啕出声。
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那个反派。
“跑什么”
不管镜中人如何挣扎,季玄羽箍着他的手跟铁似的,纹丝不动,季玄羽继续感知“在哪儿呢啊,找到了。”
找到了秦云陷入的幻境。
季玄羽手一松,镜中人因为作用力,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屎,居然就不起了,连滚带爬往镜子深处逃,生怕晚了会被季玄羽逮住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季玄羽瞧了瞧方才握着小鸟尸体的手,那种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停在手心里。
确实很糟心。
他放下手,漠然地踏进镜子中,身后的幻象随之崩散,幻境根本没能探到他最痛苦的记忆,拿这点东西想困住季玄羽,简直是痴心妄想。
但是糊弄魂魄跟记忆都不全的秦云应该是够的。
眼前一明一暗后,季玄羽发现自己服饰变了,红色的曳地长袍,发丝柔顺地垂下,是他的本相,而面前的景色是万年前的风景。
嗯,还有点怀念。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女娲上神此时还没捏人,这是属于神灵的时代,遍地都是奇珍异宝,就连路边不起眼的草,放在后世都是能让人争抢得头破血流的宝贝。
背景倒是比自己那个幻境漂亮,季玄羽想着,揣着袖子走了几步,结果一出山林,就发现面前有座陷在凹坑里的庞大城池,上面黑云漂浮阴气森森,一看就是住鬼的好地方。
季玄羽撤回前言。
他方才待的那片地儿,居然是难得的、最好看的地方。
万年前可没有这样的建筑,越古怪的地方越可能是受困者所在地,所以秦云在里面
季玄羽站到坑边,说是坑,脚底高度却堪比悬崖,他伸手碰了碰黑气,换个人来,恐怕会被黑气冻僵。
那是直接穿透骨骼的凉意。
好在凤凰天生属火,不怕热,也不怕这点冷。
季玄羽正要纵身跳下,一行人突然从城中走了出来,穿着漆黑的铠甲,扣着不人不鬼的面具,他们抬头看到季玄羽,直接飞身上来。
领头人看了看季玄羽,闷闷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又一个。”
季玄羽什么又一个
那人也不废话,摸出根绳子,居然还挺礼貌“抬手,带你进城。”
季玄羽挑了挑眉要绑我
被幻境困住的人若是陷得太深,在受困者不知道的情况下暴力拆除幻境,或许会对其神识造成伤害,因此季玄羽打算先找到秦云再说。
城是要进的,可他不准备让人绑着自己去。
除了跟秦云玩花样的时候,还没人绑过他。
季玄羽正思考着不损害秦云神识的解决方式,那人却又道“算了,你老实跟我们进去,不然就地格杀。”
还挺贴心。
季玄羽十分配合,能简单一点,为什么要复杂。
他跟着黑铠甲们进了城池,整个城内除了巡逻的士兵,压根儿没有其他人,季玄羽被带到一个非常宽大的宅邸前,黑铠甲推开大门“进去。”
季玄羽走进去,门在他身后重重被关上,季玄羽看清屋内情形后,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屋子里有许多个“他”,这些人,全都跟季玄羽有一模一样的外貌。
有的穿着现代衣裳,就是他先前穿的那身,还有些是本相,古色古香,跟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
难怪士兵看到他第一句话是“又一个”,可不是吗,都堆了一屋子了。
各个“季玄羽”之间没有交流,季玄羽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居然还看到了小鸟形态的自己,把鸟形也算上,屋子里共有三十个虚假的季玄羽。
