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钰动作一顿。
不是他不想走, 而是薛景言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强硬地留在原地。
身后传来那把磁性如故的嗓音,沾着再明显不过的低迷。
“你走了,什么都变了, 我也什么都没了。这辈子,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输得这么惨过。”
薛景言说着, 仿佛生怕白嘉钰不肯听, 多出来的手一并拽上,力道收紧。
“你离开之前,我也一直以为,我是因为陆眠才留下你, 是因为你听话才宠着你。但原来我错了,错特错。”
“报复陆眠的方式有那么多种, 这些年来, 酒桌上向我献殷勤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为什么偏偏要追你”
“这个题我之前从来没想过,又或者故意不去想, 直到我拿到你的那本日记,看完了里面的内容,才真正想明白。”
薛景言深深地吸了口气,墨海般幽邃的眼睛里,浸着罕见的迷茫与脆弱。
仿佛这些东西,是他连日来辗转反侧,一次次撕开心肺,反复自戕,才探知出来的秘密。
紧跟着出声, 所说的话语,连白嘉钰都有些意外。
“其实学的时候我就对你有好感了,但你后面不理我,反而和陆眠走得近,我生气,不甘心,有一部分原因是针对陆眠,但更多的,是气你为什么没有选择我。”
“这份不甘心一直延续到毕业后三年,那三年间,不是没有人毛遂自荐,但我总觉得不对,没有感觉。”
“我想可能四见你第一面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我心底最正确的答案了。”
“只有你才对,你才会让我有感觉,可你不要我,你要陆眠我们才错过。”
话到末尾,竟透出一点不可思议的哀怨。
白嘉钰扭头看他,有那么一瞬间,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泽,稍纵即逝。
薛景言这人向来最是骄傲自满,看上了什么就主动出击,敢不知好歹则立马抛诸脑后。
可以为了攀比心理而把陆眠喜欢的人抢到手,却绝不会因此而珍惜。
这才是白嘉钰对他最初的判断。
三年相处下来,他认为,这个判断,再正确不过。
哪怕现在做出这番死缠烂打,拼命挽留的姿态,也不过是因为本性中的傲慢作祟,接受不了原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情人一朝翻脸,让他丢了个面子。
加上那三年里,白嘉钰简直是毫无底线地包容和付出,再狼心狗肺的人也不可能毫无动容。
种种因素堆积到一起,再稍微推波助澜,才造成了眼下的局面而已。
白嘉钰很难相信,薛景言这种人,也会对谁一见钟情。
但正是因为他了解薛景言的骄傲,才更明白,这样的一个人,绝对是不屑撒谎的。
说了喜欢,那么当初,就一定是喜欢过的了。
那一瞬间,白嘉钰莫名产生一种很荒诞的感觉。
他在想
如果从最开始,就没有陆眠的出现,他只遇上薛景言,薛景言口碑又不好,可以毫无负担地接近,而这个目标人物,竟然也对他一见钟情那么所有计划,想必都会前所未有的顺利吧
他不用错失三年时间后,再费尽心机跑去重新讨好,还不幸失忆,沦为忍气吞声的白痴。
就用他原本的脑子,管教薛景言,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那样的话,没准他这三年早已完成了复仇。
而薛景言,从没在恋爱中被娇惯纵容过,仔细引导,或许也能逐渐学会如何关心别人,不会犯下这么多难以挽回的错误。
那他们两人之间,还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吗
应该不会吧。
不仅不会,说不定,还能成为旁人眼中最恩爱的情侣。
等等,他到底在想什么
白嘉钰猛然甩去不知所谓的念头。
为什么要假设陆眠从没有出现根本毫无意义啊。
出现了就是出现了,难道他还能穿越时空扭转历史吗
那他还假设,如果高考没考上京城的学,如果当初没被徐建明收养,如果自己从来不曾家破人亡呢。
白嘉钰不着痕迹地蹙起眉头。
至于么
就因为几句迟来的告白,竟然能联想出这么多有的没的。
他把纷乱的思绪打包扔走,整理好心情,很快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冷漠。
而薛景言,并不知道这短短几秒,白嘉钰闪过那么多的心理活动。
他自己也很紧张,很纠结。
浓密的睫毛不断打颤,手心都有些微湿。
一个从小到从来没认过错的人,为了白嘉钰一次次破例,如今更要当着对方的面检讨自己,需要跨过不小的难关。
