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眠情真意切的面孔近在眼前, 白嘉钰怔忡地凝视半晌。
终于,双唇微启,艰难地吐出一句。
“抱歉我们以前, 很熟吗”
甫一出口,陆眠脸上的微笑登时一滞。
不知是否陆眠的长相过于惹人好感, 又或者潜意识里,自己真的和他有着难以言说的暧昧。
白嘉钰下意识地, 不愿意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立即解释。
“三年前, 我出过车祸, 脑子被撞到失忆了。”
陆眠的眸色霎时一荡。
仿佛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喃喃“难怪”
“难怪你会删了我, 所有的联系方式。”
白嘉钰微愣,随即,尴尬地撇开视线。
这都是因为薛景言。
三年前, 他辞职后, 薛景言就说,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工作上的来往, 让他把通讯录和社交软件里,所有的男人都删光。
那时的白嘉钰, 对于薛景言向来有求必应, 又怎么会拒绝。
况且, 他也的的确确, 不认得通讯录上任何一个人名。
整个世界,只剩薛景言,容不下多余的身影。
因而没有犹豫,直接删光了手机里的所有男人。
至于颜菲为何能留下, 还能在之后时不时联系上他。
完全是因为,颜菲是个女人,不在他的性取向范围,薛景言才稍稍放任。
而陆眠,则没有那么好运了。
这三年间,陆眠秉承着某种默契,并没有打扰白嘉钰。
好不容易回国,发来时隔三年的第一条短信,竟然得到了一句“你是”。
定然被自己的回复伤得不轻。
白嘉钰想着想着,些许愧疚泛上心头。
哪怕截至目前,他还没有肯定,陆眠和自己到底有多深的交情。
奇妙的是,仅仅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便忍不住地,想要去珍惜。
可望而不可即,心中喜爱,却无法触碰,也不能在一起。
这不才是真正的
白月光吗
白嘉钰被这自然而然的想法惊了一下,不经意四目相对,立时如触电般闪开。
服务生来上菜了。
陆眠收敛起面上隐约的失落,体贴地说。
“先吃吧,这家的和牛眼肉和煎鹅肝,一直是你最喜欢的。”
白嘉钰拿起刀叉,一边切割,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我们关系很好,对吗互相都记得对方的喜好。”
陆眠看着他,并没有着急应下,而是温柔地垂了垂眼睫,轻声道。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好,至于喜好是我单方面想记住你的。”
嗓音同他的长相一样,带着些清冷的味道。
这样的人,接人待物,明明应当是疏离自持的。
偏偏面对白嘉钰时,给出了显而易见的特殊待遇。
那温柔并非多且满,而是冰冷雪天的一泓清泉,微凉的,潺潺淌过心田。
便令人生出向往,不自主想要投入其间。
白嘉钰不敢相信。
自己竟然
心跳加速的同时,耳垂也一并发起热来。
膨胀的情绪控制不住,几乎脱口而出。
“我们是不是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很熟了”
陆眠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一丝喜色掠过眉间,正欲开口。
“靠薛景言谈恋爱了还是个男的”不远处的座位上,有一个女声突然拔高。
虽然算不上吵闹,却也清清楚楚传进了这边,两人的耳朵里。
脸色皆是一变。
下一秒,另一道声音接下。
“嘘嘘,小声点,这么惊讶干嘛他之前传的那些绯闻,不都挺荤素不忌的嘛。”
女声稍微放低,但因为心情激动,分贝依然不小。
“之前那些,一看就是炒作,或者另一个倒贴,薛景言明显爱答不理的。这个不同啊”
“你看你看”
“我去这下真是石锤了啊,亲都亲了天哪。”
“哐当”手中的刀叉掉到桌面上。
白嘉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遏制住自己,不要去拿手机。
薛景言谈恋爱了
和谁
这几天,除了和自己接触,他不一直呆在剧组拍戏吗
所以
所以
白嘉钰被自己的猜测堵得胸口发慌。
怎么会像薛景言那样的咖位,那种投资的剧组,保密工作肯定很到位。
他进出也很小心,怎么会被拍到
白嘉钰的脑袋彻底乱成一团。
陆眠当然也看出来了。
双唇微动,本还想说些什么。
大约是考虑到,如今的情况,还是保持安静,给白嘉钰思考的空间更好。
于是垂下眼睑,选择沉默。
本该开启的话题,自然也搁置了下来。