幻境确实可能一重接一重,但面前这些看着都在同一重里,没能达成目的,所以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这些幻象又是要做什么
秦云幻象中一口气冒出这么多个他来,却又被全部带到这里,没能到达秦云身边。那么铠甲士兵也好,不详的黑城也好,其实是秦云的自我保护
秦云在排斥,证明他知道是假的,既然神智还没陷落,那怎么
季玄羽很快知道了答案,因为下一刻,他眼前所有的“季玄羽”同时动了。
动是同时动的,但是动作各不一样。
有的“季玄羽”惨叫不断,皮肤片片龟裂,活生生把血肉落尽成了个白骨架子;
有的在烈火里焚烧,眼中淌着血泪,凄惨哀婉地唤着秦云的名字;
有的很干脆,不磨叽,直接拔剑抹了脖子,就是血花溅得特别高,非常追求场面惨烈壮观。
种种死法,三十个里,居然没有一个是重复的。
季玄羽“”
他被迫观赏了“自己”的花式死法,明白了秦云为什么缩在一座城内不出来,也不肯看了。
他吸了口气,转身拉开了厚重的石门,门口还有士兵没走开,看见他俱是一惊“你没死”
季玄羽“谢谢,我还可以活很久。”
“你为什么没死”
季玄羽完整地踏出门后,所有的士兵都将脸朝向了他,有些人站在远处,身子没动,脑袋却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直接扭到脑后,扭曲得惊人,脖子竟没直接断掉。
一张张可怖的鬼面从四面八方对准季玄羽,如索命的厉鬼,无数声音层层叠叠汇聚成一句话
“你为什么没死”
季玄羽看着张张面具,默然片刻,那面具画得张牙舞爪很是吓人,但细看,那扭曲的面容又像极了在哭。
哭相,苦相,恶鬼相,全都捏在了士兵戴着的面具上。
季玄羽在重重亡灵般的质问声中开口“我是真的。”
士兵们又同声道“所有人都是真的。”
“只有我是,”季玄羽一人面对所有士兵,半步不退,“秦云,等我来找你。”
所有士兵倏地闭嘴了。
季玄羽等了等,发现没有人上来带路,于是他绕过所有士兵,自个儿朝前走,士兵们喀喀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发现季玄羽走的方向没有错
天枢位衡,中有大殿,可藏身心。
大殿无门,随着季玄羽的靠近,前路却猛地被汹涌黑火淹没,火焰气势汹汹,势必要吞噬不长眼靠近的人,隔得老远都能被震慑。
然而季玄羽选择性眼瞎,真跟没看见似的,就这么明目张胆继续往前。
黑火再拔高三丈
季玄羽再往前三步。
黑火开始滚腾翻涌
季玄羽继续行走。
黑火黑火怂了。
在季玄羽脚尖沾到黑火以前,嚣张的火焰忙不迭朝两边扑开,生怕自己真的烧到这个人,立刻就让出一条宽敞的路。
但是火又显得不甘心,时不时在季玄羽头顶盖一下,又或者在他衣袍边晃一晃,无声地发出威胁。
好像在说我烧了,我真的来烧你了你别不信
季玄羽又好笑又无奈,一缕黑火又狗狗祟祟探到他袖边时,季玄羽忽的抬手,居然要主动去抓黑火
黑火
黑火吓死了,飞快往旁边退去,季玄羽身遭瞬间清场,干干净净。
季玄羽收回手“这么点胆子,吓唬谁呢”
没人吭声。
接下来的路畅通无阻,再没有什么跑出来作妖,季玄羽终于找到了残魂秦云,他神识显然已经动荡,面无表情地看着季玄羽走近。
季玄羽蹲下身,朝他伸出一只手“是真的,你捏捏。”
秦云眼神冰冷,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第二十八个。”
季玄羽“嗯”
秦云“有二十八个你,一见我就是这个动作。”
季玄羽“”
幻境真是好多套路。
他放轻了声音“我身上的气息它绝对仿不出来,你能感觉到我是真的,对吧”
秦云声音沙哑,是因为他的情绪饱受摧残,麻木到极致后,他平铺直叙“你在我面前死了一百五十次,每一次,每一次我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我拼命挽留,什么也没做到。”
他的声音中已经听不出痛苦,死灰死灰,万死才成灰。
