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冥思的时候, 季玄羽悄悄睁开眼，看了看他的翅膀尖。

    秦云大约以为当时他没看见，但其实他都知道, 知道秦云拿手指偷偷碰了他的火，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手指没有伤痕留下, 但秦云既然刻意藏着掖着, 就说明自己的火已经不是全然接纳他了。

    也不知道等秦云的魂魄全了，状况会不会有所改观。

    其实这事儿两人早心知肚明, 秦云不想摆出来让自己心疼，那他也配合一次, 横竖他也还有瞒着秦云的事就当扯平。

    梧桐神木对凤凰来说是极好的温养，季玄羽即便没有汲取神木的灵力，光待着也很舒服, 秦云修炼，他睡不着, 便想想事。

    最初知道有人想要蛟筋时, 季玄羽想过多种可能性, 也是真没想到还有人想往自己身上安, 但唐弘图都是那样子了, 一切皆有可能。

    人类聪明，样样法术都能学, 但人类修士平均寿命低于灵物。灵的修炼不易, 存活时间长, 种族繁衍难；人修炼容易，存活时间相对短，后人生生不息，某种程度上, 也是平衡的法则。

    唐弘图那样的人，出身打门派，自身修为也不错，如果单是为了提高点修为，实在没必要把自己搞成那副模样，目标得再高点，比如说长生。

    他那所谓的主子，手下能聚着这么多人，以及唐弘图的样子、能侵染灵物的血雾，都彰显着幕后人有手段本事，还会蛊惑和拿捏人心。

    “妖”这个字，灵物们自己是不用的。灵物曾与人混住，又分离，在大部分普通人对灵物缺乏认识又感到害怕时，便有了“妖”这个字，通常是妖魔鬼怪搭在一起用，所以自称“妖王”本就耐人寻味。

    是贪欲不足的人，还是哪里冒出来的邪祟

    季玄羽思索间，听到了手机铃声，他从窝里飞出来，落地成人，接起电话“喂，老陆。”

    他还以为陆有清一时半会可能顾不上联系他，怎么，消息进展比想象中快

    “老季，西区农家乐那边状况不太妙，后山起出了不少灵兽尸体，怨气重，生了怨魂。加上要开道门大会，离得近的有些人得了消息，顺便就去农家乐了，我想还是得给你说一声，被你救下的灵兽也还在那边不走呢。”

    恐怕那些不肯离去的灵兽，是想看着受难的伙伴安息，季玄羽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嗯，多谢告知，我再去一趟。”

    季玄羽没有打断秦云的冥思，他在秦云额头上一点，留一段神识音，等秦云结束修炼，就能听到留言。

    季玄羽习惯性地在鸟团头上揉了揉“我去农家乐一趟。”

    季玄羽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家的人在，有和尚有道士，好些个人凑在一起理论，论的无非是该怎么处理怨气冤魂，都觉得自己方法有理，唯独一个和尚离他们五步远，脸上带笑，双手合十，清清静静不跟谁吵。

    季玄羽看到情况，先朝独立于人群外的和尚走去，那和尚见着他行了一礼“阿弥陀佛，见过凤君。”

    别瞧和尚看着年纪轻轻，是个被佛法眷顾的人，人也已经两百岁了，样子却跟二十岁的人没差，他只要不出什么岔子，直到圆寂前都能保持现在的样貌。

    季玄羽知道他，渡光寺的大和尚“善光大师。”

    善光大师人一直看着和和气气，仿佛不会发怒，季玄羽“大师怎么不去跟他们一起讨论”

    善光大师“各家有各家的理，谁也不肯让。”

    “所以”

    “所以和尚准备等时辰到了，就度化怨灵，送他们一程。他们本是可怜亡魂，耽误离开时间就不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讨论的都是废话，我不想浪费时间，自己干就成了。

    可见慈眉善目的和尚分明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季玄羽笑了“大师爽快人。”

    有些人也想度化，有些人说要剿灭，还有人想着鬼魂能不能用，吵成一锅粥，在看到季玄羽来后，好多人倒是闭了嘴，但上来打招呼的，也不过部分人。

    来这儿的，除了跟着长辈出门长见识的，的确都是修士里有头有脸的人。

    季玄羽“渡光寺就大师一人来了”

    善光大师道“是。”季玄羽都开了话头，善光想了想，觉得季玄羽可能在问渡光寺的佛，就多说了些“有凤君在，应出不了大乱子，凤君什么时候想静静心了，佛说，随时静候。”