一餐饭,两人吃得食不知味,再无交流。
而坐在斜对面的男人,早就扫空了盘中的意面,端着杯红酒,慢条斯理地饮用。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捕捉到什么,立即打开手机,又发了条微信。
他们吃好,准备走了
继续跟,我在外面安排了助兴节目,专门帮他们促进感情,如果你能拍到更进一步的证据,再给你加钱
就这么定了
男人放下高脚杯,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装成随意的样子,跟在两人身后,一同出门。
“在这儿说再见吧,我也开车来的,就停在那边。”白嘉钰站定,礼貌地对陆眠说。
今晚,本该是他确定记忆真实与否的重要环节。
却被薛景言的恋爱绯闻搅得心绪不宁,没了追查的心思。
只想着尽快回家,问个清楚。
毕竟,拍戏期间突然爆出同性绯闻,必然会给薛景言带来巨大的影响。
他也算看着薛景言一路登上娱乐圈顶峰的,不愿因为自己,给对方招惹麻烦。
如果需要开记者会澄清之类,只要薛景言说,他就会配合。
陆眠显然有些舍不得,但十分知进退,颔首道“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白嘉钰不无歉意地看了他一眼。
期待已久的见面,就这么潦草结束,陆眠心底一定不好受。
正欲开口,安慰两句。
横空一道粗噶的嗓音,快速逼近
“姓白的,又让我逮着你了,这一回,不卸了你两条腿,我喊你爷爷”
白嘉钰一抬头,看见凶神恶煞的男人正狂奔而来,背后跟着好几个小弟。
脸色立变。
是唐澈唐澈先前雇来打他的那群混混
来不及深想,猛地一推陆眠“快跑”
“不,你快跑我拦着他们”
陆眠反手拉住他的胳膊,清隽的面庞也浮现了紧张。
男人贼兮兮一笑“哟,护花使者啊别着急,两个一起来,我都不会放过。”
“兄弟们,上”
白嘉钰和陆眠匆匆对视,拔腿朝同样的方向跑去。
然而很快,令他们绝望的情况发生了。
另一个方向,竟也瞬间涌出好几个手持棍棒的歹徒,与男人前后包抄。
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额头沁出冷汗,白嘉钰看着群狼环伺,竭力稳住心神,试图谈判。
“这里到处都有监控,伤人讨不着好处,唐澈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
男人却不为所动,大力挥手“废话少说,给我打”
众多混混一拥而上。
瞳孔骤缩,白嘉钰脑袋飞速运转,思考着能从哪个方向逃脱。
下一秒,猝不及防,被陆眠一把揽住。
手掌摁着后脑,将他直接圈在怀里,紧紧搂抱。
好几个致命部位被护住,而陆眠整个身子,尽皆暴露在了雨点般落下的攻击之中。
“砰砰砰”
棍棒狠砸皮肉的动响,大得白嘉钰耳朵嗡鸣,血液逆流而上。
喉咙被无形之物阻塞,眼眶发涨。
想将身上的人推开,反被陆眠拥得更紧,更牢。
明明是颀长清瘦的身形,硬生生扛下了数不清的重击。
甚至哼都不哼一声。
仿佛稍微流露出一点痛苦,便会让白嘉钰心中难安,所以死死忍住。
白嘉钰无声地张了张嘴。
不理解,让陆眠如此牺牲的动力,究竟从何而来。
闭眼的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贯穿脑袋。
梦境里驳杂纷繁的记忆,龙卷风般席卷在一起。
那些画面,梦幻的、美好的、期待的、留恋的,疯狂闪现堆叠。
最后,全部虚虚定格在同一张脸。
是薛景言吗
不、不是,好像不是。
那是陆眠
看不清,真的看不清。
白嘉钰弓着脊背,痛苦地喘气。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他就是看不清啊
“干什么呢你们几个再不走我报警了”
远处乍然传来一道怒喝。
保安终于来了。
混混们攻势一止,互相交换了眼色。
为首的男人撂下一句“算你小子走运”
随后,带领一堆小弟,飞速奔离。
危险消失,紧搂着他的怀抱终于松开。
直至坚持到这一秒,彻底脱力。
歪歪斜斜地踉跄几步,朝后栽倒。
“陆眠”
白嘉钰只来得及叫了声名字,就眼睁睁看着对方。
嘴角溢血,昏迷在地。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呼啸而来,医护人员将陆眠抬了上去。
再没良心的人,也不可能这个时候离开。
白嘉钰自然紧跟其后。
不消几分钟,空旷的停车场恢复寂静。
而偷偷躲在一旁,围观许久的男人,总算显现身形。
步伐迈进,掂了掂手机。
一边掏钥匙开车,一边摇头。
“唉哟,真是郎情妾意。”
“为了美人连命都能不要,啧啧,薛景言这顶绿帽,怕是戴定了。”