“我承认,后来重逢,你主动示好的时候,我心里很得意,我也有想过,现在知道当初眼瞎了,终于回来找我了吧我还决定不能对你太好,谁让你最开始的时候,做了错误的选择,当然得付出代价”
“我是傻叉我知道,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那么别扭那么拧巴。”
“概是因为我清楚,无论如何你都不会不爱我吧。”
薛景言苦笑了一声。
“可原来我错了。”
“你爱我的时候是真的爱,你不爱我的时候,也是真的可以一点都不留恋地抽身。”
“你走了这么长时间,我才明白,不是你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你才对。”
薛景言拽着白嘉钰的手下移,用力握住掌心。
仿佛想借肌肤相抵,将自己炽烈的温度传递。
“哪怕你说你只把我当成替代品,哪怕我知道你接近我是别有目的,我都没恨你,我只恨我自己,曾经有过那么多得天独厚的条件,却没有好好珍惜。”
“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不管你对我还有几分感情,不管你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我都只要你”
这一番话,不得不说,的确诚恳,也的确打动人心。
白嘉钰听完,久久沉默。
没有挣开薛景言的触碰,只静静地垂下睫毛,半掩的琥珀色瞳仁里,已然能捕捉到丝丝缕缕的动容。
薛景言的心脏登时提到嗓子眼。
就在他满心以为,事情总算得到了转机之时,紧握在手中的柔软开始动了。
白嘉钰慢慢发力,将自己抽开。
神情倒不似头先那么冷厉了,只是眸中颜色,仍旧是坚定的疏离。
“太迟了”
“这些话,如果车祸之前,没逼我下跪之前,你告诉我,我也许会感激涕零,但现在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
薛景言愣在原地。
白嘉钰吸了吸鼻子,不见泪水,也听不出哭腔,却不知为何,虚颤的尾音,重锤般砸在薛景言心上。
“盲目的信任和原谅,我给过你太多次,透支了那么多,已经一丁点都不剩了。”
“我不想,我也不敢,再赌一次,自己会不会又重蹈覆辙。”
抬起头,向来温驯纯良的眉眼里,带着固若金汤的防备之意,灼得薛景言有口难言,疼痛不已。
“或许这一秒你的确是真心的,但你的真心是流动的,今天这么想,明天这么想,后天呢后天呢一个月呢半年呢薛景言,你是个太让人没有安全感的男人。”
“我宁愿谁都不爱,只选一个能帮我复仇的,也不愿意回到你身边,继续给你伤害我的武器。”
白嘉钰的嗓音顺从柔和,好似终于坦诚了自己。
然而坦诚的内容,却立时化作巨掌,将薛景言一把推下深渊。
如饮千针,怕都无形容他此刻痛苦的心情。
他听到自己过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出一句。
“我犯的错真的这么不可饶恕吗哪怕连零星半点的希望,都不能给我”
那声音虚无缥缈,仿佛隔着另一个时空。
而留给这个时空薛景言的,只有万箭穿心,和无尽的耳鸣。
一片混沌中,传来轻轻的两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凉彻心扉的绝情。
“没错。”
语毕,再也不愿多给一秒,也不愿多施舍一眼似的,转身进屋。
“砰”,门严严实实关闭。
薛景言猛地扑上前,却只撞上冰冷的门板。
他开始疯狂地拍打和敲击。
“白嘉钰我会证明的,我会用实际行动向你证明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是个值得依靠的男人,也是你最应该依靠的人无论陆眠还是赵燃,他们统统比不过我你不选我,也不能选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你等着我一定证明给你看你等着我”
薛景言一面拍门,一面扯着嗓子宣誓,生怕屋内人听不到一样。
直至喉咙都哑了,才渐渐偃旗息鼓。
而白嘉钰呢,从关上门那一刻起,就一直倚着门板,好整以暇听着一门之隔外,薛景言的歇斯底里。
到最后可算没了声息。
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啧啧,喊了整整二十分钟呢。
一声轻笑从鼻腔嗤出。
微微侧头,朝身后瞥了眼,柔软的唇起合,吐出凉凉的两个字。
“蠢货。”
白嘉钰迈动步子,准备回客厅给自己倒杯水。
举起玻璃杯,漫不经心地想着。
薛景言,可得加把劲啊。
万一证明的诚意不足够,就没“打动”他的心了。
温热的水流浸湿唇瓣,无害的眼眸微微眯起。
其中乍现的,却是浓浓的机锋与算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暖风撩人醉ni小可爱的地雷啵一个