季玄羽呼吸一滞,他迎着秦云的眼神,心头闷闷地疼,他一把握住秦云的手,秦云没有躲,但也没有回握。
“你的气息确实不一样,”秦云道,“但是我不敢信了,我真的该信吗”
季玄羽猛地抬手抱住他,向来舌灿莲花的人居然说不出话来,舌根都是苦的,声音哽在嗓子里,生疼。
他用力抱着秦云“是我来晚了。”
幻境是我来晚了,当年寻你也是我来晚了,错都在我。
秦云嘴唇颤了颤,他的手几度抬起又落下,但最终,还是放到了季玄羽背上,搂住了他。
他哑着嗓子道“不是你的错。”
季玄羽埋首在他肩上,只是摇头。
两人就这么抱了片刻,这回的季玄羽既没有松手,也没有再换着法子死在他面前,秦云的心神总算是回笼了点,他勾起季玄羽一缕发丝,愣愣再问“是真的”
季玄羽今天心窝算是给刀透了,他缓缓退出秦云怀抱,定了定神,任由秦云勾着他的头发“你进幻境后见到的第一个我是什么模样”
秦云想到了那只翱翔天际的凤凰,以及死在自己面前的小鸟儿,牵着头发的手指不由一紧,季玄羽头皮被拉扯,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好在秦云立刻发现不妥,赶紧松开,抿了抿唇“疼吗”
季玄羽睁着眼睛说瞎话“没事,不疼。刚才的问题,跟我说说”
秦云在神鸟跟鸟团之间徘徊了一下,才道“一只小红鸟,就这么大。”
他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就巴掌大。
季玄羽还以为大概率会是现代装扮的自己,不过也没关系,不就是鸟团么。
秦云就见面前光芒闪过,人形的季玄羽消失不见,一只巴掌大的鸟团停在他膝盖上,跟他在幻境里瞧见的一模一样。
季玄羽很久没变过小鸟团子了,他翅膀张了张,哄着秦云“看,活蹦乱跳。”
秦云伸手把他捧了起来,季玄羽还主动蹭了蹭他手指,毛茸茸的,又软又暖,谁被这么哄着,心都该化了。
秦云也没能免俗,用手指抚摸起鸟团来,一下又一下,季玄羽安安静静地任他摸,感觉到秦云气息平稳不少,才问“好点了”
秦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冷静了,但是好像撑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片残魂,精神摧残一旦严重,魂就不稳,整个都是恍惚的,因此破不开幻境,只能尽力护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神识。
做法就是把假季玄羽全拦在外面,不让他们再死在自己眼前。
季玄羽明白了他的意思,翅膀抬了抬,一只沉睡的小红鸟出现,正是秦云本体,在看到本体那一刻,魂魄碎片就明白了自己的归处。
挺好的,秦云魂魄想,我的归处还是在他身边。
不过他将还在睡觉的本体放在了地上,一点也不怜惜,双手捧住季玄羽,好像除了季玄羽,谁都不配待在他掌心里。
季玄羽头回见到吃醋吃到自己身上的,颇为无语“你对自己好一点。”
秦云魂魄毫不在意“皮糙毛厚,没关系。”
原本他还想多陪陪季玄羽,但见到本体后,他神思又清明许多,他要归于完整,再好好的陪着面前的人。
他该走了。
秦云魂魄凝出的实体变得虚幻起来,周身浮着温和的光,季玄羽从他掌心飞出,落地化作人形,将秦云本体从地上托起,安静瞧着魂魄碎片。
彻底化作光点前,一直冷冷清清的魂魄突然笑了,虽然很浅,但他仍是努力地勾起了嘴角“我想起你的名字了。”
季玄羽神情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碎片就化作一团光点,融入了秦云体内。
鸟团身体颤了颤,但是没有睁开眼。
五分之一的修为都回来了,这次神魂融合完,秦云实力就该突飞猛进,不用再一直做个话也不能说的团子了。
秦云的魂魄融合,幻境也随后崩塌,出口就在魂魄碎片守着的地方,但他没力气破开幻境,便在这儿等着。
等与寻,也不知究竟哪个更痛苦。