现在跟去医院,肯定能拍到猛料。
他美滋滋地想着,脚踩油门,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抢救的时间足足有四十分钟。
白嘉钰在走廊里,心急如焚地徘徊。
直到急救室的红灯转绿,猛然滞住。
医生出来,宣布伤者已脱离危险,才全身一软。
扶着墙,勉强没瘫下来。
陆眠伤得不轻,万幸,没有损害到内脏。
人很快转到病房。
白嘉钰在陪护椅上坐下,满脸焦灼地看着他。
没过多久,陆眠悠悠转醒。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下打量他。
嗓音有些嘶哑,关切道“怎么样你有事吗”
白嘉钰咬了咬下唇,这一秒,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我没事,你才有事,还难不难受要不要我帮你叫医生”
比起吃饭时的礼貌客套,语气不自觉地,亲近了不少。
陆眠也察觉到了。
眸色微动,唇畔似是想要喜悦地勾起,又按捺住。
“我好多了,时间这么晚,你快回家吧,不然他该着急了。”
白嘉钰心脏咯噔一下。
陆眠这么一提,他才意识过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窗外的天早就漆黑如墨。
薛景言回家了吗
八成回了。
要是看到他不在,指不定如何生气呢。
毕竟在一起这么久,白嘉钰还从没晚归过。
心里的确有些忐忑。
犹豫了会儿,又问“你确定没事了吗”
陆眠点头“嗯。”
“好吧。”他缓缓站起。
虽然对于自己不能陪床守夜,略微感到抱歉,仍旧打算赶回去。
“那我走了。”
将将转身,又被轻轻的一道嗓音唤住。
“嘉钰”
脚步一停。
身后人迟疑半晌,好似纠结再三,才继续道。
“离开之前,能不能,让我抱你一下”
心脏一紧,白嘉钰快速回头。
收入病床之上,陆眠微白着面色,依依不舍的神情。
仿佛极力克制自己,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
嘴唇开合,吐露出深埋心底的话语。
“我真的很想你。”
白嘉钰周身一震。
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三年,组成他和薛景言全部相处时光的,是偶尔的甜头,和他自己无止境的付出。
何尝体会过,有一个人,为自己舍身挡灾,义无反顾地牺牲。
而今天,陆眠让他体会到了。
说不动容,怎么可能
普普通通的朋友关系,能换来这样的牺牲吗
理智上,白嘉钰明白,此刻,只要他开口询问一二,立马就可以得到所有疑问的答案。
然而感情上,同薛景言牢牢捆绑的巨大惯性,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心情,却严丝合缝堵上了他的嘴。
让他踟蹰再三,也始终下定不了决心。
问不出口,一个简单的拥抱,总归无法拒绝。
白嘉钰什么也没说,几步走上前。
俯身,环住陆眠的肩。
距离拉近的一瞬间,鼻尖嗅到浅浅的木棉香。
一如陆眠这个人,清清淡淡,让人安神。
脊背感到对方回拥的力道,以及落在耳畔,微微发颤的呼吸。
仿佛再难抑制心中的渴望,一点,一点收紧。
就在这个拥抱,即将突破朋友关系的范畴之际,白嘉钰一个激灵,将他推离。
“对不起,我该走了。”
他不敢看陆眠的眼睛。
“明天再来看你,有什么想喝的汤吗我可以做。”
陆眠沉默半晌,随后,轻轻笑了。
“你变了很多。”
“以前,你是最不喜欢下厨的。”
白嘉钰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真的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害怕面对真实自己的,胆小鬼。
为什么
是因为害怕发现,原来整整三年,他都活在虚妄的谎言之中。
认不清自己,也用错了感情
冲出病房的时候,他觉得眼角好像闪过一道黑影。
然而仔细环视了一圈周围,并无半个人影。
便不再多想,心慌意乱地离开。
而同一时间,独自一人坐在别墅客厅里的薛景言,情绪不可谓不烦躁。
营销号把微博发出去的第一时间,他就去看了。
几张照片角度都不错,他挺满意,又看着自己的名字几分钟之内上了热搜第一,放心地关机。
裴安肯定要打爆他的电话,他才不想搭理。
这回,他不用公司帮忙公关。
等回到家里,和白嘉钰拍一张合照,直接上传到自己的个人微博,坐实恋爱关系,就是他的目的。
至于故意说晚上不回来,也是他的一点恶趣味。
白嘉钰看到他们两个的照片上了热搜,肯定心急火燎。
却联系不上他。
自然而然,开始胡思乱想,甚至担心他会和他撇清关系。