    渡光寺有真佛，善光佛法修得不错，身上也有佛光，季玄羽也确实想问这个，真佛没来就行，凭善光是看不出秦云问题的，他放心了。

    季玄羽越过方才还吵得叽叽喳喳的人群，朝漂浮的游魂走去，善光主动跟在他身后，一只怨魂飘到身前，季玄羽不闪不避，甚至抬手，跟抱猫儿似的抱住了他。

    那魂呜呜咽咽，眼眶里淌着黑水，季玄羽也不嫌脏“大师说的时辰还要等多久”

    驱鬼的事他不擅长，有佛门人在，能更好地送他们走。

    善光捏过手里的佛珠，说的话十分接地气“再五分钟。”

    其余人也听到了，有人不满，朝着善光道“善光大师，这么多人在，大家不得讨论讨论谁家来，怎么来，都得商量好，怎么大师就要直接动手了”

    善光笑眯眯“阿弥陀佛，施主们继续，不用管我。”

    那人噎住，碰了软钉子，无从下手，却十分憋屈。

    有名老太笑了“还是大师通透，跟他们废什么话，不过送魂往生罢了，还非得争嘴，有些人啊，硬要把自己抬成领头羊的角色，也不照照镜子。”

    那人也不对着善光了，立刻阴阳怪气回去“唐婆婆，您还在这儿说话，唐弘图可还被关着呐，你底气这么足，是能帮他脱罪了”

    唐婆婆冷哼一声，拐杖杵在地上，她不靠拐杖也能走路，这是她的随身法器之一，带着灵力磕一下，有风冲着讲话的人去了，不过也被对方化解了。

    “姓唐的，你什么意思”

    “唐弘图若真犯了事儿，该担什么就该担，那是他活该。我过来这里，是因为我能做点什么，松山道门本就是驱鬼送鬼的，我讲话，关他屁事。”

    唐婆婆腰背笔直“我知你们有些人是想看松山道门笑话的，老婆子是没法保证门下各个都行事无愧于天地，但我敢来，也依旧行善积德，知道自己修行为何，做的也都是人事。”

    她讽刺地笑着，扫过某些人的脸“就不知诸位也都行得正站得直吗”

    季玄羽转身多瞧了她一眼，唐婆婆跟她身边一女子察觉季玄羽的目光，两人远远朝他行了个古礼。

    果真是世间百态，心亦千般。

    季玄羽点点头，算作回应。

    善光大师道了声佛号，拿下掌间的佛珠“时辰到了。”

    他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泛着柔和的辉光，既耀眼又温柔，佛音随风过，似有古寺钟磐声，悠悠苍苍，神思恍恍，四处乱飞乱闹的怨魂都静了下来，季玄羽手里那只也停止了挣扎，神色由可怖变为了茫然。

    “害你们之人必得报应，”季玄羽在怜世的佛音中道，“且安息。”

    善光大师声音郎朗，带着特有的悲悯“去吧。”

    随着最后一声落下，魂魄们颤了颤，似乎终于找到了接下来的路，季玄羽手中那只飞了出来，绕着他跟善光飘了一圈，随即也跟着钟声往远方飞去。

    徘徊在周围还没离去的灵兽们发出鸣叫，以声相送，待魂被送走后，他们也尽数散了，不再留在此地跟人虎视眈眈。

    季玄羽目送他们离开，善光大师叹了口气“造孽啊。”

    “谁说不是。”唐婆婆也道，“如果真是唐弘图干的，我第一个不饶他”

    季玄羽知道渡光寺离此地也有两小时车程，他们今天就赶过来，应该要找落脚地住到道门大会开始那天，他们跟渡光寺关系一直还不错，便顺口道“大师在哪儿落脚，顺路的话一道走”

    拼个车，还能分摊一下车费，季老板就过得很节俭。

    农家乐外拦了结界，普通人看不出什么，所以就在这儿打车没问题，善光道“管理部帮大家一起订了和雅酒店的房间。”

    季玄羽“可以顺路，那就”

    唐婆婆这时插了句嘴“凤君和大师不嫌弃的话，我们自家开了车。”

    外面确实停着一些车，每辆都是豪华车，锃光瓦亮，散发着有钱的气息，可见诸位道门的日子是相当好过。

    季玄羽正要开口，就见一辆出租车路过那排豪华车辆，带着自己特有的色彩，在一众车里反而很显眼，停在了季玄羽面前。

    车上下来一人，是又换了身衣服的秦云。

    秦云很高，是完美的衣架身材，穿什么都好看，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季玄羽给挑的，衣装靠人，十分的帅能让他穿出一百分。

    季玄羽打住话头，转而朝秦云道“来得巧，我正准备回去。”

    “那刚好接你。”秦云正好还没把车门关严，顺手拉开，“走吗”

    季玄羽给了唐婆婆回复“好意心领，就不麻烦了。”

    唐婆婆身边那女子好奇地看了看秦云“凤君，这位是”

    “噢，家里人，接我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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