季玄羽单手带着鸟团子,另只手甩出一条长鞭,朝着魂魄方才坐着的地方抽去,将出口抽开了。
周遭环境再度变换,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他身处一个透明的宫殿中,海水没过穹顶,湛蓝如同天空,巨鲸带着低鸣缓缓游过,真正的深海其实是安静平和的地方。
被旋涡冲散的诸位也全部聚集于此,进来的人都到齐了。
季玄羽发现因为在秦云幻境里耽搁的时间,他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
季玄羽走过去,看见地上被捆着的两人顿了顿“他俩不是进幻境,是捅海蜇窝去了吧”
只见绿肥跟水猴脸肿成了猪头,绿肥本来就胖,这下更是大了一圈,水猴原本很瘦,如今看着脸倒是饱满有肉了。
轩辕搭了搭手中剑,言简意赅“拉他们出幻境。”
季玄羽点点头,对他行动结果表示肯定“嗯,他俩还有用。”
完全不对行动手法进行点评,绿肥水猴有苦没法说。
木齐跟小赵有白泽跟着,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小赵看起来蔫了不少,估计也有一番心累的经历,见着季玄羽都没第一时间活跃气氛了,而是慢了半拍才道“咦,那位契灵呢”
白泽和轩辕鸣同时将视线投向季玄羽手中的鸟团子。
季玄羽“哦,他回家了。”
这话没毛病,但旁人理解就不同了,小赵想起鲛童,心说原来那位契灵也是个水生生物啊,到了海底就自行回去了。
白泽和轩辕鸣都没吭声。
这时,一道疲懒的声音响起“见过凤君。”
说话的正是蛟宫的主人,名苍行,原本的蛟,现在已经是条龙了,刚化完形,正值倦怠期,干什么都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就连跟众人打招呼,都是趴在一朵软趴趴的不明漂浮物上完成的。
他看着随时能睡过去。
“诸位大人啊,就算化了龙要重新报备,也等我呼,睡一觉再说”苍行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蜕皮可累死我了,正要睡着,门就被一通乱敲”
乱敲门的绿肥和水猴“”
“不对啊”苍行强行拉了拉眼皮,“你们应该知道蛟门怎么叩啊,那是谁在乱敲”
绿肥和水猴把猪脑袋低下去,压根不敢说话。
本来嘛,他们就负责开个门,压根儿没想跟蛟打,现在都化龙了,他们难道还主动凑上去塞牙缝吗
季玄羽走近了点“有人想抽你的筋,你运气不错,要是给他们赶上正在蜕皮的时候,大概就被得手了。”
化龙成功后虽然疲惫,但实力还在,正在蜕皮时就不同了,是正儿八经的虚弱期,非常容易被趁人之危。
已经睁着眼睛做了两个梦的苍行闻言一个激灵“谁”
季玄羽从秦云的羽毛上抚过,笑得好看“我也想见见,借你地方一用。”
“用,随便用”苍行强打起精神,“我倒要看看,谁这么胆大包天”
轩辕鸣收到季玄羽示意,上前收了绿肥和水猴身上的绳子“开阵。”
传灵阵可将人的灵识传过来,灵识上能带修为,唐五爷没指望绿肥和水猴能对付蛟,在他看来,战力主要是秦云跟自己。但这人又狗得很,只肯传灵识,不肯真身来,方便随时跑路。
可见十分惜命。
惜命好啊,开场就把怕死的弱点亮出来,方便对症下药。
绿肥和水猴被松了绑,不敢乱来,老老实实拿出事先画好阵法的符纸,贴到地上注入灵力,开了传灵阵。
地面的符纸瞬间扩张,变成了一个光亮的阵法,一个蓝色的小球浮在阵中,发出了苍老的声音“你们顺利到蛟巢了”
季玄羽视线刮过绿肥,绿肥连忙点头,表示这就是唐五爷。
也太谨慎了,传灵阵都开了,他却只先放了一丢丢灵识过来,探个路。
此刻唐五爷看不到情况,但能听到声音,也能感知一点气息,季玄羽等人纷纷把周身的灵气隐下去,让他探不出什么名堂来。
水猴一刻也不想在这看着美丽但能要命的蛟宫里多待,表现很积极“五爷,我们到了,这趟我们折得宝贝可太多了,回来后您得加钱啊”
唐五爷不置可否,先问他关心的事“里面是什么情况。”