这个时候,他再施施然回到家里。
不说废话,直接拍一张合照,公开恋情。
先惊后喜,白嘉钰说不定都会被感动到哭。
薛景言自信地筹划好了一切。
然而,等他揣着满腹的得意回到别墅里。
迎接他的,却是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的大厅。
立时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又惊又愕地站在原地。
往常,无论多晚回来,他都能在客厅沙发上,看到一个苦苦等待他的身影。
更多的时候,是白嘉钰独自等到天明,而他依然在外潇洒。
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大晚上十点多,他回家了,白嘉钰却不见踪影。
甚至,连条微信都没有。
荒唐和意外两种情绪火速攀升,轻而易举挑起他的火气。
薛景言怎么可能忍受得了
他一整天的时间,都在想着如何给白嘉钰这个惊喜。
而白嘉钰,竟然压根不在家里等他,仿佛只留他一人唱独角戏。
愤怒地在沙发上坐下,双眼死盯着大门口。
他倒要看看,白嘉钰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又能给出什么样的借口。
时间一点一滴流淌过去,中途,薛景言看了好几次手表。
有的时候明明感觉过了半小时了,哪知道一看,才发现不过十分钟而已。
越频繁地看表,心情便越焦躁。
薛景言从来不知道,原来,苦等一个人回家的感觉,有那么难熬。
终于,“嘀嘀”,密码锁处传来动静。
他腾地一下站起,挂着满脸问罪的表情。
白嘉钰推门而入,一抬眼,直接撞入薛景言愠怒的眸底。
“去哪儿了这么晚回来。”
他顿了一下,才道“和朋友吃饭。”
薛景言登时拧起浓眉“朋友哪个朋友男的女的吃饭要吃到大半夜”
话到后面,已然十分不客气。
他可一直记着,陆眠今天回国。
“”白嘉钰不擅长在薛景言面前说谎,尽管觉得不好,却也只能沉默。
而这番沉默,无异于火上浇油。
一下子踩在薛景言最痛的痛点,彻底引爆堆积的愤怒。
猛然拔高音调“是陆眠是不是陆眠”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白嘉钰抬眼,迎上他满面戾气,嘴唇开开合合。
半晌,只发出无力的一句。
“我现在心很乱,有什么事,明天再谈,好吗”
“呵,心很乱”听到这几乎等于默认的话语,薛景言怒极反笑。
“能不乱吗老情人终于回国,搅乱你一池春水了吧”
白嘉钰知道,陆眠是薛景言最不容人触之的逆鳞。
自己私下与之见面,他生气也正常。
于是放软了嗓音“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提前回来,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做饭”
却被对方一声冷笑打断“别惺惺作态了我不稀罕”
“枉我还煞费苦心,想着跟你公开关系,那王八蛋一回来,你的心立马飞走了”
“忘了我看你三年来,一分一秒都没忘记过陆眠,就等着他履行那个三年之约”
“还敢背着我和他吃饭可别吃着吃着上床去了吧回来干嘛就为了给我气受”
薛景言的话越说越难听。
白嘉钰低垂眼睫,任他攻击。
伤心吗
在所难免。
但更多的还是混乱。
从陆眠为他豁出命的那一刻起,心中的动摇就已经放大到极致。
日记本里的白月光究竟是谁
他执拗无比地爱薛景言,爱对了吗
这三年,一厢情愿地付出全部,到底有无意义
对于薛景言而言,他去见陆眠,的确错了。
但对他自己而言,去见陆眠,却有可能是他认清真实自我的关键。
因此,除了苍白的“对不起”,白嘉钰也没法给出任何解释。
几步上前,试图抓薛景言的袖子。
被对方狠狠甩开,全然不留情面。
这段时日难得绵延的几许温情,在彼此之间荡然无存。
“滚”
薄唇吐出暴戾的单音节,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恶心。
薛景言一脚踹翻茶几,扬长而去。
大门被重重摔上。
白嘉钰浑身脱力,跌坐沙发。
颓然闭了闭眼,不知怎的,脑中突然闪过薛景言方才所说的一句。
枉我还煞费苦心,想着跟你公开关系。
煞费苦心
他恍然间意识到什么,终于拿出手机,翻看一直没来得及打开的微博。
薛景言恋情的词条仍旧挂在热搜第一。
爆料的营销号转发评论量高得吓人。
白嘉钰无暇关注公众的反应,只点开那几张照片。
都不用放大,他和薛景言的脸,便清晰无比地出现在画面正中间。
奇怪,太奇怪了。
一张是他拎着饭盒敲开薛景言的车门。
一张是薛景言拉着他的手,将他带进车内。
还有一张,是他从车上下来,被薛景言叫着转过身。
刚一扭头,就被捧住面庞,亲了个措手不及。
他记得那时,他被吓了一跳,赶忙推开。
还怪薛景言,在外面这样,被拍到怎么办。
那时薛景言如何回的
他满不在乎地说“拍就拍呗,我亲我媳妇儿,很见不得人吗”
握着手机的指节倏地攥紧。
白嘉钰一下子明白了。
奇怪的点在哪儿。
这几张照片,未免距离过近,过于清晰。
他背对着镜头,没有察觉,薛景言怎么可能没发现
再者,剧组的保密措施有目共睹,一直都很到位,薛景言作为男主角,隐私需求更加被重视。
只要有心防着,狗仔根本不可能近身。
除非薛景言是故意的。
故意的
故意放狗仔进来,偷拍这些照片。
也是故意让狗仔发上微博吗
就为了公开他们的关系
倘若薛景言打算否认,这个绯闻沸沸扬扬炒了好几个小时,经纪公司早就该有所行动了。
之所以一点反应都没有,必然是
薛景言本人的态度,让公司没法做出反应。
所以他是真的打算,向全世界,承认两人的恋情
白嘉钰彻底失了声。
喉结滚动,说不清此刻的心情。
梦中的画面,日记里的憧憬,陆眠的保护,以及薛景言摔门而出的背影。
所有的所有纠缠在一起,将他的思绪攥成一团,不容逃避。
必须得做出抉择啊。
他对自己说。
这一晚,注定无眠。
翌日清晨,薛景言果然一夜未归。
白嘉钰叹息一声,煲了锅乌鸡汤,装进保温桶,拎着去了医院。
陆眠也醒的很早。
白嘉钰敲门时,正在打电话,似乎和请假有关。
想来,集团大少爷回国,必然是要去公司视察的。
都是因为和自己见了一面,才令他不得不困囿于病床。
白嘉钰有些愧疚。
“今天还痛吗”一边关切地询问,一边拧开保温桶,将浓香的鸡汤盛入碗中。
陆眠笑了笑,寻常语调“没大碍了,下午就可以出院。”
白嘉钰双手端碗,递到他面前“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陆眠很配合地接过,汤匙搅了搅,散去热气,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随即,眸色不加掩饰地亮起。
“没想到三年过去,你的厨艺已经这么完美。”
“完美”白嘉钰笑着摇了摇头,“谈不上。”
至少,薛景言隔三差五,仍旧会感到不满意。
“我给你削个苹果吧。”白嘉钰顺带在路上买了袋水果,看陆眠对汤的味道还算满意,便也放下心来。
“不用这么麻烦。”陆眠似是不想他太累。
白嘉钰坚持“照顾病号,应该的。”
拎起那袋苹果,走进病房配套的洗手间,开始忙碌。
把苹果洗净去皮,切成小块码进碟子里,又端回病床前。
陆眠正盯着手机屏幕,清隽的眉蹙起,不见笑意。
“怎么了”白嘉钰问。
陆眠神色复杂地抬眼“嘉钰你看看手机。”
不详的预感登时涌上心头。
白嘉钰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微博。
果不其然,一夜过去,薛景言恋情的热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又一个营销号发了长文。
扒出与薛景言亲吻的男人的真实身份。
以及,这个男人和薛景言同父异母的哥哥陆眠,背着薛景言,私下约会,火花四溅。
执笔的人显然是知晓一些内幕的。
条理清晰地捋出薛景言和陆眠的恩怨。
集团掌权人去世,豪门女婿造反,因为家产而站在对立面。
上同一所大学,并且另一个绯闻主角白嘉钰,也和他们同级毕业。
一开始,还算有理有据。
到后面,却开始像写小说一样,绘声绘色地刻画起白嘉钰。
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意图傍上集团未来继承人,所以周旋在薛景言和陆眠之间,迷得两个豪门阔少为他针锋相对的狐狸精。
这种东西,真的会有人信吗
直至白嘉钰看完全文,往下一拉,发现营销号还附了几张高清照片。
心跳骤停。
一张,是他在餐厅,被陆眠搂进怀里。
一张,是两人在外面,混混团团围住,陆眠将他牢牢护在身下。
还有一张,是在医院,他倾身环住陆眠的肩,而陆眠也紧紧回拥,姿态不可谓不亲密。
长文里写明,照片拍摄的时间,就在昨天。
也就是说,在薛景言恋情曝光的同一时间,白嘉钰正在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约会。
干柴烈火,再续前缘。
“哐当”,手机砸在地上。
他明白了。
昨晚的黑影并非眼花,而这一切,都是唐澈的谋划
陆眠不无担忧地望着他。
白嘉钰简直无法想象。
一个电话就能被激怒的薛景言,看到这篇煽风点火的长文,与看似铁证如山的照片时,会有多么目眦尽裂。
手指发颤,呼吸也断成碎片。
恰在此时,来电铃乍然响起。
白嘉钰低头,看着脚边的手机,定格了半晌,才弯腰捡起。
果不其然,来电显示薛景言。