绿肥滴着冷汗继续编“过了蛟门是个山洞,黑漆漆的,我们不敢再往前了。之前也说好,我们只进来开阵。”
唐五爷哼了一声“之前让你们盯着青林也办不好,这回本来就是将功补过,你们不是想长期跟着我做事,还敢狮子大开口”
绿肥心说可求求你闭嘴赶紧现身吧,他们是觉得唐五爷神通广大,起了想讨好他、进一步跟着做事的念头,你想想,敢要蛟筋的人,本事小了能成吗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们小命正捏在别人手上,讨好对象也得换人。
水猴面色焦急,绿肥不指望他那张嘴,正在思索还能怎么编的时候,有声音插话“蛟的气息不对。”
绿肥心说耳熟啊,好像在哪儿听过,就啊,他想起来了,不久之前,这个声音圆润地送了他们一个“滚”字。
那头唐五爷的声音也停了片刻,才响起“墨云”
唐五爷是听过墨云说话的,虽然总共也没几句,但大概物以稀为贵,反而对他嗓音印象深刻。
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到了季玄羽手中的小鸟上,包括季玄羽自己。
只见小红鸟缓缓睁开眼,抖了抖羽毛,张嘴吐出人声“很弱。”
绿肥和水猴的修为不足以感知蛟的气息,但秦云可以,因此他说的话唐五爷很有参考价值,果然那蓝色光点都上下蹿了蹿,声音高了几分“怎么个弱法”
秦云却不吭声了。
季玄羽垂头盯着掌心里的鸟,他眼中神色翻涌,手指被压抑的心绪牵着颤了下,秦云鸟团子顿了顿,张开一边翅膀,用翅膀尖去勾了勾季玄羽的手指。
季玄羽唇线绷紧,没有躲开。
绿肥赶紧顺着秦云的话道“啊,今天海面有异象,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唐五爷焦急道“到底是怎么个弱法说清楚啊”
这话只能秦云来讲,但秦云却不开口了。绿肥又看了看那只鸟,怀疑季玄羽是不是暗地里下黑手,让鸟把墨云给吃了,但他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只能配合着演戏。
绿肥干巴巴道“墨云大人不说,我们也不知道啊”
唐五爷顿时更烦躁了,但他也知道墨云话少,开口说了那么两句已经算得上赏脸。他在墨云身上的役灵咒一直就不怎么管用,跟下在其余灵身上完全不同,因此这会儿咒都解了,他却还不知道。
一直趴着的苍行迟钝的脑子忽然激灵了点,他嘴里发出蛟龙的低吼声,明明人近在咫尺,听着却非常悠远,唐五爷灵识光点瞬间警惕“什么声音”
水猴怕自己多说多错,闭嘴让绿肥表演,只听他“啊”了一声“洞窟在颤好像、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吟叫听着有点痛苦咦,洞窟里怎么出现了淡淡的霞光”
“蛟很虚弱、痛苦地低吟、霞光,霞光是异象”唐五爷在众人的引导下终于顺利得出答案,“化龙,是蛟正在化龙”
秦云很是时候的发出一声轻“嗤”,好像在嘲讽你现在才想明白
唐五爷瞬间更激动了“没错,我肯定猜对了哈哈哈哈天都在助我”
木齐跟小赵头回围观办事处钓鱼,若不是时机不对,简直想鼓掌。
最佳演员必定颁给秦云,因为他只靠两句话、一声笑,就让唐五爷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是个人才。
于是唐五爷开始传送自己更多的灵识,这需要时间,他生怕自己错过好时机,在这样的间隙中,秦云从季玄羽掌心飞出,落地化作了人形,身着金线凤纹黑袍,是本相的模样。
绿肥和水猴惊讶得差点出声,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免得坏事,只肿着脸瞪圆眼这人跟墨云长得一模一样
声音如果是模仿,此时此刻,有必要连脸也仿得一模一样吗唐五爷恐怕自己都不知道当初究竟带了个什么回去