视线与那散着荧荧光亮的三个字对上。
短暂凝结的一瞬间,白嘉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
事情混乱无序,逼至最糟糕的极点。
竟如同拨云见日,重重一击,教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滑开接通,薛景言的嗓音冷如寒冰
“迷色会所,306,我给你二十分钟。”
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立即挂断。
陆眠作势要下床“他找你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这一回,白嘉钰拒绝得非常干脆。
他看向对方,沉静的眸底,已然没了挣扎。
“这是我和他的事,我们会处理,你呆在医院,好好休息。”
是的,他想通了。
他在过去的真实与现在的爱情之间来回徘徊,因此才中了唐澈的算计,将自己与薛景言的关系推向悬崖边缘。
完全是因为,他看不清,在自己心中,二者的分量,究竟哪个更重。
可就在刚才,电话打来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
内心深处,他有多么的,不想失去薛景言。
过去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重要吗
或许真的很重要。
但和薛景言相处的这三年,爱着对方的这三年,他更是付出了所有的心血。
就算那本日记里的主角并非薛景言。
他就能斩断二人之间的联系吗
人非草木,又怎么可能如此痛快地抽身
他的心,从收到陆眠那条短信开始,就乱了。
但眼下,总算能做出决定。
而聪敏如陆眠,又如何听不懂白嘉钰的弦外之音。
他和薛景言是一对,自己作为外人,没有插手的道理。
清润的眼眸微怔,随即,黯淡了下去。
白嘉钰转身就走。
既然打定主意,他便不会再迟疑。
找到薛景言,把话摊开来,该道歉道歉,该坦诚坦诚。
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对方,无论当初的暗恋对象究竟是谁,这三年,他的心只拴在薛景言一人身上。
只要薛景言也是这样想,那么他们,可以走得更远,更长。
白嘉钰开着车,一路风驰电掣,到达迷色会所。
这种会员制的高端场所,进出都是需要刷卡的。
大概薛景言打过招呼,保安看了他一眼,顺利放行。
进了电梯,走出轿厢,几乎是小跑着来到306门口。
看了眼时间,没到二十分钟,幸好。
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郑重推开。
甫一迈进,喧嚣的起哄声裹挟着浓烈刺鼻的烟味,铺天盖地,瞬间侵入每一根神经。
白嘉钰没忍住,狠狠咳嗽起来。
空气霎时安静。
针落可闻。
唯余白嘉钰克制不住的咳嗽声。
眼角泛出一点儿生理性的潮湿,等他平复好呼吸,扬起头来。
看到的,便是满屋子精彩纷呈的视线。
或兴味盎然,或隔岸观火,或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止有赵寒那拨公子哥,他们每个人身边的伴,也都全换了新面孔。
包括薛景言。
一左一右,坐着两个精致漂亮的小男生。
不出意外,其中一个就是唐澈。
而包厢正中央,砌起一座华美的香槟塔。
两个打扮暴露的男模,正跪趴在地,试图用嘴去衔一支高脚杯。
白嘉钰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大概又是在玩什么游戏吧。
这帮公子哥聚在一起,总是喜欢搞一些突破下限的噱头。
白嘉钰看不惯,但毕竟是薛景言的兄弟,也只能视而不见。
“哟,赌输了呀,”赵寒幸灾乐祸地点燃一根雪茄。
“薛子,还以为你的小情人一定偷偷摸摸和陆眠亲热呢,没想到啊,来得挺及时。”
“难怪能滴水不漏地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这时间管理的功夫,啧啧,你们都学着点儿。”
其他几个公子哥配合地发出讥笑。
薛景言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白嘉钰省去所有废话,开门见山。
“那篇微博长文就是胡说八道,我完全可以解释。”
“我和陆眠,昨天才见第一面。”
薛景言闻言,燃着怒火的眉微微一动。
刚要说什么,唐澈立马接话。
“那白先生就是亲口承认,你和陆眠私下有交情咯”
白嘉钰冷眼看他。
“何必急着落井下石,派人跟踪偷拍,找来混混打我,还买通营销号发那篇长文,你敢说你没做过”
唐澈没料到他会在这种场合撕破脸,面色一变,登时拔高了语调。
“无凭无据怎么能污蔑人呢明明是你做错事,往我身上泼什么脏水”
又扒着薛景言的胳膊使劲摇“薛哥,你可千万别被他糊弄过去了啊”
“行了,”薛景言一把甩开他,锋利的视线扎向白嘉钰,如淬冰凌。
“你不主动去和陆眠见面,谁也陷害不到你身上。”
白嘉钰张口“我有理由”
“我不想听。”直截了当的四个字,干脆又无情。
公子哥们对视几眼,纷纷流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其中一个急于讨好赵寒,率先接腔。
“哎呀,咱们薛子有多讨厌陆眠,你跟了他三年,能不清楚犯了这么大的错,想上下嘴皮子一动就揭过去至少,也得展现点诚意吧。”
白嘉钰沉默了会儿,问“比如呢”
“简单,桌子上的酒,没开封的,你全喝下去,还能站着说话,薛子或许能愿意听听。”
此话方落,一帮人挤眉弄眼,十分的心照不宣。
白嘉钰低头看去。
不知是否刻意使然,其他的酒水都被喝得七七八八,只剩四五瓶烈性的朗姆酒。
一瓶就足以放倒一个成年人了,何况这么多。
他又看向薛景言。
薛景言冷眼旁观,冰凉的眸底找不出一丝心软。
指节动了动,朝瓶身缓慢伸去。
白嘉钰告诉自己,他是错了,薛景言的脾气摆在那儿,生气也是理所应当。
如果喝下这些,就能让薛景言好好听自己说话,那么他
可以一拼。
苦酒入喉,辛辣的气味直冲脑门,一下子刺激出眼泪。
白嘉钰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呛哭了吧。
于是一边不要命似的往喉咙里灌酒,一边竭尽全力,忍住泪水。
满屋子的富家子弟,曲意讨好的小情人,甚至那些出卖色相的男模,纷纷用看耍猴的目光讥讽他。
看着他一瓶接一瓶。
而薛景言,面无表情地张口,咽下唐澈用叉子挑过来的点心。
胃里翻江倒海,阵阵恶心的感觉泛上来。
白嘉钰把最后一个空酒瓶放回茶几上,已然头重脚轻,视野出现重影。
“行了吗”
他生怕自己撑不住,下一秒就要晕倒。
艰难地调动已经有些麻木的唇舌,拼凑出断断续续的字眼。
“我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和陆眠有关我想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才”
“满口谎言。”薛景言不为所动,毫不留情地打断。
“在岛上的时候,还装出一副和陆眠纯属陌生人的嘴脸,现在照片被拍到了,立刻改口,又成了刚刚想起和他有关的事。”
一声冷嗤,轻蔑至极。
眸色森寒,翻滚着无尽怒意。
“白嘉钰,你不会真觉得你特别会骗人,能把我和陆眠都玩弄在手掌心吧”
很明显,他已经看过那篇长文,并且信了七八分。
白嘉钰张了张口,无力感上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景言就是不愿意信他,他又能怎么办
赵寒煽风点火地劝道“别气了薛子,为了这么个给你戴绿帽子的,不值当。”
精准踩中雷区。
薛景言果然一秒就炸了。
眼神一凛,暴怒的嗓音响彻整个包厢
“绿帽子凭他也配给我戴绿帽子”
他是个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大男子主义。
白嘉钰和陆眠要是单单见面,还不至于这么恼火。
最关键的,是这两人被拍到照片,甚至和自己准备公开恋情的那条微博,前后两天上了热搜。
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全世界都知道他被个脚踏两条船的表子给玩了,还被同父异母,最讨厌的亲哥撬了墙角。
活了二十八年,薛景言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脸
这一切都怪白嘉钰
都怪白嘉钰
想到这儿,薛景言的语气变得狠戾又薄情。
“一个养着玩玩儿的小情人罢了,我给过正经名分吗就谈得上给我戴绿帽子了”
白嘉钰面色一白。
公子哥们连声附和,一起用语言贬损白嘉钰。
赵寒笑得得意无比。
一拍大腿,义愤填膺。
“那可不是嘛花着咱们的钱,还在外面勾三搭四,不好好教训教训,真当我兄弟是冤大头了”
先朝男模抬抬下巴。
“你们两个到一边去。”
再用手指点了点白嘉钰。
“你,代替他们,把刚刚的游戏玩完,给哥几个乐一乐。”
以及他身后的香槟塔。
“从这里,爬到那儿,再用嘴把杯子叼过来,一滴也不准洒,送到咱们的脚边,就算成功。”
白嘉钰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他知道赵寒这个人最喜欢突破底线,却也没想过,能突破到如此恶劣的程度。