秦云剑眉星目,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此刻满满当当只装着一个人,深海风光万里,不及眼前人一分一毫。
眼前人是心上人。
季玄羽嘴唇动了动,哪怕此时可以说话,恐怕他也不能从千言万语里找出第一句。
每一句都很好,每一句都不够,全堵在嗓子里,争先恐后,出不来,倒是把自己哽得难受,要是能直接把心掏出来看看,那倒是省事了。
一目十行,每一行都是我和你。
当初破壳的鸟儿太小了,张开自己的翅膀也拥抱不住季玄羽,而这次秦云张开双手,把季玄羽整个拥进了怀里。
秦云将声音直接送进了季玄羽识海“我回来了。”
这句话季玄羽等了无数个日夜,有独自跋山涉水找人的日子,也有守着神魂不全鸟团的日子,他全都熬过来了。
一个怀抱,却也让他卸下千钧。
季玄羽只觉得心尖跟眼眶都蓦地一酸,他环住秦云的背,狠狠闭了闭眼,将胀满的湿意都压了下去。
他埋首在秦云肩上深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摁下秦云的头,直接亲了上去。
众人“”
包括轩辕鸣跟白泽都大受震撼
什么他们老大原来不是把秦云当族群遗孤在照看吗
唐五爷的灵识刚凝结完,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唐五爷“”
蛟呢,说好的虚弱等他抽筋的蛟呢眼前是什么冲击老年人的画面
他立刻意识到有诈,反应也很快,马上就要把灵识撤回去,然而有人比他还快,轩辕鸣一剑落在传灵阵中,直接把阵中扎穿,把唐五爷的灵识震出传灵阵,让他无家可回。
轩辕鸣人狠话不多,果然十分靠谱,吃瓜并不耽误他出剑的速度。
唐五爷暴怒“你们敢骗我”
季玄羽狠狠一吻,又匆匆结束,按着肩膀推开秦云“回去再说。”
秦云目光从他润湿的唇瓣上划过,眸色沉了沉,却只道“嗯。”
传灵阵传过来的灵识是类人形,就是说他只有个模糊的形态,像简笔画的人,发着光,与真人的差距很大,脸更是非常抽象,勉强能认出眼睛嘴巴,根本看不到鼻子。
唯独声音最清楚,听着确实是个年纪大的老人。
“绿肥水猴敢背叛我,你俩是自断修途”
木齐从“凤君居然当着他们的面出柜”的震撼画面中回过神来“背叛你怎么就自断修途了,你还管别人怎么修炼”
小赵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好大的口气”
唐五爷的灵识在看到木齐的瞬间似乎有片刻停顿,尽管非常短暂,依旧没能逃过季玄羽的眼睛。
季玄羽可还记得提起“唐”姓的时候,木齐和小赵交换过眼神。
“木组长,”季玄羽道,“此人意图取活蛟的筋,也违反了特殊管理部的规定吧,同为人类,交给你如何”
木齐深深看了季玄羽一眼,季玄羽表情滴水不漏,木齐拎出一把桃木剑,朝灵识走去。
唐五爷的灵识回不了传灵阵,若要离开就得强行散灵,这对他本人来说会造成非常大的伤害,若有的选他自然不会这么干。
但是在场人太多了,唐五爷本次的灵识中只有自己部分修为,怎么看都不是能硬打的样子,连破坏传灵阵都做不到。
而且季玄羽居然也在没错,唐五爷认出了季玄羽。
季玄羽怎么跟他的役灵搞到一块儿去了居然连墨云也背叛了他
墨云背叛他好像也不稀奇,他本人一直不也提防着墨云么。
“慢着”光人扭动着身体,唐五爷忙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害他灵识受损对这群人有什么好处,他们让诓骗自己到这儿来,必然是想得到什么,消息也好东西也罢,能商量就行。
“什么叫我们到底想干嘛”小赵给他家组长加油助威,“你违反规定,对无辜灵物下手,倒问起我们来了”
唐五爷听言镇定许多“误会,我只是想朝蛟龙借点东西。”
苍行耷耷眼皮“借什么,蛟筋你怎么不把你手筋借我呢”
“谁说是蛟筋了”
“当然是这俩人,你的好手下。”
唐五爷笑了一声“他们说是就是口说无凭,要讲证据的”