三年过去,折辱人的手段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越发无耻了。
“你让我,当众下跪”
不仅如此,更要他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毫无尊严。
赵寒嬉笑两声。
“什么跪不跪的,说这么难听,活跃一下气氛而已,人家两个不就玩得挺开心吗”
白嘉钰再怎么喜欢薛景言,也不可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更别提,那么多烈性酒一股脑灌下去,现在的他,胃部不停抽搐,难受得直想呕吐。
费了好大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吐出的字句,仍旧艰涩无比。
“你现在正在气头上,脑子不清醒,我先回去了,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谈。”
转身欲走,一直没说话的薛景言终于开口。
只不过,所说的内容,却让白嘉钰犹如一脚踩空,霎时坠入无间地狱。
“你敢出这个门,就直接收拾东西从家里滚出去,以后再也别想近我的身。”
一箭穿心,将他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确定好兄弟已经没了半点怜香惜玉的打算,赵寒总算放下心来。
“到了我的地盘,可就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了。”
说罢,使了个眼色。
两个身强体壮的保镖立马窜出来,一左一右,牢牢按住白嘉钰的肩头。
“你们想干什么”
白嘉钰试图挣脱,按在肩上的力道却如同钢铁,不容撼动。
“赵公子让你跪,没听到吗”
由衷的窒息感涌上咽喉。
白嘉钰几乎是无助地看向薛景言。
唐澈立即劝酒。
薛景言就着他的手喝下去,冷若冰霜的面孔上,没有丁点动容。
耳畔传来赵寒张狂的嘲笑。
“别看了,薛子也让你跪。”
恶意满满的一句,打碎他最后一丝幻想。
“好好跪,好好爬,不伺候到哥几个满意,我可没法保证,你能不能继续好手好脚了。”
视野逐渐模糊,白嘉钰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知道是因为酒精作祟,还是氤氲蒸腾的泪水。
“薛景言”
“照做。”那把磁性低沉的嗓音,终于给出回应。
冷漠无情的两个字,彻底碾碎他全部的希冀。
白嘉钰浑身如过电般颤抖,死死僵立,一动不动。
包厢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
每一个人的注意,皆集中在他们身上。
各自在心底猜测着,这出戏,会走向怎样的终场。
“我让你照做,你他妈是聋了吗”薛景言突然暴怒地一声吼,抡起一支空酒瓶,狠狠朝白嘉钰砸去。
“砰”玻璃瓶撞上地板,猛然摔爆。
顷刻间四分五裂,炸成一地尖锐的碎片,零落于脚边。
好巧不巧,就在他膝盖下方。
两个保镖强迫的力道,瞬间又加重几分。
白嘉钰双眼朦胧,盯着那抹暴戾无情的轮廓,凄然一笑。
卸了全身防御,不再硬抗。
下一秒,他便被人一左一右按着肩膀,膝盖弯曲。
“咚”
重重跪在铺满碎片的地板上。
尖锐的硬物刺入皮肤,疼痛剧烈分明,贯穿脑髓。
与血肉一并撕裂,再难复原的。
还有他油尽灯枯的爱情,与彻底死去的心脏。
分不清唐澈又或者赵寒带的头,周围爆发出哄堂大笑。
他不知道薛景言有没有笑。
因为一滴一滴溅落而下的泪水,已然如同他被摧毁殆尽的尊严,支离破碎,剥夺走全部视野。
“磅”包厢门猛地推开。
不待众人反应,一抹急切的身影飞一般奔过来。
白嘉钰感到肩膀上的压力一松。
两个保镖刚要反击,来人“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一把将白嘉钰抱进怀中。
那么小心,宛若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拥着他的胸膛,都因为愤怒而不停颤抖。
紧跟着,目光扫视一圈,清冷谦润的嗓音,透出从未有过的森然冷意。
“你们这帮人,简直是社会的渣滓”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就是,薛渣最狗的剧情点,没有之一他虐白白的剧情到此终结,下一章车祸,大家放心,我一定会让黑化后的白白虐死他双倍奉还,十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