唐五爷和绿肥水猴算是彻底撕破脸,这会儿互相甩起锅来,因利益结的盟,瓦解起来还真是轻松,水猴大骂“不是你要难道是我们要不是为了钱,我们吃饱了没事干才来叩蛟门”
“我是让你们来帮我开阵,”唐五爷抵死不认账,“但什么时候说要蛟筋了”
好一出狗咬狗的戏码,互相咬得满嘴毛,季玄羽欣赏够了,悠悠开口“证据当然是有的,那就是”
唐五爷注意力正被季玄羽的话吸引住,不料木齐突然出手偷袭,木剑都劈到眼前了,唐五爷急忙拍出一个咒印抵挡,又惊又怒,似是想不到木齐会这么干。
“你”
木齐一击不中,手上木剑挽了个剑花,飞快变招,追着步步后退的灵识火柴人打,看似平平无奇的木剑被他舞得密不透风,剑招令人眼花缭乱,他出手讲究一个快字,若一味退让,很容易被打得溃不成军。
唐五爷终于被打出了火气,简笔画的手转了转,开始主动迎战。
轩辕鸣守着传灵阵,他是剑灵,最懂剑,看了一会儿,突然出声“左挑。”
木齐脑子比手快顺着他的话做了,完了才发现,确实比自己原本想用的招式更妙。
木齐有了轩辕鸣的指点,木剑使得生风,唐五爷如果本人在这儿,绝对不怕这个小辈,但现在的他根本不是对手。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抬手画出一道符咒。
对于人来说,习惯的动作只需一个开头就能丝滑的顺下去,所以唐五爷几乎是画了三分之一,心头才咯噔一声,立马停手。
他看见木齐也睁大眼,面有惊讶。
松山道门常用的符式。
糟了,难怪旁边那么多大能在,他们却非得让木齐来打,根本就是在试他
唐五爷收手,木齐可没有,他一剑劈在火柴人手腕上,灵识带来的疼痛会放大数倍,唐五爷痛呼,只觉得自己手腕真给斩断了。
绿肥和水猴看着,只觉得幸好他们配合了,眼下才能保命,至于得罪了唐五爷出去之后怎么办,也只能出去之后再想了
怎么办,唐五爷捏着手腕痛苦地想,难道真要直接散灵那他起码得躺十天半月
季玄羽瞧着他,忽然道“妖王手底下尽是你这样的人”
唐五爷一震,咬着痛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从青林到苍行,从青莲山到苍海。”季玄羽道,“我看你们一口一个役灵,不像会奉哪个灵物为王,是谁不想做人了,想给自己换个种族”
唐五爷沉默半晌,忽而笑了一声,听着有些傲慢,又夹杂了点疯劲,下一秒他整个灵识从火柴简笔画团成了球,猛地震颤起来,鼓囊囊地越撑越大,最后炸开,什么都不剩。
自毁灵识啊绿肥和水猴一抖,光是看着就觉得好痛。
季玄羽在他灵识炸开的情形里冷酷分析“看来我又猜对了。”
轩辕鸣把剑从阵中拔起,顺手砍掉了传灵阵,木齐收起木剑,朝轩辕鸣道了谢“多谢指点。”
轩辕鸣只是点点头,坦然接受他的谢意。
季玄羽“怎么样,试出来了吗”
木齐心说季玄羽的洞察力果真强,大约在岸边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反应,后续也早都算好了,心思缜密,不愧是三十三天老大。
木齐也没瞒着“松山唐家,很大概率是他们。”
自己表家遇上这种事,木齐心情也很不愉快,他开口请求“凤君,能不能将这两个人交给我,我调查后也会将后续情况告知你,查人的事由人做更方便。”
他说的不错,而且愿意直接点出松山道门,也算是给了诚意,但季玄羽没有立刻答应“你们管理部内部复杂,我也就跟老陆熟,由人来处理没关系,但交到谁手上,等我跟老陆联系后再说。”
轩辕鸣闻言,立刻上前又将绿肥跟水猴捆了,自觉地将两人看管在他手上。
有这样的手下可真叫人省心。
苍行打起精神应付了一会儿,眼皮都快撑不开了,忽感觉自创的“懒人沙发”载着他往前挪,可他自己根本没操控,一时疑惑
抬头,发现原来是季玄羽勾着手指在挪他的座驾“走,跟我们一起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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